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三年 七月初三
灰还在库里。
烧了三天三夜,第四天落雨。雨落在灰上,灰不散,结成一坨一坨的黑块,块上浮一层白。库门开着,门口站六个人,每人脚下一只铜盘。
盘是新打的。铜亮,边上有一圈锤子印,一个压一个。
「一盘二斤四两。」记账的说。
「二斤四两。」舀灰的说。
舀灰的用一把木铲,铲头包着布。铲一下,往盘里倒,倒完用手背把盘沿抹平。抹平了才上秤。
秤是老秤,杆上嵌铜星。第三颗星磨得只剩一半。
「八十七盘。」
「册上九十。」
「九十是烧以前的数。」记账的说,「烧了三天。灰飞了。」
舀灰的没有抬头。
库里原先有架,架分九层,一层十二格。册子抽走以后,格子空着,格底的木板上留着一道一道的压痕,深的浅的,看得出哪一格放得久。
有人蹲下去摸那些压痕。摸了一下,把手在裤子上擦。
「这也是数。」他说。
「什么数。」
「不知道。反正少了就看得出来。」
灰装了三车。车是官车,车帮上刷着字,字被雨泡过,只剩半个「仓」。
出库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回过头,说外头有人收灰。
「多少。」
「一升五文。」
「谁收。」
「戴斗笠的。说是药。」
记账的把笔停下。
「什么药。」
「不知道。他说是药。」
记账的把笔搁回砚上,笔尖朝里。
「灰是官灰。」他说,「一盘也不许出门。」
库里进来一个人,穿青袍,腰上一根素带。他在灰堆边上站住,低头看,看了很久。
「哪一堆是头一日的。」
舀灰的指了指南边那堆。青袍走过去,蹲下,伸手抓了一把。灰从指缝里漏,漏完了掌心还剩一点,他用指头碾。
「头一日烧的是哪几本。」
「不知道。」记账的说,「册子搬进来就是散的,散了以后按捆烧。一捆一捆。」
「一捆多少。」
「三十斤上下。」
青袍站起来,把手在袍子上擦了两下,擦不干净,也就不擦了。
「六家要对数。」他说,「你这里出多少盘,写清楚。少一盘,我要问。」
「少三盘。」
青袍看了他一眼。
「哪三盘。」
「烧的时候飞的。」
青袍没有说话。他往门外走,走到门槛上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九层空架。
「架子拆了。」他说,「明天拆。木头归库。」
「架子拆了,往后册子放哪。」
「往后没有册子。」
他说完就走了。
第二天西市就有人卖灰。用纸包,包成小三角,一包三文。纸上有字,字是印的,印的是「诗灰」两个。
买的都是些妇人。孩子夜里哭,哭得抽气,灌一包;老人不认人,也灌一包。
初五那天死了一个。六岁的男孩,他娘用温水调了半包,从他鼻子里灌进去。灌完孩子睡了,睡到后半夜,抽了一下,就不动了。
他娘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坐到天光大亮。有人问她包是哪买的,她说西市,第三根柱子底下。
「三文。」
「三文。」
那天以后,灰没有人买了。西市第三根柱子底下空了三天,第四天摆上了别的东西。
———
他住在崇仁坊。
观是三间的观,早先是道士住的,后来空了二十年。门板剩两扇,一扇靠在门框上,推得动,关不严。院里一口井,井水咸,喝不得,只能洗。西厢的窗没有窗纸,他挂了一张席子。
席子是旧的,边上散了,散出来的草他一根一根塞回去。
坊里的人知道观里住了人,不知道是谁。有叫他「李先生」的,有叫他「观里的」的。他两个都应。
初五,他去药行。
西市药行九家,开的五家。他先去的是胡家的。胡家柜上摆着一排瓷罐,罐口蒙纸,纸上写药名,写的是楷书,一笔一笔很整。
「收不收药。」
「收。」柜里的人说,「什么药。」
「桑白皮,晒过的。杏仁,去年的。还有一点常山。」
「常山不要。」柜里的人说,「常山今年不走。」
「桑白皮多少一斤。」
「看货。」
他把桑白皮从布包里取出来,解开,摊在柜上。皮是去年秋天剥的,剥下来刮了外层,晒了七天,颜色是白的,白里带一点黄。
柜里的人拿起来,对着门外的光看,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这皮好。」他说,「可惜不在单上。」
「什么单。」
「货单。」柜里的人说,「六家一个季下一回单。单上写要什么,要多少。单上没有的,收了也入不了账。入不了账,压在库里,压到来年,就霉了。」
「单上有没有桑白皮。」
「这一季没有。」
「上一季呢。」
「上一季有。要四十斤。」
「下一季。」
「下一季的单没有下来。」柜里的人说,「这一个月,六家一张单也没有下。不但没有下,上头的账房还来把旧单收走了。收走的时候连存根都收了。」
「收走做什么。」
「不知道。」
他把桑白皮包回去。包的时候手慢了一点,包出来的方不如先前正。
「杏仁呢。」
「杏仁也不在单上。」
「那你这柜上摆的是什么。」
柜里的人笑了一下。
「去年剩的。」他说,「今年卖完,就没有了。」
他往门口走。
「你要什么。」柜里的人忽然说。
「蜜。」
「蜜有。一斤一百二十文。」
「上个月多少。」
「上个月六十。」
「为什么翻。」
