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四年 十二月廿八
十二月廿八,下霜。
早上院里的水缸结了一层薄冰,冰上有一层白,是霜落上去的。他用瓢背敲冰,敲了三下才敲开,冰碎成几块,浮在水面上。他舀了一瓢,冰碴子跟着进来,倒在锅里,等它化。
井台上的冰比缸里厚。他在井绳上抹了一层油,抹完把绳在手心里过了一遍,过了两遍才顺。
日头出来,霜化了,院里的地湿了一层,踩上去有脚印。
他把灶前的柴挪了挪。柴是九月里劈的,堆在墙根,堆到齐胸高。最底下那一层潮了,他把潮的挑出来,架在太阳底下晒,晒干的码回上头去。柴里有几根是枣木,硬,烧起来火长,他留着,等最冷的那几天用。
药圃里还剩一畦当归没有起。九月里起了三畦,这一畦起得晚,冻在土里了。他蹲下去,用鞋跟在冻土上蹭了蹭,蹭开一层白,底下的土硬,冻到四寸。开春再起,起了也是空心的。
今年当归收得少。七月的雨多,烂了两畦。剩下的根也细,切出来不到半斤。
顾嫂来的时候,地还没有干。
她背了半筐炭,放在门口,进屋先搓手。
「天要冷了。」她说,「今年冷得狠。往年这时候还没有这么冻。」
「炭好卖。」
「好卖。」顾嫂说,「好卖也挣不着。一筐炭三文,从山里背出来,来回二十里。」
她买了一钱甘草,把钱数在柜台上,数了四文。
「多了一文。」
「不多。」顾嫂说,「上回你少收我一文,我记着。」
他没有说什么,把那一文推回去。顾嫂又推过来。两个人在柜台上推了两回,最后那一文留在柜台上。
「镇上有人说你。」顾嫂说。
「说什么。」
「说坡上那块碑。」她把声音放低了些,「说那碑是空的,一个字也没有。有人说你是给自己立的。」
「给自己立要立在坡上?」
「有人就这么说。」顾嫂说,「还有人说,那碑底下埋的不是人,是一口箱子。」
他把甘草包好,纸角折了三折。
「你怎么说。」他问。
「我说我不知道。」顾嫂说,「我卖炭的,管不了碑。」
她把药包塞进袖子,背上筐,走到门口,又回头。
「我不信那些话。」她说,「我就是告诉你,有这些话。」
她把筐换了换肩。
「我有个儿子。」她说,「在淮西。走的时候十九,今年三十三。头两年还有信,托人带一句话,说吃得上饭。后来就没有了。」
「几年了。」
「九年。」顾嫂说,「九年没有信。有人说死了,有人说跑了。我不问。问了,人家就编一个话给我听。」
她低头看了看筐里的炭。
「我这炭,」她说,「背得动就背。背不动了,就坐着。」
上午邓九来了。
他不是来买药的。他进门就往凳上一坐,坐了很久不说话,把那只缠布的腕子搁在膝上,另一只手在腕子上按。
「疼?」他问。
「不疼。痒。」
「要下雨。」
「我知道要下雨。」邓九说,「我比历日准。」
他把腕子上的布解开一层,看了看,又缠上。
「我昨天上坡了。」他说。
「上坡做什么。」
「看看。」邓九说,「我看那块碑矮。矮了不好,雨水从坡上下来,先淹矮的。」
「你动了。」
「我垫了三块石头。」邓九说,「垫在碑根东边,垫完拍了拍,不晃。」
他没有说话。
「你不生气。」邓九说。
「不生气。」
「我动了你的东西。」
「碑在坡上。」他说,「坡是大家的。」
邓九看了他一会儿,把布重新系紧,系了一个结,结打在腕子外侧。
「你这个人,」他说,「什么都不争。不争的人,日子过得下去,就是没有名。」
「有名怎么样。」
「有名的人,死了有人哭。」邓九说,「没有名的人,死了,人家说『少了一个』。就这一句。」
他把腕子上的布按了按。
「广德元年那回,」他说,「车翻在渭水边上。我们那一队二十三个人,死了四个。死的那四个,军里记了一笔,写『溺』,一个名字一行。我那只手,记的是『伤』,也是一行。伤的人有抚恤,溺的人有烧埋。」
「抚恤多少。」
「一千二百文。」邓九说,「我拿那一千二百文,买了一头驴,驴养了三年,卖了八百文。这一千二百文就这么花完了。手没了,钱没了,就剩一行字。」
「有名的人死了,有人给他立碑,碑上刻字。」邓九说,「没有名的人死了,碑上不刻字,过两年就没人认得了。」
他把手放在膝上,看着自己的手。
「我死了,」他说,「也没有人给我刻。」
「我给你刻。」
邓九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给你刻。」他说,「你要是死在我前头。」
邓九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笑完了把脸转开,看着门外。
