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三年 十一月初一
京兆府狱的门朝北。
门是两扇,包着铁皮,铁皮上钉着钉,钉头磨平了。门前一条巷,巷子只有五尺宽,两边是墙。站在巷子里看不见天,抬头是一条窄的白。
探监的日子是每月初一、十五。
规矩写在门里的一块木牌上:探监者,须有保人,须纳钱三十文,须在门外候。入内一刻,不许递刀、递绳、递火。所递食物,狱卒验过方入。
他有十五文。
———
值头的是个老狱卒,姓韩,五十上下,走路一条腿拖着。
韩五的婆娘咳血,咳了两年。春天他拿着一张方子来观里问过,方子上七味药,他买了四味,另三味买不起。他给他换了方子,换成三味便宜的。
「好了没有。」他问。
「好了两个月。」韩五说,「九月又咳。」
「咳的是血是痰。」
「痰里带血丝。」
「那是没有断根。」
韩五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三十文我没有。」他说,「你有十五。」
「十五够不够。」
韩五往巷子两头看了一眼。
「十五给我。」他说,「我记你一笔。下回你再来,不要钱。」
他把十五文递过去。韩五接了,数也没数,塞进腰里。
「东西呢。」
他把陶瓮从布包里取出来。瓮有盖,盖上有绳。
「粥。」
韩五把瓮盖揭开,往里看,伸进一根指头蘸了一下,含在嘴里。
「粟粥。」他说,「有没有挟带。」
「没有。」
韩五把瓮盖盖上。
「规矩是刮一半。」他说,「今日不刮。你记着,今日不刮是我担的。」
「记着。」
———
进去要过三重门。
第一重是木门,门后有一个院子,院里有一口井,井边摆着三只桶。第二重是铁门,门上有一个小窗,窗上有一块板,板从里头推开。第三重没有门,是一道栅栏,栅栏后头是甬道。
甬道两边是牢房。牢房的门也是栅栏,栅栏的木头是枣木的,一寸半见方,木头上有刀刻的痕。
刻的痕有深有浅。有的是道道,一道一天;有的是字,字刻得歪;有的是一个圈,圈里一个点。
「这些是什么。」
「犯人的。」韩五说,「没事做,就刻。」
「刻了给谁看。」
「给自己看。」韩五说,「刻满了,换一间。」
———
她在甬道第七间。
第七间里两个人。她坐在里头的草席上,背靠着墙。另一个是个老妇,头发全白了,缩在角落里,膝盖抱着,脸埋在膝盖上。
栅栏前有一块砖,砖上有一道磨出来的槽。送饭的人把碗从栅栏底下塞进去,碗就在槽上推。
他蹲下去。
「长孙汣儿。」
她抬起头。
———
她的头发散着,没有别的东西别着。头发半白,散下来,把脸挡了一半。
她把头发往后一抹,抹到耳后。
「你是。」她说。
「昨天街上。」
「昨天街上。」她想了一下,「那个医生。」
「是。」
她看了他一会儿。看的时候眼睛不动,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
「你叫什么。」
「李轩宇。」
「李轩宇。」她念了一遍,念得很慢,「我不认得这个名字。」
「你不认得。」
「我认得你的脸。」她说,「你的脸我见过。什么时候见的,我想不起来。」
「山上。」
她的手停在头发上。
「山上。」
「天宝十二载,冬天。」他说,「你上山求药。你爹咳。你带了一个老仆,一匹驴。驴在山下,上不来。」
她没有说话。
「你在观门口站了两天。」他说,「第三天我把药给你。你没有进门。」
「我没有进门。」她说。
「你说你不进去。」
「我说我不进去。」她的手从头发上放下来,「我记得门。门是石头的,上头没有字。你说药在门里,我说我不进去。你在门里,我在门外。你把药放在门槛上,我倒退着走,走到第三步才转身。」
「第三步。」
「第三步。」她说,「我怕。」
「怕什么。」
她没有答。
———
老妇在角落里动了一下。
她转过头。
「她三日没有吃东西。」汣儿说,「她不吃。她说她吃了别人的。」
「谁的。」
「她儿子的。」汣儿说,「她儿子在前头那间,九月里死了。她说过一句话,说她要下去给他做饭。」
「狱里给饭。」
「狱里给。」汣儿说,「一天两顿。一顿一碗。碗里有多少米,我数过。」
「多少。」
「十二粒。」她说,「好的时候十五粒。」
「你数了多久。」
「十九天。」她说,「我进来十九天。」
他看了她一眼。
「十月十三进来的。」
「十月十三。」她说,「我数的是日子,不是天。天亮一次,我刻一道。刻到十九道。」
「墙上。」
「墙上。」她把袖子往上推,露出手腕,「刻在这里。栅栏的木头我够不着,墙我又靠着。我刻在自己手上。」
手腕内侧有一排细痕,横着的,一道挨着一道,有的结了痂,有的还红。
「用什么刻的。」
「簪子。」
「簪子收了。」
「收了。」她说,「我用碗底。碗底有一个豁口,豁口是尖的。」
———
「这狱里有多少人。」他问。
「三百一十一个。」她说,「我进来那天是三百二十四个。」
「怎么知道。」
「早饭的碗。」她说,「碗是从前头一间一间传过来的。传到我这一间,我数。三百二十四个碗,传了半个时辰。」
「今天呢。」
「今天三百一十一。」她说,「少十三个。」
「死的。」
「死的,提走的,还有两个是放了。」她说,「放的少。」
「死的怎么出去。」
