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三年 十一月十五
天冷了。
十一月十五这天早上,井沿上结了一层薄冰。冰是白的,不透明,用指头一按就破,破的地方冒一点水。
他把一件棉袄从箱底翻出来。袄是蓝的,絮的是旧棉,棉结成了块,一块一块硬。他抖了抖,抖出一些棉絮,落在地上,像小雪。
袄上有三个补丁。一个在肘上,一个在下摆,一个在腋下。腋下那个补丁的线开了,他坐在阶上缝。针是借的,线是拆了一件旧衣的。
缝完,他把袄折起来,折成方的,用一块布包上。
狱规不许递衣。递进去的衣裳要拆了带子,拆了扣,拆了里头的夹层。他把袄上的两根带子剪了,剪完在剪口上打了个结。
———
侯三在巷口。
三十五六,脸圆,脖子短,站的时候两条腿分开,像钉在地上。他手里一把瓜子,嗑一颗,把壳吐在脚边。
「韩五让你来的。」
「韩五让我来的。」
「三十文。」
「十五。」
「三十。」
「十五。」
侯三把瓜子收了。
「你当这是什么地方。」他说,「这是京兆府。你十五文想进京兆府,你不如去敲皇城的门。」
他把布包打开。
「棉袄。」
「狱里不收衣。」
「她冷。」
「她冷不冷,不干我的事。」
他把手伸进布包,摸出那把无弦琴。
琴是桐木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琴身上有一道裂,裂从岳山一直走到龙龈,走到一半停住。
侯三把琴接过去,翻过来看。
「无弦。」
「无弦。」
「无弦的琴。」
「木头是好的。」他说。
侯三用指甲在琴面上刮了一下,听那个声音。
「木头是好的。」他说,「漆坏了。」
「漆坏了,木头不坏。」
侯三把琴夹在腋下。
「这个押在我这里。」他说,「押到月底。月底你不来赎,我拿去当。」
「月底。」
「进来。」侯三说,「一刻。多一刻,加十文。」
———
第七间只剩她一个。
老妇的地方空了。草席还在,席子卷起来,卷成一个筒,靠在墙角。筒上有一根绳,绳是狱里给的,拴犯人的那种。
她坐在原来的地方,背靠着墙。
「那个人呢。」
「死了。」她说。
「什么时候。」
「初六。」她说,「夜里。半夜。她先坐起来,坐了很久,我以为她要水。我给她水,她不喝。她伸手抓我的袖子,抓了半夜。」
「抓了半夜。」
「抓到天亮。」她说,「天亮的时候手就松了。松了以后,我把她的手从我袖子上拿下来,拿到一半,她又抓住了。第二回抓得比头一回紧。」
「后来呢。」
「后来我把袖子脱了。」她说,「她抓着袖子。我把袖子留在她手里。」
「抬出去的时候呢。」
「抬出去的时候袖子还在。」她说,「抬的人没有管。抬到板上的时候,她的手还在袖子里。」
她没有再说。
———
他看她。
十五天。
十五天前她的脸是瘦,现在是塌。颧骨还在,颧骨下头凹进去一块,凹得能放下一枚鸡蛋。腮上没有肉,皮贴着骨,说话的时候皮跟着动。
左脸上有一块青。青从眼角一直到下巴,中间深,边上浅。
「脸上怎么了。」
「撞的。」
「撞在哪。」
「栅栏。」她说,「夜里起来,黑。我摸着栅栏走,走到第三根,头一低,撞上了。」
「第三根。」
「第三根比别的矮一寸。」她说,「我摸了十九天,我知道它矮。那天夜里我忘了。」
———
她的头发掉了一把。
掉的地方在右边,耳朵上头,露出头皮。头皮是白的,白上有一点红。
「头发。」
「掉了。」她说,「一天掉一把。早上起来,席子上有一层。」
「为什么掉。」
「不知道。」她说,「里头的人都掉。前头第五间有个女人,进来三个月,头发掉光了。她后来死了。」
「怎么死的。」
「瘦死的。」她说,「她不吃饭。她说饭里有沙子。有沙子是真的,我吃的时候也硌牙。她把沙子挑出来,挑完了,饭也凉了,她就不吃了。」
———
她的手从栅栏缝里伸出来。
手指细,指节大。指甲有两个是黑的,黑在根上,黑得发亮。
「这是瘀。」他说。
「什么是瘀。」
「血不走了。」他说,「冻的,或者压的。你夜里把手压在身子底下。」
「我压。」她说,「不压睡不着。这里头夜里冷,冷从地上来。我把手压在肚子底下,压到麻。」
「麻了要动。」
「动了就醒。」她说,「醒了就想事。」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有三道痕,痕是横的,跟手腕上的刻痕一样。
「这也是刻的。」
「不是。」她说,「这是绳子勒的。提人的时候勒的。」
「提过几回。」
「三回。」她说,「三回都问一样的话。」
「问什么。」
「问钥匙。」她说,「问七月初三那天夜里,钥匙在谁手上。我说在我手上。他们不信。他们说要问的是别人。」
「谁。」
她没有答。