「行。」他说,「那我死在你前头。」
中午来了个年轻女人,买艾。
她二十出头,脸黄,眼下有一层青。她说要熏屋子,屋里潮,墙根出水,孩子身上起红点。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地,不看人。
「屋子朝哪。」
「朝北。」
「窗户开几扇。」
「一扇。开了也进不来风,前头有墙。」
「把墙根的东西挪开,草、柴、破布,都挪开。地上撒一层石灰,撒完不要扫,等它吸了潮再扫。」
「石灰哪里有。」
「镇上烧石灰的老张家有,一斗三文。你说是我叫你去,他会给你多添半升。」
她买了两把艾。他添了一把,没有要钱。她把三把艾抱在怀里,艾叶掉了一地,她弯腰一片一片捡,捡起来吹一吹,放回怀里。
下午他晒药。太阳偏西,光斜着进来,落在药架上,照亮了第三格和第四格之间的隔板。隔板上有字,是他自己写的,写的是「当归」,写的时候笔太用力,笔画压进木头里。
他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
傍晚阿郑来了。
她来买药,孩子又咳。她把孩子放在地上,孩子扶着柜台站,看见柜台上有一小堆黄芪片,伸手去抓。她把孩子的手拿开。
「先生。」她说,「我上坡了。」
「嗯。」
「我去看那块碑。」
他抓药,没有抬头。
「一个字也没有。」阿郑说,「我在那儿站了有一会儿,想找找有没有字,背面也看了,背面也没有。」
「没有。」
「为什么不刻。」
他把药倒在纸上,一张纸三份,倒得很匀。
「她记得这些人。」他说,「这些人不一定记得她。」
阿郑没有听懂,眉头皱了一下。
「刻了字,」他接着说,「就成了『她是谁』。人家看见字,认的是字,不是人。认字的人多了,认得她的人就少了。那就错了。」
阿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孩子。
「我不懂。」她说。
「不用懂。」
「那将来呢。」她说,「将来我孩子长大了,问我坡上那块空碑是谁的,我说什么。」
他把药包好,用麻线捆了三道,捆完把线头咬断,递给她。
「你说是我立的。」
「那再往后呢。」阿郑说,「你不在了呢。」
他没有答。
阿郑把药接过去,抱在怀里。孩子伸手要那包药,她把孩子的手拨开。
「先生。」她说,「你这个人,什么都想得清楚。想得清楚的人,最苦。」
他把柜台上的黄芪片收进罐里,一片一片收,收得很干净。
罐口盖上,盖子上压了一块小石。他把罐子举起来晃了晃,听里头的响,响是干的,脆的。要是响闷,就是返潮了,得重晒。
阿郑站了一会儿,把孩子抱起来。孩子在她肩上,脸朝着门口,眼睛看着他。
「先生。」她说,「你家里没有人。」
「没有。」
「一个人过,冷。」
「惯了。」
「惯了也是冷。」她说,「我男人走了以后,我头一年也这么说。说到第二年就不说了,因为说也没有用。」
她把手在孩子背上拍了拍。
「你要是哪天不开了,」她说,「跟人说一声。不然人家走过来,看见门关着,会以为你死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无字的光板,走了。
天黑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街。街上有两个人走过,一个挑着担,一个空手。空手的那个人走过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光板,脚步没有停。
风起来了。风从北边来,把街上的浮土吹成一条一条,贴着地走。对面那家的门被吹得响,响了两下,里头有人出来把门顶上,顶完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回去了。
风口里有一股味,是霜打过的草味,还有一点灶烟。
镇上的灯一盏一盏亮。先亮的是卖粮那家,然后是补锅的,再然后是他斜对面那一家,那家亮得最久,亮到半夜。有一家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灭了就没有再亮。
他往东南看。坡在那边,白天看得见一个灰的轮廓,天黑了就没有了,只有一片黑。坡上那块碑也是黑的,比坡更黑一点,看久了就分不出。
他把门关上,把门闩推上。闩推到底,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