「后门。」她说,「后门在巷子那一头,门朝西。每天申时开一次。车进来,车上有板,板上有草。抬出去的人放在板上,草盖着。一车五个。」
「你数车。」
「我数车。」她说,「十九天,十三车。第一车是空的,进来的时候是空的,出去的时候也是空的。第二车抬了三个,第三车五个。」
「十三车,多少。」
「五十七。」她说,「三百二十四减五十七,是二百六十七。可是今天有三百一十一。」
「差的呢。」
「进来的比出去的多。」她说,「进来的从正门。正门在巷子那一头,跟后门对着。一个进,一个出。两个门一天开两回。」
她把手腕上的刻痕按了一下。
「我数这个做什么。」她说,「我进来了,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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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陶瓮从栅栏底下推进去。瓮在槽上滑,滑到一半停住,她伸手接。
瓮是温的。
她把盖揭开,低头闻了一下。
「粟。」
「粟。」他说,「里头有一点盐。」
她把瓮放在膝上,没有吃。
「你怎么进来的。」
「十五文。」
「十五文进不来。三十文。」
「我给了十五。」
她看了他一眼。
「你给他看病。」
「他婆娘咳血。」
「你给他婆娘看病,他让你进来。」她说,「这是换。」
「是换。」
「你换了多少。」
「三味药。」
她把瓮盖盖上。
「三味药,换一刻。」她说,「一刻是六个字。一刻能说六个字。」
「你算得清。」
「我算了三年账。」她说,「一天一笔押,一笔押一分。三年一千零九十笔,我一笔也没有算错过。」
她没有说下去。
———
甬道尽头有人在敲栅栏,敲三下,停一下,又敲三下。
韩五在甬道口喊了一声。
「还有半刻。」
她把瓮捧起来。
瓮是温的。她的手在瓮上按了一下。
「先生。」她说。
「嗯。」
「外头,米多少。」
「八十四。」
「八十四。」她重复了一遍,「我进来的时候七十六。」
「涨了。」
「涨了八文。」她说,「八文是半升。半升是三天。」
她把瓮放下。
「八十四。」她说,「那我说的那些名字,值不了八十四。」
———
韩五过来了。他的影子先到,人后到。
「时候到了。」
他站起来。
「明日。」
「明日不是探监的日子。」韩五说。
「十五日一回。」
「初一、十五。」韩五说,「下回十五。」
「十五。」他说。
「十五我要值夜。」韩五说,「你十五来,我不在。你找侯三。你就说韩五让你来的。」
「侯三。」
「侯三。」韩五说,「他认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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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外走。
走到甬道口,他回头看了一下。她还在那里,抱着瓮,坐着。老妇在角落里,脸还是埋在膝盖上。
栅栏上的刻痕在灯下看得清。第七间那一段,刻得最密。
他出了三重门。巷子里天黑得早,天只剩一条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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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没有去。
第三天他去了,站在巷子里,看那块木牌。木牌上的字没有换。他站到天黑,回去了。
第四天他在巷口看见韩五。
「十五。」
「十五。」韩五说,「你记着,找侯三。你不要找他,他不在。他要是不在,你就等。」
「等多久。」
「等到他在。」
———
韩五又说了一句。
「她的案子不归京兆府。」
「归谁。」
「归御史台。」韩五说,「京兆府只管关,不管问。问要御史台来人。御史台三个月没有来人。」
「三个月不来,就关三个月。」
「关到死。」韩五说,「狱里死一个人,报一个病。报了病,案子就销。销了案,就没有口供。」
「谁的案子销了。」
「她的。」韩五说,「她要是死在里头,六家就干净了。」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李先生。」他说,「我在这里二十年。二十年,我见过的要犯,十个里有八个死在里头。死的时候都报病。报了病,没有人来看。」
「你看。」
韩五没有答。他把腰里的十五文摸出来,摊在手心里看了看,又塞回去。
———
韩五走了两步,回过头。
「李先生。」
「嗯。」
「那瓮粥。」韩五说,「她没有吃。」
「没有吃。」
「第二天早上我去收瓮,瓮还在栅栏边上。」韩五说,「盖着盖。揭开看,粥上结了一层皮。皮是硬的,我用筷子挑,挑起来一整张。」
他把手插进袖子里。
「她没有吃。」
「她说过什么。」
「她说了一句话。」韩五说,「她说: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