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9·长恨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9 长恨

第二章 粮

※ ※ ※

西市东头有个卖胡饼的,姓张,人都叫他阿张。

阿张的饼原来有碗口大。七月初十那天,他把饼做小了一圈。做的时候不量,用手按,按完了拿一枚开元钱放在饼上比。饼比钱大出一指。

有人问:「怎么小了。」

「面贵。」

「面多少。」

「一斗麦四十。」

八月里,他把钱换成两枚。两枚钱叠着放在饼上,饼还是比钱大出一指。

九月初,他不比了。他把钱穿在绳上,挂在案子边,谁问就把绳提起来,晃一晃。

「你看。」

「我看什么。」

「看这个绳。」阿张说,「去年这绳上串十个钱,能买一斗。今年串三十个,买半斗。」

「那你饼里掺什么。」

「糠。」阿张说,「掺了三成。掺多了咬不动。」

———

粟价是七月十二开始动的。

那一天西市开门,吴家的门板上写十六。第二天二十。第三天廿二。第四天廿四。

八月中,四十。

九月,七十六。

十月初,八十四。

八十四是顶。顶了九天,然后往下走。十月末回到六十。

这个数是后来洺州一个卖炭的说出来的,他说他记了账。账记在一张纸上,纸折了八折,打开有十六格,一格一天。他不识字,画的是道道,一斗画一道,一斗半画一道半。

「十月最贵的时候,一斗粟八十四。」他说,「我一天挣十二文。一斗粟吃六天,我一天吃两把。」

「那你为什么不死。」

「我吃炭。」他说,「炭不贵。吃炭的人死得慢。」

———

三家的酒坊在八月里把西市的粟买空了。

酒坊买粟不还价。一石四百,他们照付。付完把粟拉回去,蒸,拌曲,入瓮。一瓮酒用粟一石二斗,出酒六斗。六斗酒卖出去,能买粟三石。

「粮越贵,酒越值钱。」酒坊的伙计说,「粮贵,人就喝酒。」

「为什么。」

「喝了不想事。」

九月初,长安县贴了一张榜,禁私酿。榜贴在坊门口,贴了三天,被人撕了。撕的地方留着一圈浆糊印,印上有半个字。

第四天又贴一张。新榜的纸比旧榜厚,字也大。

「私酿者,杖八十,酒入官。」

阿张看了半天。他不识字,问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念了一遍。

「杖八十。」阿张说,「打完了还活着吗。」

「看打的人。」

「打的人是谁。」

「不知道。」旁边的人说,「打人的也是人。」

———

八月二十,他拿药换粮。

换粮的地方在西市北的一间小铺,铺里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写「收药」。收药的是个老汉,姓孟,六十七,左手少了两个指头。

「你有什么。」

「常山。」

「常山不要。」

「为什么。」

「常山治疟。」孟老汉说,「今年没有人打摆子。打摆子的人都在春天死了。」

「那是没吃药。」

「那是没饭吃。」孟老汉说,「空肚子打摆子,打三天就完。吃了常山也没用,人得有东西撑着。」

「那你要什么。」

「我要能换钱的东西。」孟老汉说,「钱能买粮,粮能撑人。药撑不住人。」

他把常山收回去。

「我还有桑白皮。」

「桑白皮不要。」

「杏仁。」

「杏仁不要。」

「你要什么。」

孟老汉想了一下。

「我要一样。」他说,「不泻的药。」

「什么人不泻。」

「城里一半的人不泻。」孟老汉说,「吃树皮,吃观音土,吃不进去,也拉不出来。拉不出来,肚子鼓,鼓三天就死。你有让人拉的药没有。」

「有。」

「几副。」

「我配得出来二十副。」

「二十副换二斗粟。」

「三斗。」

「二斗半。」

他点了头。

那天夜里他配药。药是几样东西:大黄、芒硝,还有一点麻油。大黄要酒炒,炒到边上焦,焦了才不伤人。他炒药的时候用的是观里的一口破锅,锅底有一个砂眼,他用面糊糊住。

炒到第二遍,面糊糊的地方开了,火从砂眼里钻上来,把锅底的一片药烧黑了。

他把黑的那片拣出来,放在一边。

第二天他把药送到小铺。孟老汉一副一副看,看到第四副,抬起头。

「这一副不一样。」

「这一副少一钱。」

「为什么少。」

「因为那片烧黑了。」他说,「我换了新的,新的没有炒透。少一钱,吃着稳。」

孟老汉把那副药放到一边。

「这一副我不卖。」他说,「我自己吃。」

———

九月里有人卖弓。

卖弓的年纪不大,二十上下,穿的还是军中的短衣,短衣的肘上磨破了,破口翻着白线。

弓是角弓,弦卸了,弓身用布缠着。他把弓放在地上,蹲在旁边,不叫卖。

有人问价。

「二百。」

「一百。」

「二百。」

「弓上刻着字。」

「刻着字。」

「刻着字我不买。」问的人说,「买了要杀头。」

卖弓的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把弓胎上的字刮了。刮得很慢,刮一下,吹一下。字是「左卫」「张二郎」,刮完只剩下几道白痕。

