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40·天宝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40 天宝

第十八章 少年

※ ※ ※

十二月初二,雪停了。

雪是前一夜下的,下到三更停,天亮的时候院里积了四寸。他起得早,先扫院。扫帚是竹的,扫到第三下,竹枝上结了冰,硬得像铁丝。

他把雪扫成堆,堆在墙根。墙根已经有了一条雪埂,是上一场雪留下的,冻硬了,新的雪堆上去,盖了一层白的。

井台上结了冰。他用鞋底蹭,蹭出两道痕,蹭到能站脚就停。

他熬了一锅粥。小米,加了两片干姜。粥熬到稠,他吃了两碗,剩下的留在锅里,盖上木盖。锅底的粥会结成一层,晚上添水一煮,还能喝一碗。

冬天药少。架上三十二格,有药的只剩十七格。空格的框上还贴着纸,纸上的药名还在,格子是空的。他把空的格子擦了一遍,擦完把纸按平。

空的是防风、紫苏、薄荷、半夏、柴胡。柴胡最后一钱是前天卖掉的,买的人是一个走路的货郎,说他在路上受了寒。他当时抓了半钱,剩下的半钱留在罐里。

明年三月要补。柴胡在后山阴坡上,紫苏自己会落籽,半夏要去水边挖,挖了要泡七日,泡不净嗓子会麻。

这些他没有写在纸上。写在纸上,纸上就多一行;多一行,就得多记一回。

上午没有人来。

他修一只抽屉。抽屉是药架最下头那一格的,木头受潮涨了,推不进去。他用小刀在两侧各刮了一层,刮完推进去试,试了三回,第三回推得动了,可是拉出来的时候涩。他在槽里抹了一点蜡。

抹蜡的时候,他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脚步声从街上过来,走到门口,停住。

他没有抬头。他把抽屉推进去,又拉出来,再推进去。

门外的人没有说话,也没有敲门。

他站在门里,从门缝里看那只手。手垂在身侧,手指头红,指节粗,指甲剪得短,短到肉。虎口那地方有一块青,是冻的,不是磕的——磕的青是散的,冻的青是聚在一处的。

少年的头发用一根麻绳束着,绳子打了两个结,第二个结打歪了,歪在耳朵后头。

他把抽屉推到一半,停住,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扶着架子站了一会儿,才走到门边。

门板是关着的。门板之间有缝,一指宽。他把眼睛凑上去。缝里先看见的是街对面的一段墙,墙根下有一堆积雪;往左看,才看见人。

门外站着一个少年。

十四岁上下,比柜台高一点。穿一件单衫,外头套一件破袄,袄是灰的,袖子短,手腕露在外头,冻得发红。裤腿短,脚上一双草鞋,草鞋里塞着干草,草从脚背上露出来。

他站在离门三尺的地方,不动。雪落在他的肩上,落一层,他不拍。

脸看不清,只能看见半个侧影。鼻子不高,下巴尖,脖子细。他没有往里看,也没有看别处,就是看着门。

门是关着的。他看的是门。

他把眼睛从缝上挪开。

回到案边,他坐下,把秤拿过来,称药。称的是当归,一钱一钱地称,称完倒在纸上。

称到第三钱,秤盘歪了,一片当归滑到盘沿外,落在案上。他捡起来,吹了吹,放回盘里。

门外还是没有声音。

秤杆在手里,星在杆上,一分一颗,凿得很密。他把秤砣挪到第三颗星,看杆平不平。杆翘着,他把砣往外挪了半分,杆平了。

他把药倒进纸里,纸四角折起。

门外还是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又有脚步声。这一回是阿郑。

她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气,怀里抱着小的那个,孩子裹在一件大袄里,只露一张脸。

