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40·天宝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40 天宝

第十五章 少

※ ※ ※

天阴了三天。云压在山顶上,山顶看不见。院里的土是干的,夜里没下雨,早上也没下。

风从北边来,起了又停,把檐下挂的紫苏把吹得打转。

他起早,先把药架上的药翻了一遍。阴天返潮,甘草最怕,一返潮就软,软了发黏,黏了发黑。

三十二格,二十格有药。他一格一格看。看到第九格,抓出一把甘草捏了捏,还脆,放回去。第十格是杏仁,他把杏仁倒在匾上摊开,摊得薄,让风过。

第十一格是当归,翻到下面,有两片长了白霉。他把那两片拣出来,扔进灶膛。

翻完药,他把三只竹匾摞起来,靠在墙边。天要下雨,匾不能搁在院里。

他把井台上的桶翻过来扣着,扣在一块石头上,怕夜里下雨。院里晾着的两把麻也收进灶边。

案上的东西他一样一样挪开:瓮不动,琴不动,册子挪到西头,碗挪到案角。

石头他没有挪远,就搁在册子上。纸从石头底下抽出来,抽的时候边角折了,他用指头抹平。

那张纸他摊在案上。

摊的时候先压四角。左上角用碗,右上角用一截木头,左下角用石头的一边,右下角用他的手指头。

纸上有折痕,四道,横两道竖两道。折痕把字断开,有些字正好压在折上,一半在这一面,一半在那一面。

他开始数句子。

一句七个字。他数的时候不看意思,只看字数,数到第七个字,用指甲在句尾压一道印。

指甲剪得短,剪到肉,压不深。他压一道,抬起来看,看有没有印。压到第五句,他改用拇指的侧面蹭,蹭出来的印宽,比指甲的印好认。

一句一道。压到十句,纸上就有十道印,排成一列,歪歪扭扭。

印压到一半,纸上有几处起了毛。指甲虽短,压得多了,纸面还是起毛,毛是白的,对着光看得见。

压到第二十几句,他的手指头停了。

那一处是折痕。折痕压在两个字中间,字被压扁了,墨也淡。他把纸往左边挪了半寸,挪到窗光底下。

窗纸糊得厚,进来的光是白的,不黄。他就着这个光,接着压。

压到最后一句,他把手拿开。

数出来的数,跟他记得的差一句。

他重数一遍。这一遍他不压印,用指头点,点一句,嘴唇动一下,不出声。点到第二十几句,又停在那一处。他把纸挪了挪,接着点。

数完了,还是差一句。

院门外有人叫。

「先生在家吗。」

进来的是个妇人,四十来岁,蓝布包头,包头的边磨破了。她手里提一只小篮,篮里放着一把干姜。

「我婆婆咳。」她说,「咳了两个月,夜里重,咳出来的痰是黄的,稠的。」

「发热不发热。」

「后半夜热,天亮就退。」

「多大岁数。」

「七十一。」

「窑上停了。」她又说,「上月停的。窑一停,我男人就没活干,在家坐着。」

他从第九格抓了甘草,从第十格拿了杏仁,又从最下一格拿了二钱紫苏子。

「杏仁要去尖。」他说,「回去用开水泡一泡,皮搓掉,尖掐掉。甘草三片,杏仁七个,紫苏子一钱,三碗水煎到一碗。分两回,黄昏一回,睡前一回。」

「姜呢。」

「姜不用。她痰是黄的,姜是热的,吃了更稠。」

妇人点头,点得很用力。她把干姜从篮里拿出来,搁在案上。

「这个你留着。」她说,「自家晒的。」

「药钱十二文。」

妇人从怀里摸钱,摸出一只布包,解开,里头是铜钱,一串一串穿着。她数了十二文,数得慢,数完了把钱在案上推过来,推得很平。

推的时候她看见了那张纸。

「这是药方吗。」

「不是。」

「上头有字。」

「字。」

妇人把脖子往前伸了伸,看那纸。她看了一会儿,把眼睛眯起来。

「我男人认得几个字。」她说,「他在窑上记数,一二三四认得,别的就不认了。」

「嗯。」

「先生,」她说,「这纸上写的,是不是给人治病的。」

「不是。」

妇人不再问。她把布包重新系好,塞回怀里,提了篮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先生,」她说,「我婆婆要是夜里咳得厉害,能不能再来。」