「因为没有人送。」柜里的人说,「送蜜的是山里的人,山里的人下山要过渭桥。桥上有卡子。卡子收钱。收了钱,蜜就不甜了。」
「一斤一百二。」他说,「我买二两。」
「二两不卖。」
「四两。」
柜里的人看了他一眼,从罐里舀了四两,用一片荷叶包了,包成三角。
「四十八文。」
他数了四十八文。数完,钱袋里剩十五文。
———
七月里天热,夜里也不凉。他睡在阶上,阶石到后半夜才有一点凉气。天一亮,坊门开,鼓打三千下,他起身。
初六,他去西市买粮。
西市三十七家粮行,开六家。其余的门板上贴着纸,纸上写「无米」,有的写「无粟」,有一家写「东家有丧」。
吴家的门板只开一扇,一扇后头顶着一根木杠。柜台后头站着掌柜,掌柜姓吴,四十上下,脸上一层油。
「粟多少。」
「七十。」
「上个月十二。」
「上个月是上个月。」吴掌柜说,「你要几斗。」
「二斗。」
「二斗不卖。」
「几斗卖。」
「一石起。」
一石是十斗。他摸钱。钱袋里有六十三文,还有一根绳,绳上串着三枚。
他把钱袋放回怀里。
「赊。」
「不赊。」
「押东西。」
吴掌柜看了他一眼。
「押什么。」
他把布包放在柜上,解绳。绳两个结,第二个紧。解开,里头五样:册、方、瓮、碗、无弦琴。
吴掌柜伸手翻了翻。翻到那把琴,把琴拿起来,翻过来看琴底。
「没弦。」
「没弦。」
「没弦的琴不值钱。」
「不值钱。」
吴掌柜把琴放下。
「你是什么人。」
「医。」
「医不去药行,来粮行。」
「药行收药不收钱。」
吴掌柜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后门出去,往北走,过两个坊,有个仓。」他说,「仓曹的小吏姓郝。他娘去年冬天咳,咳了三个月。你要真是医,你去。」
「仓里出粮。」
「仓里出不出粮我不知道。」吴掌柜说,「我只知道我这三十七家,六家有粮,都是仓里出来的。谁家出来得多,看谁跟仓曹熟。」
他往北走。过了两个坊,见一道墙,墙比坊墙高,墙头插着碎瓷。墙根有一个小门,门是铁皮的,钉着三排钉。
门里有人问话。
「谁。」
「医。」
门开了一条缝。
郝吏五十多,背驼,左耳后头有一块疤。他娘的事他记得。他把他让进门房,倒了一碗水。水是凉的,碗底有一层沙。
「我娘去年九月就不咳了。」郝吏说,「你给的那三副药,第三副她不肯吃。她说苦。我把药渣子拌在粥里,她吃了。」
「今年咳不咳。」
「三月咳了七天。」
「出汗不出。」
「不出。」
「那是另一回事。」他说,「跟去年不是一回事。」
郝吏点头,点得很慢。
「仓里有多少粮。」他问。
「够长安吃十一个月。」
「那为什么不开。」
郝吏没有立刻答。他把门房的门关上,关的时候用手扶着,怕它响。
「仓门三道锁。」他说,「锁是三家的。李家一把,杨家一把,长孙家一把。三个人到齐,门开。缺一个,门不开。」
「缺哪个。」
「长孙家。」郝吏说,「长孙家这七天没有人来。」
「为什么不来。」
「不知道。」郝吏说,「来的人只管开锁,不管为什么。这七天来的都是空手。空手站一会儿,回去。」
「仓里没有别的门。」
「有。」郝吏说,「东边一个小门,走车的。那个门只有一道锁,锁在仓曹自己身上。仓曹这七天称病。」
「称病。」
「称病。」郝吏说,「他一天吃三顿,顿顿有肉。我去送过文书,闻见了。」
他把碗放下。
「一石粟,官价多少。」
「三十。」
「市上七十。」
「市上是市上。」郝吏说,「仓里出粮,要三个人签字。签了字,粮出来,账上要记一笔。这一笔记在谁名下,年底要对。三家对不上,就要查。查起来,谁签的字谁担。」
「所以不签。」
「所以不签。」郝吏说,「不签,粮在仓里。粮在仓里,是粮。粮出了仓,是账。」
窗外有车过去,车轮压过一块石头,响了一声。
「你娘的三月那一回,」他说,「是肺上的。要桑白皮,要杏仁,要一点蜜。这三样我这几天弄不到。蜜最难。」
郝吏看了他一会儿。
「你要粮。」
「我要粮。」
「多少。」
「二斗。」
郝吏站起来,走到门后头,从一个坛子里舀了半升粟,倒在一张纸上,包成方的。
「这是我的。」他说,「二斗我拿不出来。半升你拿去。」
他接了。
「桑白皮我这里有。」郝吏说,「去年晒的,一直挂在梁上。你要,你拿。」
他拿了桑白皮。走出小门的时候,日头偏西,墙头的碎瓷亮了一排。
———
回崇仁坊的路上他绕了西市。
吴家的门板关上了。门板上贴的纸换了,新的那张写「今日有米」,墨还没有干透,纸角被风掀起一点,底下露出另一张纸的边。
底下那张写的是「今日无米」。
两张纸,一张压一张,压得只剩一个角。
他站了一会儿。
门板里头有人说话,说得低。他没有听清。他把手里的纸包换了个手,往坊里走。
走到坊门口,鼓还没打。守门的卒子坐在门洞里,脚边放着一只空碗。碗里有一层干了的粥皮。
「李先生。」卒子说,「后头三天不开市。」
「为什么。」
「上头说的。」卒子说,「说城里要清点。」
「清点什么。」
卒子想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清点就清点。」
他进了坊门。
身后的门轴响了一声,门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