建中元年 十一月十九
十一月十九,天阴。云不厚,太阳在云后头,出来的时候是一个白圈,出来一会儿又没了。
他要上山。
布包里三样东西:一只葫芦,装满了水;两个胡饼,前天的,硬了,掰开要泡水才咬得动;一块布,包东西用的,也可以垫着坐。包里他还放了一小包药,是给谷满的,治腿。
出镇往东南,路走二里,进山口。山口两边的坡上都是枯草,草被霜打过,颜色发黑。路上有落叶,踩上去响,响一声就过去了。
走了半个时辰,看见谷满的土屋。
屋在半坡上,一间半,前头搭了一个棚,棚下堆着柴。门上挂着一张草帘,帘子的一角垂下来。门口有一只狗,黄的,瘦,肋骨一根一根看得见。看见人来,它叫了两声,叫完摇尾巴,走过来在他裤腿上蹭了一下,回去又趴在草上。
谷满在棚下补鞋。
他坐在一只矮凳上,膝上搁着一只鞋,鞋底磨穿了,他正在往上缝一块皮。针是粗的,穿不过去,他先用锥子扎一个眼,再把针送进去。
「来了。」谷满没有抬头。
「来了。」
「坐。」
棚下还有一只凳子,凳面上有一层灰。他把灰抹了,坐下。
「腿怎么样。」
「阴天疼。」谷满说,「疼起来像有人拿绳子在里头勒。勒一会儿,松一会儿。」
他把那包药拿出来,放在谷满膝上。
「三味。煎两回,一日一回。疼的时候喝,不疼的时候也喝。」
「多少钱。」
「不要钱。」
「你每回都不要钱。」
「药是我自己采的。」
谷满把药包收进怀里,塞得很深,塞进去又摸出来看了看,再塞进去。
「你要上去。」他说。
「上去。」
「上去做什么。」
「看看。」
谷满把鞋放下,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右腿直了一下,直完才弯。
「我陪你去。」他说。
他把补了一半的鞋放在凳下,鞋底朝上,针还插在皮上。
「你腿疼。」
「疼也上得去。」谷满说,「我三天上一回,上到石阶那儿,把葫芦里的水倒了,换新的。这一带我闭着眼都走得上去。」
两个人上路。
从土屋往上,先是一段土坡,坡上有羊走过的小道,道上有一粒一粒的黑东西。走完土坡,是石头。石阶是从石壁上凿出来的,一级一级,宽窄不一,最窄的地方只能放一只脚。
谷满在前头走,走得不快。走十几级,停一停,把重心换到左腿。
「多少级。」他问。
「一百二十七。」谷满说,「我数过。数了三十年,还是这个数。有一年石头塌了一块,我以为是少了一级,数了三遍,还是这个数。」
「塌在哪一级。」
「第六十级。」谷满说,「塌了半边,我拿一块石头垫上了。垫的石头比原来的高一分,走的时候要多抬一点脚。」
走到第六十级,他低头看了看。垫的那块石头是青的,跟旁边的颜色不一样,边上还有凿过的痕。
石阶两边是坡,坡上有矮树,叶子都掉了,枝上挂着霜。有一只山雀落在枝上,落下的时候枝弹了一下,抖下一点霜。山雀叫了两声,飞走。
「今年山上雀少。」谷满说,「往年这时候,一片林子里能有二三十只。今年我见着七八只。」
「为什么少。」
「不知道。」谷满说,「雀少,虫子就多。虫子多,药就不好。」
再往上,石阶上开始有苔。苔是绿的黑的,长在石缝里,长在级与级之间的平面上。有的地方苔长得厚,踩上去滑。
「苔今年长得凶。」谷满说,「往年只长到这儿。」他指了指自己膝头的位置。「今年长到上头去了。」
「到哪儿。」
「到门口。」
石阶走完,是一块平台,平台的尽头是崖壁。
平台上有积水,冻住了,冻得不匀,中间白,边上青。踩上去响,响一声,裂一道纹。
崖壁上有一道门。
门的形状还在。那一块石头的颜色比旁边深,深得不多,得侧着看才看得出来。宽三尺四寸,高六尺二寸,四边齐齐整整。
门缝很窄,窄到看不清里头,只有一线黑。他把手指头伸进去,伸到第二个指节就进不去了。指头进去的那一截,觉出有风,风是往外走的,很轻。
门楣上有一个凹,三寸见方,凹里积着落叶和一点雪。他伸手把落叶掏出来,掏完看见凹底是平的,平的中间有一个小孔,孔里也是黑的。
苔长到门楣上了。苔从门的两边往上走,走到门楣,走在门楣上,把门楣的上沿盖住了一半。门楣上的苔比别处厚,颜色也深。