「能。夜里我不关门,门掩着。」

妇人走了。她的鞋底薄,走在土上,声音很轻。

他把干姜收进第十二格。姜是老的,皮皱,掰开的时候纤维拉着丝。

他坐回去,重数第三遍。

这一遍他数得比前两遍慢。数到那一处,他没有停,手指头从折痕上过去,一直数到最后一句。

还是差一句。

他把手放在纸上,手心贴着纸。纸是凉的。

差的那一句在最后一段之前。他知道在哪一处:那两行之间,行距比别处宽一点,宽出一指。宽出来的地方纸是平的,没有字,也没有印。

他把指甲放在那一指宽的地方,横着划了一下。纸没有破。

他把纸折起来,折成两折,搁在案的里侧。

巳时末,院门外又有脚步声。踩得实,一步一顿,走到门口就停了。

「李先生。」

是韩石。

韩石五十岁,石匠,住镇西。他进门的时候低着头,因为门楣低。手里抱着一块石头,石头不大,一尺长,半尺宽,两手抱着,抱得很稳。

「磨刀石。」韩石说。

「哪儿拾的。」

「西沟。上月发水,从山上冲下来的。」韩石把石头放在案边的地上,「这是青石,细。你看这个面。」

他蹲下去看。石面是青的,青里带一点黑,摸上去滑,像摸过的东西。

「细。」

「细的磨刀不伤刃。」韩石说,「粗的磨得快,磨完了刃上有口子,切肉的时候看得见。」

「你磨什么。」

「凿子。錾子。刻碑的刀子。」韩石说,「也磨菜刀。谁家的菜刀钝了都拿来。」

他把石头搬起来,搬到灶边。石头沉,他两手抱着,走了几步,放在灶膛边的地上。

「多少钱。」

「不要钱。」韩石说,「河里拾的。」

「那你坐。」

韩石在石墩上坐下。石墩就是搁门板的那个。他坐上去,两个膝盖分开,两只手搁在膝上,手掌朝下。

那双手虎口一层茧,厚得像贴了一块皮。指头短,指甲宽,指甲缝里嵌着白石粉,洗不掉。

「镇上有事。」韩石说。

「什么事。」

「周大家的儿子要分家。」韩石说,「分家要立契,立契要请人写。请了三个,没有一个写得让他满意。」

「他要什么样的。」

「要字大。」韩石说,「他说字小了,怕往后看不清。」

「那就写大。」

「写大了纸不够。」韩石说,「一张纸写八个字,写了三张,写到一半,他又说要加一句。」

「加什么。」

「加「永不翻悔」。」韩石说,「写的人说这四个字不必写,写了倒像翻悔过。他不听。」

他没有接。

韩石也不再说,眼睛在案上转了一圈,转到那张纸上。

「这是诗吗。」韩石问。

「是。」

「写的。」

「写的。」

韩石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没有伸手。

「我不识字。」他说,「一个也不识。可是我刻了三十年碑,碑上有字,字是我照着描上去的。描的时候,我知道哪些是写的,哪些是刻的。」

「怎么看。」

「刻的字底下有槽。」韩石说,「刀进去,石粉出来,槽是白的。写的字没有槽,墨浮在面上。」

他把手指头伸出来,离纸一寸,停住。

「这张纸上的字,」他说,「是写的。」

「是写的。」

「哪个字写得最好。」

他想了一下,用指甲点了点纸上的一个字。

「这个。」

韩石凑近看。他看的是墨,不是字。

「这个字的墨重。」韩石说,「这一笔跟那一笔压在一处,压的地方黑,边上淡。刻不出来这个。刻的只有一种黑。」

他把身子退回去。

「写的字软。」韩石说。

「软。」

「刻的字硬。硬的要立三百年。」韩石说,「软的不必。」

他把手在膝上抹了两下。

「这块石头里头有一道白纹。」韩石说,「磨到白纹就换一面。白纹软,磨下去快,刃就偏。」

「镇东土地庙那块碑,」他说,「我刻的。刻了十七天。碑上有一个字,我刻错了,多刻了一笔。」

「改了没有。」

「没改。」韩石说,「改要磨。磨半寸,碑就薄了,薄了的碑立不住。我把那一笔刻粗了,粗了就看不出是错的。」

「看得出的。」

「看得出的只有我。」韩石说,「我每回从庙前头过,都看一眼那一笔。」

他站起来。

「石头你留着。」他说,「用的时候先浇水,水浇透了再磨。干的磨,石头起粉,粉一多就滑。」

「记住了。」

韩石走到门口,低头出去。他的背有点驼,是常年弯腰刻字弯的。

他送到门外,看着韩石走。韩石走得慢,走在土路上,土是干的,没有脚印。

回到案前,他把刀取下来。

刀鞘二十七道刻痕,他摸了一遍,摸到最后那一道短的,停了一下。

刀拔出来,刃上有一层暗。他把韩石送的那块石头搬到案边,浇了一瓢水,水渗进去,石面就黑了。

他磨。刃贴着石面,推出去,拉回来,推的时候用力,拉的时候不用力。磨二十来下,翻个面,再磨二十来下。

水在石面上汪着,磨出来的浆是灰的,顺着石头边流下去,滴在地上,积成一小片。

磨完他用拇指试刃,试的是横着刮,不是顺着刮。刮完把刀擦干,挂回去。

天没有下雨,也没有晴。云还是那么低,山还是看不见顶。

申时末,屋里暗下来。他把纸从案的里侧拿出来,展开。

展开的时候他没有压角,只用两只手按着两边。

他先看正面。正面还是那些字,一道一道的印,印是他自己压的。

他把纸翻过来。

翻的时候纸响了一声,响得很干。

背面朝上,纸是白的,白里带一点黄,跟正面一样黄。有一处极小的斑,是纸本身的,不是墨。

他看了很久。手一直按着纸的两边,按得指头有点白。

纸的背面是空的,一个墨点也没有。

至圣唐 卷40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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