「现在呢。」

问的人看了半天。

「一百二。」

「二百。」

「一百二。」

卖弓的把弓重新缠上。

那天他没有卖出去。第二天他还在那里,弓还在,人瘦了一圈。

第三天来了一个买主,给了他一百六十,把弓拿走了。拿的时候买主说了一句:「弦呢。」

「弦在家里。」

「弓没有弦,是一根棍。」

「弦在家里。」卖弓的说,「我回去拿。」

他没有回去。

———

坊西头住着一个老妇,姓什么不知道,人都叫她「井边那家」。

她养三只鸡。九月里她杀了两只,一只换了半斗粟,一只自己炖了,汤分给隔壁两家,一家一碗。

第三只她不肯杀。

「留着下蛋。」

「蛋能换什么。」邻居问。

「蛋换盐。」

十月初,鸡没了。不是被偷的,是她自己放的。她把鸡抱到坊门外,放在地上,推了一把。

「走。」

鸡不走。她蹲下来,把鸡往路那边赶。鸡走了两步,回头看她。

「走。」她说,「我不喂你了。」

鸡在坊门口站了半天,后来跟着一辆车走了。走的时候翅膀张开,跳上车帮,站在车尾上。

———

他自己一天吃一顿。

粟粥,一碗。粥里放野菜,野菜是坊墙根下掐的,掐回来要洗三遍,第一遍的水是黑的。

腰带是布的,原来打四个孔。九月里他打了第五个。

打孔用的是针。针是一根磨尖的铁丝,穿孔的时候他把腰带对折,压住,一点一点钻。钻到一半,针弯了,他掰直,再钻。

第五个孔打好的那天,他称了一下自己。称是借的,秤是药铺称药的秤,钩子上挂一根绳,绳套在手上。

秤上挂着三十七斤。

———

九月里,仓门口有车走。

车是骡车,一辆套两头骡。车上有篷,篷用油布围了三面,绳子绑两道。车队从北边过来,过仓门不停,往东去。

他数了。前后二十三辆。第一辆和最后一辆隔着小半个时辰。

「往哪里。」他问车旁一个押车的。

「东。」

「东到哪里。」

「不知道。」押车的说,「我只押到渭桥。渭桥换人,换的人押到陕州。陕州再换。」

「换几回。」

「五回。」

「为什么要换。」

「因为有五道关。」押车的说,「一道关一批人,一批人只管一段。这一段出了事,这一段的人担。押到陕州的不知道车上有多少,押到渭桥的不知道车往哪去。」

「车上是什么。」

押车的看了他一眼,把鞭子在手上绕了一圈。

「你说呢。」

「粟。」

「粟。」押车的说,「一车四十石。二十三车,九百二十石。」

「仓里出。」

「仓里出。」押车的说,「仓里出的是军粮。军粮的令是兵部的,兵部的令不经过六家。六家的锁锁得住仓门,锁不住兵部一张纸。」

「那长安的人吃什么。」

押车的没有答。他把鞭子抖开,往前走。

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

「长安的人吃长安。」

———

九月十五,城南设了粥棚。

粥棚是官设的,一共三处,一处在明德门里,一处在西市南,一处在崇仁坊东。棚是草席搭的,三面围,一面开。棚里两口大锅,锅底下烧的是湿柴,烟大,火小。

粥是粟粥,稀。稀到什么地步,有人说舀一勺举起来,能照见勺底的纹。

他去的是崇仁坊东那一处。去的时候天没亮,队伍已经排到坊墙拐角。

排在前头的是些孩子,孩子手里端着碗,碗是豁口的,有的一只手端,有的两只手抱着。中间是些老人,老人蹲着,蹲不住的就坐在地上。后头是一群男人,男人不说话,只看前头。

粥棚开的时候,一个吏站在锅边,手里一根木勺。

「一人一勺。往前。往前。不要停。」

他排到跟前,把碗递上去。

吏舀了一勺,倒进碗里。

后头有人推。推的人不是故意的,是后头又有人在推他。人一挤,碗歪了,粥泼出来一半,泼在他手上。

粥是温的。

他把碗端到墙根,蹲下去喝完。喝完把碗在袖子上擦了一下,收进布里。

———

九月廿三,吴家的门开了半扇。

半扇门,门后头站四个人,手里都有棍。柜台后头摆着三只斗,一只官斗,两只私斗。官斗大,私斗小。

「一人一斗。」吴掌柜说,「一斗七十六,只卖一个时辰。」

队从门口排到坊墙,拐了一个弯。排在最前头的是个和尚,和尚前头没有人。他天没亮就来了,坐在地上,把袈裟铺在身下。

第二个是个女人,抱着一个罐。

第三个是坊门那个卒子。

「你也来买。」有人问他。

「我不买。」卒子说,「我排队。」

「排队做什么。」

「排队的时候不用站门。」

一个时辰到了。吴掌柜把门板推上,推的时候从里头推,外头有人在拍。

「明日。」

「明日有没有。」

「明日再说。」

门板合上,木杠落下,响了一声。

他站在队尾,手里十五文。

十五文不够一斗。他把钱收回怀里。

往回走的路上,他看见那个和尚从人群里挤出来,怀里抱着一斗粟,粟从袋口漏,漏在僧袍上。和尚走得很快,走到拐角,把袋口掖了一下。

拐角后头有两个人等着他。

他没有回头看。

至圣唐 卷39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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