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三年 十一月十六
户曹在皇城东南,一排房,七间。
第七间是籍房。房里有架,架分三层,一层摆三十几本册。册脊上写着县名、坊名、年号。册是麻纸的,脊上糊着布,布上写字。
管籍的书吏姓陈,脸黑,黑得发亮,像涂了一层油。他坐在一张矮案后头,案上摆着三支笔,一支在用,两支搁着。
「查籍要有由头。」
「长孙家让我来问。」
「哪个长孙家。」
「三房。」
陈书吏抬眼。
「三房的人自己不会来。」
「他们让我来。」
陈书吏把笔放下。
「查谁。」
「长孙元。十三。」
———
册在第二层,从东往西数第十一本。
陈书吏把册抽出来,放在案上,翻。翻的时候用手指头蘸了一下舌头,一页一页翻。
翻到一半,停住。
「长孙元,年十三,长孙望之孙,附三房户。」
「下面呢。」
「下面有一道。」
他把册转过来。
那一行字上头有一道横划,墨是新的,划得直。划的尽头写一个小字:除。
除字旁边有三行小字,写得挤。
「三房自陈,减口一。十月廿一。」
———
「除了是什么意思。」
「除了,就是这一户上没有这个人了。」陈书吏说,「没有这个人,就没有籍。没有籍,就不是民,不是士,不是工,不是商。什么都不是。」
「他能做什么。」
「什么都能做。」陈书吏说,「什么都不能做。他要是死了,没有人报。他要是杀了人,没有籍可查,官府先拿他,拿了以后慢慢查。他要是走,走到哪个坊,哪个坊的里正都要赶他。」
「能补吗。」
「能。」
「怎么补。」
「要有人报。」陈书吏说,「报一个籍,要三样:保人一个,钱一百二十文,一个由头。由头写:投亲、归籍、复业。三样里最难的是保人。保人要本身有籍,要有产,要肯在纸上画押。」
「一百二十文我出。」
「你出?」陈书吏看了他一眼,「你没有籍。」
「你怎么知道。」
「你有籍,你不会来问我怎么补。」陈书吏说,「有籍的人不问这个。」
———
他站到一边,让开案前。
后头排着一个老妇。她七十几,背弯得厉害,弯下去以后头只到案沿。她手里提一只鸡,鸡的脚绑着,倒挂着,翅膀还在动。
「补籍。」
「补谁。」
「我孙子。」
「几岁。」
「九岁。」
「保人呢。」
「没有。」
「没有保人补不了。」
老妇把鸡提起来,放在案上。
「鸡是好的。」她说,「三斤二两。我称过。」
陈书吏看了那只鸡一眼。
「鸡我收不了。」他说,「一百二十文你也拿不出来。」
「我有八十。」
「八十不够。」
「保人死了。」老妇说,「前年死的。死的时候没有画押。」
「死了要有他的押。」陈书吏说,「生前画的押,我认。死了没有押,我认不了。」
老妇没有动。
「他死的时候,」她说,「我在跟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他给我孙子做保。」
「话我记不了。」陈书吏说,「我只记字。」
老妇把鸡重新提起来。
「那我把鸡拿回去。」她说,「鸡下了蛋,蛋换了钱,我再来。」
「再来也是一样。」
老妇转身走了。走得慢,鸡在她手里晃。
陈书吏把笔重新拿起来,蘸了墨,没有写字,蘸着。
———
陈书吏把册合上。
「这道划,」他说,「是长孙家自己报的。」
「自己报的。」
「自己报的。」他说,「十月廿一,三房来了一个人,带一张纸。纸上写:三房人口二十三,减一口,长孙元,出户。」
「为什么减。」
「他没有说。我也不问。」陈书吏说,「户是自家报的。自家报,自家担。我只管记。记的时候要是问为什么,这七间房一天要问三千句,问不完。」
「纸上谁画的押。」
「三房的老爷。」
「他画押的时候,」他说,「有没有说什么。」
陈书吏想了一下。
「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这孩子不姓长孙。」陈书吏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没有抬头。我抬头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
他出了籍房。
皇城的墙在他右手边,墙是夯土的,夯得很实,墙面上有横的一道一道,是夯的时候留下的板痕。
他沿着墙走,走到第二个角门,站住。
站了一会儿,往回走。
———
十一月十八,他去狱里。
不是探监的日子。侯三在巷口,看见他,先伸手。
「十八。」
「十八。」
「不是日子。」
「我知道。」
侯三把手收回去。
「你上回押的琴,」他说,「我当了。当了四十文。」
「押到月底。」
「月底是月底。」侯三说,「我当了,月底你要是来赎,我拿钱去赎回来。赎回来要四十五。」
「四十五。」
「五文的利。」侯三说,「不多。」
他没有说话。
「你要进去。」
「要进。」
「三十文。」
「没有。」
侯三笑了一下,把嘴咧开,牙上有一块菜叶。
「那你来做什么。」
「你儿子。」
侯三的笑停了。
「我儿子怎么了。」
「肚子大。」他说,「脸黄。头发一根一根立着,立着的头发拔下来,根上是白的。」
侯三没有说话。