「先生。抓两副,还照上回的。」

他抓药。

阿郑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往门外看。

「门外站着个孩子。」她说。

「嗯。」

「站了多久了。」

「有一会儿。」

「你认得。」

「不认得。」

阿郑又往门外看了一眼。

「他要不要进来。」

「不知道。」

「你问一声。」

他没有答。他把药包好,捆了三道,递过去。

阿郑接过药,没有走。

「先生,」她说,「外头下雪。」

「停了。」

「停了也冷。」她说,「那孩子穿得薄,站在风口上。」

他把柜台上的药末扫到一处,扫进一只小簸箕里。

「你要是不想让他进来,」阿郑说,「我叫他走。我认得他,他姓张,住在镇东破庙后头。他爹去年冬里死的。」

他把簸箕里的药末倒进一只罐。

「他爹是做什么的。」

「抄书的。」阿郑说,「不是正经抄书。是替人抄诗。有一年长安城里到处有人抄诗,抄一张三文,他爹抄了一年多。」

「抄的什么诗。」

「不知道。」阿郑说,「我不识字。」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孩子的眼睛闭上了。

「他爹死的时候,」她说,「屋里没有别的,只有一摞纸。人家说那摞纸不能烧,烧了可惜,就给他留下了。」

「破庙能住人?」

「能。」阿郑说,「庙是三间的,塌了一间。他住在没塌的那一间,门口用草帘挡着。夏天漏雨,冬天漏风。他爹在的时候,还扫院子。他爹死了,院子就没有人扫了。」

「他叫什么。」

「不知道。」阿郑说,「人家叫他张家那个。他爹姓张,他也就姓张。」

「怎么过。」

「帮人挑水。」阿郑说,「挑一担一文。镇上有七八家叫他,一天能挑五六担。」

他把罐口的盖扣上,扣完把罐子转了半圈,让贴纸的那一面对着外头。

阿郑站了一会儿,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门外,没有说话。

晌午他把剩下的粥热了,就着一块咸菜吃了。咸菜是他自己腌的,腌得咸,一片要嚼很久。吃到一半他停下,把碗往案里挪了挪,站起来,走到门边,站了一会儿,又回来坐下。

下午雪又下起来,小,碎,落在雪面上沙沙地响。

街上有两个人从东边过来,走到门口,脚步慢了一下。

「这孩子站在这儿做什么。」一个说。

「不知道。」

「他家在哪。」

「东头破庙后头。」

「那他回去。」

两个人说着走过去了,没有一个人去问那少年。

他坐在案边,把药匣子拿出来数钱。匣子是木头的,盖上有锁扣,锁扣坏了,用一根麻绳系着。他把绳解开,把钱倒在案上,一枚一枚码,十枚一摞。

码完数了三遍。第一遍数出一百四十七文,第二遍一百四十五,第三遍一百四十六。他有一枚滚到案角,卡在石头底下。

他把那一枚抠出来,摞上,一百四十七。

他走到门边,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

少年还在那里,姿势没有变。他的肩上已经白了一层。他抬起手,把肩上的雪拍掉,拍完又放下。

他把门关上,把门关严了。

门缝堵上了,屋里暗了一层。他点灯,灯芯挑得高了些,火苗拉长。

雪落在门上的声音,跟落在院里不一样。落在院里是沙沙,落在门板上是「扑」,一下一下,隔一会儿一下。

他听了很久。听到有一回「扑」得很重,他抬起头,看着门。

他坐在案边,把册子翻到今天那页,写了一行。写到一半,笔尖分叉,他把笔尖在砚台边上捻了捻,捻完接着写。

天暗得早。申时末,屋里就看不清字了。

他把灯挪近,把册子合上。

合上以后他没有动。灯在他手边,光照着案上那一块,照到案角就散了。

他伸手把案角那块石头挪开,又挪回去。石头是凉的,挪的时候手指头沾了一点灰。

门外的脚步声动了。

从门口往东,一步一步。走得不快,走了十几步,停了一下,再走。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开了一条缝。

风从缝里进来,冷。他的手在门板上按了一下,门板是凉的。

雪地上有一行脚印。从门口往东,走到街当中,往北拐。

他站在门里看那行脚印。

脚印的前头深,后头浅。前头是脚掌,后头是脚跟,脚跟那一块几乎没有印子。每一只脚印里,都有一个小小的圆点,是草鞋的底漏了一个洞,草从洞里漏出来,踩在雪上。

雪还在下。他把门开得大了一点,风灌进来,把灯吹得歪了,他伸手挡了一下。

街上的雪又厚了一层,铺到街对面的墙根。远处有灯,是卖粮那家的。有一个人在灯下走,走得慢,肩上扛着一根扁担。

他站到脚印的最末一只跟前,蹲下去,用手比了比。那只脚印比他的手掌长一指,比他的手掌窄两指。

他的手在雪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印。印比脚印浅,印里也没有漏下来的草。

至圣唐 卷40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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