他把手背贴在门上。
门是凉的。
贴了一会儿,还是凉的。他把手挪开,贴在旁边的石壁上,石壁也是凉的。两处一样凉。
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
他蹲下去,从门缝底下抠出一点土。土是湿的,颜色发黑,捏在手里能捏成团。他把土摊在手心看了一会儿,又倒回缝里,用手掌把缝口的土抹平。
抹平以后,那道缝看不出被人动过。
「凉。」谷满在旁边说。
「凉。」
「前些年,贴上去是温的。」谷满说,「温得像晒过。我头一回摸的时候还吓了一跳,以为是后头有人烧火。」
「哪一年。」
「记不清了。」谷满说,「总有十来年了。」
他没有再问。
他在门前站着。
风从门缝里出来,吹在他的手背上。吹一下,停一下,停的时候比吹的时候长。停的时候,那一点凉留在手上,慢慢散。
他没有喊。
谷满站在他侧后,两只手不知放在哪儿,最后插在袖子里。
「要不要——」谷满说了两个字,停住。
「不要。」
「我还没说。」
「不用说。」
谷满把话咽回去,往后退了半步。
平台上有几块碎石,碎石的边上有凿痕。他蹲下去,捡了一块,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平台靠崖的一侧码着一堆石头,石头大小都差不多,码成三层,码得很齐。这是谷满捡的,从石阶上捡,捡一回码一层,码了三十年。
「走。」
下山比上山慢。谷满在前头,一步一步,脚尖先落地。走到第六十级,他伸手扶了一把谷满的肘。
回到土屋,谷满烧了水。
水是从葫芦里倒出来的——就是石阶上那只,三天换一回。水开了,他倒了两碗。
「这水好。」谷满说,「山上的水甜。」
他喝了一口。水是甜的,甜得很淡。
「你搬下去吧。」他说。
谷满捧着碗,没有答。
「坡下有空屋。」他说,「三间,去年走的那两家留下的。屋顶有个洞,补一补就能住。冬天冷,比这儿强。」
「我搬了,这水谁换。」
「没有人喝。」
「有人喝。」谷满说,「我喝。」
他把碗里的水喝完,把碗放在膝上。
「我阿爷在这儿住。」他说,「我阿爹在这儿住。我生在这屋里。搬到坡下去,我睡不着。」
他没有再劝。
走的时候天已经偏西。谷满送他到土坡下,站在那里看他走。他走到路口回头,谷满还站着,一只手举起来,举了一下,放下。
下山的路上遇见一个背柴的,是坡下刘家的老二,十六七岁。柴捆得比他的人还高,用一根绳勒在背上,绳勒进肩里。刘老二看见他,站住让路,让的时候柴捆往一边歪,歪得他退了两步才稳住。
「先生上山了。」刘老二说。
「上山了。」
「山上有药?」
「有。」
「我上去过一回。」刘老二说,「走到一半不敢走了。石头上有苔,滑。」
「滑就慢些走。」
「慢也滑。」刘老二说,把柴往上抖了抖,走了。
回到院里,天黑了。
他点灯,把布包放下,从架上取下一只木匣。
匣子在架子最上一层,压在两本旧册底下。匣子是榆木的,盖上有裂,裂里进了灰。他把匣子拿下来,用袖子把盖上的灰擦掉,擦了三遍。
匣子里两样东西:一方砚台,一支笔。
匣底还有一层纸,纸碎成几片,看不出原来是什么。
砚台是石头的,六寸长,四寸宽,池子浅,池边磨得圆了。砚池里有一层干墨,干成一片,边上翘起来。他用指甲去抠翘起来的那个角,抠了两下,抠不下来——墨已经跟石头长在一处。
他没有用水洗。
笔杆是竹的,有一道裂,裂上缠着麻线,缠了七八圈。笔头硬了,毛粘在一处,像一小截干草。
他把砚台放在案上,放在右手边,离案边三寸。
他把笔拿起来,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笔杆上的麻线有点松,他用指甲把线往里推了推。
灯挪近了些,光落在笔杆上。麻线缠得不匀,靠近笔头那几圈紧,往上就松了。松的地方露出竹皮,竹皮上有刻过的痕,刻得很浅,被手磨得发亮。
他没有拿起来看。
然后他把笔放下。
笔尖朝里,搁在砚台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