「他夜里磨牙。」他说,「磨得响。白天没有力气,走两步就要坐。他吃得多,拉得少,拉出来的东西有虫。」
侯三的手垂下去。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他说,「一百个孩子里,有三十个是这样。三十个里,有十个能好。十个里,有三个是吃药好的。」
「什么药。」
「使君子。槟榔。还有一样,是苦楝皮。苦楝皮有毒,要多一分则死,少一分则不效。」
侯三咽了一口。
「他五岁。」他说,「他娘生他的时候死了。我一个人带。」
「带得好不好。」
「不好。」侯三说,「我一天在狱里十二个时辰。他一个人在家,门反锁着,饭在锅里。锅是冷的,他不会烧火。」
「他吃什么。」
「吃冷的。」侯三说,「冷饭吃了一年,肚子就大了。」
他把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我一个月四百二十文。」他说,「狱里给三百,余下一百二是我替人值夜挣的。一百二,我给他买过一次药,买了一个月,吃完了,就没有再买。」
「为什么不再买。」
「因为那个月我没有替人值夜。」侯三说,「替人值夜一次二十文,六次一百二。那个月我婆娘的妹子死了,我去了三天。」
———
「你有使君子。」
「我有使君子。」
「多少钱。」
「不要钱。」
侯三看着他。
「你要进去。」
「我要进去。」
侯三往巷子两头看了一遍。
「一刻。」他说,「多了我要担。」
「一刻。」
侯三把腰上的钥匙解下来,掂了掂,又系回去。
「你进去以后,」他说,「第三间的门你不要看。第三间关的是御史台的人。」
———
她坐在第七间,穿着那件棉袄。
袄的袖子还是卷着,卷三卷。她看见他,把头从墙上抬起来。
「不是日子。」她说。
「不是日子。」
「你怎么进来的。」
「他儿子有病。」
她看着他。
「你给他儿子看病。」
「是。」
「你给他看病,他让你进来。」她说,「跟韩五一样。」
「一样。」
「你一共有多少药。」
「不多。」
「不多是多少。」
「够看几个人。」
「几个是几个。」
「五个。」他说,「十个指头数得过来。」
「五个能看几年。」
「看一年是一年。」
她把头靠回墙上。
「先生。」她说,「你这样,看不了几年。」
「看几年算几年。」
———
「先生。」
「嗯。」
「我这几日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起你来了。」她说,「不是上回那样想起脸。是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想起你那时候不说话。」
———
她没有立刻说下去。
甬道里有风,风从后门那边过来,带着一股味。味是湿的,湿里有一点点甜。
「那一年我上山,」她说,「我在观门外站了两天。第一天我站着,第二天我坐着。坐的时候我把鞋子脱了,脚上起了泡,泡破了,袜子粘在肉上。」
「第三天。」
「第三天门开了。」她说,「你出来,站在门槛里。你没有出来。」
「门槛高。」
「门槛是高。」她说,「我看着你,我想这个人要跟我说话。你没有说。你把药放在门槛上,药是用油纸包的,包成方的,上头压了一块石头,怕风吹走。」
「石头是压着的。」
「石头是压着的。」她说,「我拿了药,我倒退着走。我为什么倒退着走,我那时候不知道。后来我知道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愿意把背给你。」她说。
———
她把手从栅栏里伸出来,掌心朝上。
「你那时候一句话也没有说。」她说,「我问你药怎么吃,你没有说。你在纸上写了三个字:三碗水。写完把纸递出来,纸是从门缝里递的。」
「纸上有字。」
「有字。」她说,「我认得那三个字。我不认得你。」
「现在呢。」
她把手收回去。
「现在也不认得。」她说,「我认得你的手,认得你的纸,认得你站着的样子。你这个人,我不认得。」
———
「先生。」
「嗯。」
「我进来这么多天,」她说,「你今天说的话最多。」
「是吗。」
「是。」她说,「你头两回来,一共说了不到三十句。今天你说了七十句。」
「你数。」
「我数。」她说,「我在这里头,只有数东西不费力。」
「先生。」
「嗯。」
「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去问了没有。」
他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问了。」
「改了没有。」
甬道里的风停了。风停的时候,那股甜味重了一点。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狱里的眼睛。
「改了。」他说。
她把头低下去,低到胸口。低了一会儿,抬起来。
「改了。」她说。
「改了。」
她的手在袄袖子里动了一下,攥住袖口,攥得很紧。袖口是卷着的,卷了三卷,她一攥,卷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