「三回都问这个。」
「头两回问这个。」她说,「第三回不问。」
「第三回问什么。」
「第三回让我站着。」她说,「从早上站到夜里。站的地方是院子里,院子是砖地,砖缝里有水。他们说,你想起来就说。我说我想不起来。他们说你站着想。」
「站了多久。」
「站到腿不是自己的。」她说,「腿不是自己的,人还站着。后来我坐下了。坐下的时候没有人管。」
———
他把棉袄从栅栏底下塞进去。
塞的时候费了点事。袄厚,栅栏缝窄,塞到一半卡住了。他用指头从这头推,她从那头拉,拉了三下才拉过去。
她接住,摊在膝上。
「哪来的。」
「我的。」
「你穿什么。」
「我还有一件。」
她摸那个补丁。摸到腋下那个,指头在针脚上走。
「这个补丁是你缝的。」
「是。」
「针脚是斜的。」她说,「斜的针脚不结实。斜着走,线不吃布,走两回就开。」
「开了我再缝。」
她把袄穿上。
袄大。她穿上以后,肩膀塌下去,袖口盖住手,手在袖子里找不见。下摆盖到膝盖。
她把袖子往上卷。卷一卷,卷到第二卷,袖子还是长。卷到第三卷,手腕露出来。
手腕上那一排刻痕露在外面,十九道,横着的,一道挨着一道。
———
「先生。」
「嗯。」
「你每回来,带一样东西。」
「我带不了多。」
「你带一样就够了。」她说,「上回是粥,这回是袄。」
「下回带什么。」
她想了想。
「带一块皂。」她说,「这里头洗不了头。头上痒,痒得睡不着。」
「皂。」
「皂。」她说,「不要香的。香的招人。」
———
侯三在外头敲栅栏。
「时候到了。」
他站起来。
她把袄的领子拢了一下,拢到下巴底下。
「先生。」
「嗯。」
「你下回来,」她说,「带皂的时候,能不能带一句话。」
「什么话。」
「你去问一问。」她说,「元郎的籍,改了没有。」
「问谁。」
「问户曹。」她说,「户曹有个书吏,姓陈,脸黑。你去问他,就说长孙家的。他知道。」
「知道了。」
「你去问。」她说。
她的手指头在栅栏上抓了一下。
「你去问。」
———
他出了三重门。
巷子里有人在泼水,水泼在墙上,淌下来,淌到地上结了一层。地上那层结得快,泼上去还是水,走到跟前已经是冰。
侯三把门推上,把无弦琴从腋下换到手里。
「月底。」他说,「月底不来,我就当了。」
「月底。」
他往巷口走。
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狱的墙很高,墙头没有瓦,是平的,平的墙头上落了一只乌鸦。乌鸦站着,头往这边转。
他往坊里走。
———
走到巷口,他停住了。
巷子那一头有一道门,门朝西,门是灰的,比正门矮一半。门边墙上用白灰画了一个圈,圈里一个「尸」字。
他站在巷口等。
申时,门开了。
出来一辆车。车是板车,两个轮子,轮子是木的,木轮外头包着铁皮,走起来咯噔咯噔。车上有板,板上铺草,草上盖着一张席。
赶车的是个老汉,戴一顶破毡帽。他后头跟着两个人,穿着短褐,袖子卷到肘上。
「五个。」老汉说。
两个人把席掀开,抬出五个。五个用布裹着,布是灰的,长短不一。有两个裹得紧,有两个只裹了半身,脚露在外头。
抬第三个的时候,一只脚从布底下滑出来,晃了一下。抬的人把脚塞回去,塞了两下,没塞住,就那么抬了。
车往西走。他跟着走。
走到城西,出了金光门,又走了二里。路北有一片坡,坡上有一个坑,坑是新挖的,坑边堆着土。
车停在坑边。两个人开始卸。
「一人五锹。」老汉说,「填平了就回。」
他们挖得不深。第一具放下去,土盖上去,盖到脚就停了。第二具放在第一具的旁边。五具摆开,摆成一排,土一锹一锹压上去。
压完,老汉从车上拿下一只口袋,口袋里是石灰。他把石灰撒在土上,撒了一圈,撒得很匀。
「撒这个做什么。」
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
「味。」
「不深埋。」
「深埋费工。」老汉说,「埋三尺跟埋一尺,明年春天一样长草。」
他把口袋扎上,扔回车上。
「你是干什么的。」
「医。」
「医。」老汉说,「医来这儿做什么。」
「看。」
老汉把毡帽往下拉一拉。
「看一回就够了。」他说,「看两回,夜里睡不着。」
车往回走。他没有跟。
坡上那块新土是深色的,比周围的土深。深土上撒的白灰看得见,一圈,圈当中有五个印子,是土塌下去的地方。
———
那天夜里他数了数布包里的东西。
册,方,瓮,碗。四样。
琴在狱里。
他把四样摆开,摆在案上,摆成一排。摆完,把布袋里那半股金钗拿出来,摆在最后。
五样。
他把五样收进布包,绳打两个结。第二个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