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40·天宝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40 天宝

第十四章 诗

※ ※ ※

十月里下霜了。早起院里是白的,井台上结了一层薄冰,一指头戳下去就破。

霜化得慢。太阳出来,先化东墙,后化西墙。西墙那一面到晌午还是白的。

他起得比前些日子晚。天亮得迟,鸡叫的时候天还黑着,他到辰时才开门。门轴响,惊了檐下一只雀。

井绳冻硬了,握在手里像握一根木棍。他打上两桶水,一桶倒进锅里,一桶搁在灶边化着。

早饭是粟粥。粥熬得稠,他吃了一碗,剩下半碗留在锅里,用盖子扣住。腌菜坛子在灶后头,他夹了两根。吃完把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磕在没有缺口的那一边。

他把案上的碗、琴、册子一样一样挪开,用一块湿布把案面擦了一遍。案面是门板,门板上旧钉眼多,钉眼里的锈擦不掉。他把布角塞进一个眼里转了两转,锈还是黑的。

药架上有三格的标签让虫蛀了,字缺一半。「防风」剩一个「防」,「远志」剩一个「志」。他裁了三张小纸,重新写过,贴在原来的地方,贴得比原来的低半指。

药圃里的药收了大半。甘草挖了,黄芪挖了,当归留在地里过冬。紫苏的秆子砍了,捆成一把一把,挂在檐下,风一吹就响。

他把檐下的紫苏把数了一遍,三十六把。数完抱进灶边,码在墙根,码成两层。

空出来的两畦他翻了,翻的时候拣石头,石头扔在圃边那一圈上。那一圈石头码了两年,一脚能跨过去。

翻到一半,院门外有人叫。

「先生。」

是阿郑。

她穿一件旧夹袄,夹袄大,袖子挽了两道。怀里抱着小的,手里捏着一张纸。

「陈先生抄的。」她说,「抄了一夜。」

纸折过四折,折成巴掌大。边角软了,软得像布。纸上有指印,好几个,有的大,有的小,印子发暗。

「抄了几份。」

「七份。」阿郑说,「纸是七家凑钱买的。一刀四十文,凑了三十八,差两文,陈先生自己添的。」

「抄错了没有。」

「错了三个。」阿郑说,「他自己说的。一个在第三折那一面,两个在后头。」

「改了没有。」

「没改。」阿郑说,「改一个要重抄七份。纸不够。」

「他说什么。」

「他说改了就不像了。」

他把纸接过来,没有展开。

「陈先生念了。」

「念了。」阿郑说,「念给村里人听。二十来个人挤在他屋里,有抱着孩子的,有蹲在门口的。他念一句,有人跟着哼一句。」

「哼得对。」

「不知道。」阿郑说,「他说对,就对吧。」

「他眼睛怎么样。」

「不好。」阿郑说,「抄的时候鼻子离纸一寸。抄完了眼睛红,用凉水敷,敷半宿。」

小的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她把孩子往上托了托。

「村里走了两家。」阿郑说,「一家去了汉中,一家去了同州。走的时候把门板卸下来带走,说那边能盖房。」

「地呢。」

「地没人要。」她说,「坡上的地,一亩打不了三斗。谁要谁拿去,不要钱。」

院里那只雀又落到檐上,落下的时候带下来一点霜。

「先生,这诗是谁写的。」

「不知道。」

阿郑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陈先生说是个官。」她说,「他说不是大官。大官写的是「臣某言」。」

