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三年 六月廿六
院里的灰还在。灰不是坑里的灰,坑里的灰四月里就倒了。院里的灰是飞出来的那一层,落在砖上,落在墙根,落在席上,扫过三回,扫不干净。
六月廿六,六家来了六个人。
李家的是李珣,亲自来的。杨家的换了一个人,四十上下,穿青,腰上一条银带。长孙家的是原来那个白脸的。萧家的也是原来那个胖的。
苏家来了一个女人。
她三十几岁,穿一件素色的衫,头上没有饰,手里捧一个木匣。匣一尺长,六寸宽,上了锁。
「苏家的人。」聂十四在簿上写。
「苏家的人。」她说,「我夫家姓苏。印在我手里。」
第六个位置来的是锁龙司的。她没有进来,站在院门口,靠着门框。她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扇子合着,扇骨有一根断了。
「你不进来。」
「我站在这里。」她说,「库里的事我管,院里的事你们管。」
六个人站在坑边。坑是空的,坑底有一层沙,沙是白的,白上有一层黑。
李珣低头看坑。
「三十七车。」
「三十七车。」
「烧了三日。」
「烧了三日。」
「筛出二十四包。」
「二十四包。」
「倒了。」
「倒了。」
李珣把脚在砖上蹭了一下,蹭掉鞋底沾的灰。
「你知道你烧了什么。」
「烧了三十七车废纸。」
「诗册在里头。」
「诗册在第三十七车。」
「你知道那不是废纸。」
「我烧的是移文上写的。」郑十二说。
「移文是你写的。」
「移文是我写的。」
李珣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比郑十二高半头,看人的时候下巴往里收。
「我算过一件事。」他说,「三十七车,一车四百斤,一万四千八百斤。诗册二十三斤四两。一万四千八百斤里,有二十三斤四两是诗册。别的一万四千七百七十六斤八两,是废纸。」
「是废纸。」
「废纸烧了,我不问。」李珣说,「诗册烧了,我要问一句:明年编次用什么。」
「用抄本。」
「抄本有多少。」
「不知道。」
「我知道。」李珣说,「七百份。散在十三条路上。京兆二百四十份,河南府四十份,凤翔三十份,河东二十八份。剩下的是散的。」
郑十二没有说话。
「七百份里,」李珣说,「到我手上三十七份。」
「三十七份。」
「三十七份里有六份是我自己的家人从街上买回来的。一份三文,买回来给我看。」他说,「我看了一夜。看完我把那六份烧了。」
「为什么烧。」
「因为留着要问。」李珣说,「留着,将来有人在我家里看见,我要答一句这一份是哪儿来的。答不出。」
他把手拢在袖里。
「明年编次,」他说,「编的人一人一个本子。十个人编出十个本子。这十个本子对不上,就要有人裁一个定本。裁定本的人,是谁。」
「政事堂。」
「政事堂要六家议。」李珣说,「今年六家没有议。」
「今年没有议。」
「今年没有议,明年也议不成。」他说,「明年编次编不成,进士试的诗赋一场,出不了题目。」
「为什么出不了。」
「因为出题的人只会出那八十四个字。」李珣说,「三月初三,礼部拟题,拟了六道,六道都是从那八十四个字里挑的。挑字的人说:这八十四个字是镇过坊的字,用它们出题,吉利。」
郑十二抬起头。
「那一道牒——」
「六月初二下的。」李珣说,「停诗赋,试策三道,帖经十帖。理由是四个字:