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中元年 十月廿三
十月廿三,早起有霜。井台上白了一层,辘轳的木把上也白,手一握,化了,水从指缝里往下淌。
他打两桶水。一桶倒进灶边的缸,一桶留在院里,等日头出来洗手。
第二桶还在往上提,街东头有人唱。
唱的是那一首。唱的人嗓子哑,调子起得低,一句一句往上走,走到高处就落下来。
唱到一处,停了一下。停了有一口气的工夫,接下去,接得顺。
他站在井台上听。听到桶里的水满了,绳子在手里松了,水从桶沿翻出去,桶沉了半寸。
他收绳。桶到井口,只剩半桶。他两手提着,提进屋。
灶里烧松枝,火起得快,落得也快。昨夜的粥添一瓢水,滚两滚,就着一点盐吃半碗。剩下半碗搁在案角,拿一只碗扣住。
药圃十月初就收了,剩下根茬贴着地。霜落在根茬上,看不出是草还是土。
日头爬到东墙上,他把册子从药架最上一层取下来。
册子上压着石头。石头四斤,两只手搬。
翻到一百零七页。这一页比别页厚,中间夹着一张纸,纸比册页宽出一指,折过两折,折痕发白。
纸是半城人抄给他的。抄的人不止一个:前十几行是一个人的手,笔画粗,收笔重;写到中间换了手,字小了,行也挤了;再往后又换回来,墨色深一层。
有两处改过字。改的字写在行间,比正文小一半,改的人怕看不清,在旁边又点了一点。
他把纸抽出来,摊在案上,用手掌从中间往两头抹。纸不肯平,两头翘着。
他数行。食指按在第一行头上,一行一行往下走。
数到末一行,停住。又从第一行数第二遍。
五十九。
这首该是六十行。缺的那一行在第二十九行后头,那里两行之间隔得比别处宽,宽出半行。
宽出来的那半行里,纸是空的,比别处白。
他把诗纸挪到案的上首,用镇纸压住一边。镇纸是一块青砖,断了半截。
案上五样东西。瓮在里角,一尺八寸高,铁箍两道,半瓮酸酒,十年没动,酒面上浮一层白,搬不动,也不搬。
碗挪到案角,碗沿的缺口朝墙。
琴抱到榻上,横着放,十三徽朝上,第七徽的位置空着。
册子合上,压在石头底下。
半张药方夹回册子里,夹在一百零六页。夹的时候他先用指头把折痕抹平,抹不平,就照着原来的折痕折。
案面空出一块,三尺长,二尺宽。板面上有旧钉眼,钉眼里的锈透出来,把挨着的一圈木头染黑。他用袖子把那一块擦了两遍。
砚在案上。青石,六寸见方,四角磨圆了,砚堂凹下去一块,凹得浅,是几十年磨出来的。
砚池在头上。池里剩着一片墨,干了,裂了三道。
三道从池边往里走,走到池心汇在一处。口子不深,指甲插不进去。
水盂是粗瓷的,口上磕了一块。盂里是昨夜的井水,凉。
他用小指蘸水,往砚池里滴。
一滴落在干墨上,不散,缩成一颗,圆的,边上一圈亮。
第二滴滴在旁边。第三滴滴在第一滴上头。三滴并成一颗,过了半刻才往下渗。
墨是松烟。两寸长,一指宽,锭上原有一行字,磨得只剩半个「松」。一角磨圆了,圆得顺,是手磨出来的,不是磕的。
陈墨的胶走了。磨起来发涩,声音粗。
他把墨锭立在池边,竖直,不敢斜。斜了伤砚,砚一伤,磨出来的墨里就有石屑,石屑进了笔,字写到收笔就岔。
第一圈没有声。第二圈有了,很轻。磨到十几圈,声出来了——沙,沙,沙,不快不慢。
像指甲刮布。
磨墨要慢。快了墨粗,粗了滞笔,写出来的字边上起毛。他手腕转,圈大,一圈压半圈。
走到池边,提起来,落回去。线不断。
添水两回,每回三滴,滴在磨过的地方,不滴在干处。干处一见水就裂。
院里有人叫门。
一个汉子站在门外,肩上搭一条口袋。
「艾。」他说,「三把。」
他抓三把,用麻绳捆,捆两道,绳头咬断。收了六文。
「先生这门上,」汉子说,「那块板,风大了就响。」
「响就响。」
「夜里响,跟有人敲门一样。」
「门在里头。」
汉子笑了一下,把艾塞进口袋,走了。
他回到案前,洗手,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再磨。
磨到末了,池里的墨黑得发亮,亮得像有一层油。他提起墨锭,墨从锭上挂下来一条,细,垂到一半,断了,缩回去。
拉得起丝。
他换了左手。左手磨得不圆,圈是扁的,磨三圈换回来。右手腕上一道旧痕,磨久了发红。
纸是新的粗纸。四张,上回韦姓药商捎来的,压在一摞旧纸底下,压了两个月,压得平了。
新纸比原来那张厚。旧纸薄,发灰,边上起毛;新纸黄,黄里带青,纸面上一根一根草筋,用指甲挑不掉。
他把新纸裁成与旧纸一般大。不用剪,尺压住,刀尖顺着尺边划,划三道才断。断口不齐,拉出一处毛。
案挪到窗底下。窗纸是新换的,白,日头透进来,落在案上是一块方的亮。
诗纸连镇纸一起挪到窗下,铺平。新纸盖上去,两张叠齐,四角对齐,端起来对着窗。
透不过来。
新纸厚。对着亮看,只看见一片黄,黄里有一点深,深得没有边,认不出是字还是纸。
他把纸放回案上,把新纸挪开。
挪的时候新纸的一角带起旧纸,旧纸的边翘了一下,落回去。
笔是旧的。杆上一道裂,缠过三圈线,线黑了,硬了。笔头散,尖上总有两根长的翘在外头,用之前拿指甲剔掉。
他在池里蘸三下,提起来,在砚边顺尖。顺三回,尖才收拢。
他写七个字。
一个字一个字写。字与字隔得开,隔得比旧纸上的行距还开。写到第四个,笔里墨少了,他没有回砚,就着剩下的墨写完。
写完把笔搁在砚边,一头悬在池上。
他看那七个字。看到墨由亮变暗,由暗变成与纸一样的干。
他用指甲划。
划得轻。指甲从第一个字上头划到下头,一道,二道,三道。纸没有破。划开的地方起白毛,白毛里带墨。
七个字划成一片。指甲缝里进了墨,他在围裙上擦两回,擦不净。
他又蘸墨。这一回蘸得少,只在池边一点。
他写五个字。起笔比头一回低一指,写在划掉的那一片下头。
写完看一回,把五个字全部划掉。
这一回划得重。划到第三个字,指甲在纸上停了一下,再往下走。纸背面摸得出凹。
纸上留下两处黑。头一处薄,看得见底下的纸;后一处厚,厚到发亮,边上是刮起来的白毛。
他把笔搁下,搁在砚边。
院门响了一下。门轴干,响得长。
阿郑的孩子跑进来。三岁,穿一件改小的袄,袖子长出一截,跑的时候两只手都在袖子里。
他跑到案前站住,仰头看,伸手。
手是朝笔去的。
他把笔举高。举到头顶以上,胳膊伸直。
孩子够不着。踮脚,够不着;抓住他的袖子往上爬,爬到一半滑下去,手落在案上,掌心按着纸角撑了一下;再伸手,还是够不着。
孩子哭了。先是嘴扁,然后出声,一声一声往上顶。
阿郑从门外进来。进门先看案上的纸,再看孩子,把孩子抱起来,往肩上一按。
「他见你拿笔就疯。」她说,「在家拿树枝也这么画,画得墙上都是。」
孩子在她肩上还伸手,五指张着,朝案那边抓。
阿郑抱他出去。到门口,孩子回头看了一眼,不哭了。
孩子走后,案上多了一个手指印。
印在纸角。是大拇指的,螺纹一圈一圈看得清,墨不匀,浅的地方露出纸的黄。
纸角那处原先是干净的。
他把纸往中间推了推。两处黑并在一处,像一块补过的疤。
他不补了。
他把笔拿起来。手指捏在缠线的三道中间,捏得稳。
笔搁在砚台上,笔尖朝里。
晌午他没有做饭。案角那半碗粥还扣着碗。他把碗揭开,粥面结了一层皮,用筷子挑开,底下还温。他吃两口,放下。
未时顾嫂来。她把麻绳放在门槛外头,绳上挂一只铁钩,钩尖朝下。
「甘草。」她说,「二钱。」
他抓二钱,包成三角,两个角往里折。
「四文。」
「三文。」顾嫂说,「老周家一钱三文,你二钱要四文。我买二钱,给你三文。」
「四文。」
「三文半。」
「四文。」
顾嫂从袖子里摸出四文,一文一文放在柜台上,放完用手掌按了按,怕滚。
她把纸包塞进袖子,眼睛落到案上那张纸上。
「写坏了。」她说。
「写坏了。」
她探过头看那两处黑。
「纸不贱。」她说,「这么厚一张,镇上卖三文。」
「三文。」
「写坏两张,六文。」她把袖口捏了捏,「你不会写字就别写。卖药的不写字也卖药。」
他没有答。
顾嫂走到院里,回头说一句:「你这字,瘦。」
她走了。他把门掩上,没有掩严,留一道缝。
日头落下去。院里水缸面上浮一层灰,风刮进去的。
他把旧纸折回册子。照原来那两道折痕折,折完塞回一百零七页,册子合上,压上石头。
新纸留在案上,两处黑朝上。他没有收。
点灯以后,灯放在案角,焰离纸三寸。纸边被烤得往上卷了一点。
砚没有洗。池里还剩一层墨,薄,铺在池底,边上已经干了一道。
水盂里剩半盂水。他没有倒。
他坐在案前,坐到灯芯烧短。
灯灭了他才上榻。
第二天早上,砚池里的墨裂了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