「他还说什么。」

「他说写这个的人,」阿郑停了一下,「写过就忘了。」

「先生,」她说,「你也识字吧。」

「认得几个。」

「那你教。」阿郑说,「一个月一斗粟,我们几家凑。」

「我不教。」

阿郑把孩子往上托了托,没有问为什么。

「大的那个会背两句了。」她说,「他跟陈先生学的,背的是「在天愿作比翼鸟」。他背成「在天愿做比翼鸟」,陈先生说不必改。」

「不必改。」

「他说改了他就背不下来了。」阿郑说,「小孩子记东西,记的是声音。」

「先生,」阿郑说,「你要不要面。我们磨了面,给你送一斗。」

「不用。」

「一斗不多。」

「不用。」

阿郑把孩子往上托了托,不再说。

她把孩子换到另一边,走了。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案上。

他把纸放在案上,用那只缺口的碗压住一角。缺口朝着墙。

他接着翻地。

晌午前来一个人抓药。男人,四十上下,穿短褐,裤脚上沾着泥,是镇西砖窑上的。

「腰。」那人说,「弯不下去。弯下去要扶膝盖。」

「几个月了。」

「半年。」

「早起疼,还是晚上疼。」

「早起。起来走半里,就不疼了。」

他伸手在那人后腰上按,从脊柱两边往下按,按到第三处,那人抽了一下。

「这儿。」

「这儿。」

他从第七格抓了杜仲,第十一格抓了牛膝,各三钱,又从最下一格拿了二钱当归。

「杜仲要炒。锅烧热,杜仲下去,炒到一掰就断,断的时候有丝。牛膝、当归一起煎,三碗水煎到一碗半,分两回。」

「多少钱。」

「十四文。」

那人从腰里摸钱,摸出一把,摊在案上数,数出十四文,推过来。

推的时候看见了那张纸。

「这是什么。」

「纸。」

那人把纸的一角捏起来。他不识字,看了半天,看的是字排得齐不齐。

「诗吧。」

「是。」

「我听过。」那人说,「镇上卖糖的唱。他一边熬糖一边唱,唱到「在天愿作比翼鸟」就哼过去。」

「哼过去。」

「他不会。」那人说,「再往后就是哼,哼两句,又唱回来。买糖的小孩跟着哼,哼得比他对。」

那人把纸放回去,放得端端正正。

「还有个女人,住在窑北边,拿这个哄孩子。她把调子改了,改成摇橹的调,一摇一摇。孩子一哭她就唱,唱两句孩子就不哭了。」

「词呢。」

「记不全。」那人说,「她就唱「天长地久」,接「比翼鸟」,中间那几句全省了。省了也听得出来是那个。」

那人笑了一下,笑得短。

「镇口还有人卖这个。」那人说,「抄一份两文。买的都是不认字的,买回去糊墙,糊在灶边上,烟一熏就黑。」

「糊墙。」

「糊墙也得有字。」那人说,「白纸糊上去,人家说你家没字。」

「这诗到底谁写的。」

「不知道。」

「听说是个和尚。」那人说,「和尚会写诗。我们窑上来过一个和尚讨水,会念经,念得好听。」

「听说。」

「庙里的墙上也有。」那人说,「用炭写在墙外头,写了三首,下雨就花。花了又有人写。写的跟唱的对不上,也没人对。」

那人把钱串起来,串在腰上,走到门口停住。

「先生,」他说,「有一句,我每回听都发毛。」

「哪一句。」

「「此恨绵绵无绝期」。」那人说,「卖糖的唱到这一句,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说话。买糖的都不说话。有一回糖在锅里糊了,也没人喊。」

那人走了。

他把案上的钱收进钱串,十四文,一文一文数进去。数到第七文,指头停了,那一文比别的小一圈,是剪边的。他把它翻过来看,看完了照样串进去。

午后他把杜仲炒了半斤,摊在匾上。炒杜仲的味道冲,一股焦香,混着一点胶味。炒完洗手,洗了两遍,手上还是那个味。

当归他翻了一遍,翻出一片生了虫的,虫眼比针尖大一点。他把那一片拣出来,扔进灶膛。

他把当归那一畦培了土,土培到根颈上,一掌高。培完用脚背把土拍实,拍出一排浅坑,坑里存水。

补窗纸是在申时前。西头那扇窗,纸破了一个洞,洞有拳头大,风从洞里进来,把案上的纸吹起一角。他裁一块纸,比洞大两指,用糨糊贴上去。贴完用手掌按了一圈,按到边上的时候,糨糊从纸底下挤出来,他用指头抹掉。

申时谷满来了,背一捆柴。

「山上冷了。」

「冷了。」

「山尖上白了。」谷满说,「昨天白到半山,今天退回去了。」

「门缝里的苔呢。」

「冻了。」谷满说,「冻了一半,黑了。向阳那一边还绿着。」

「别动它。」

「没动。」谷满说,「我就是看着。看着看着,黑的那一半又黑了一点。」

谷满把柴卸在灶边,蹲下去,一根一根码齐。码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石阶上那只葫芦,冻裂了。」

「裂了就不用。」

「我换了一只。」谷满说,「新的比原来那只小。」

「小的好。」

「石阶上的水冻住了。」谷满说,「我拿石头敲,敲开一层,底下还是冰。」

「敲开就用。」

「敲开也不流。」谷满说,「一整天不流。以前半天就见底。」

谷满点头。他在灶边站了一会儿,看灶膛。

「先生,」他说,「你案上那张纸,是药方吗。」

「不是。」

「那是什么。」

「字。」

谷满不再问。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提了水桶出门。桶是空的,提在手里不晃。

他把谷满带来的柴抽出一根,比了比长短。长的塞进灶膛,短的留下引火。柴是松木,松木有油,烧起来响。

天黑得早。他点了灯,把灯芯挑高一点,屋里亮到药架第二格。

灯油只剩一个底。他从灶后头摸出油瓶,往灯里添,添到八分,添完把瓶口上那层布重新扎紧。

他把碗挪开,把纸展开。

纸展开的时候响了。折痕的地方软透了,一展就平,平得不彻底,四边往里卷,卷成四个小筒。

他把四个角一个一个按住,按平了才看。

他看了一遍。

从头看到尾,一行一行,看得很慢。看到中间,他把灯挪到纸的左边,因为灯在右边,纸的左边暗。

看完他把纸折回去。折之前先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

折第一折,他对着原来的折痕,折偏了一点,用指头拨正。第二折,第三折,第四折。折完还是巴掌大。

案上那块四斤的白石,原本压在册子上。他把石头挪开,把纸放在册子旁边,不往册子里夹。

石头压上去的时候,纸的四边还翘着。

至圣唐 卷40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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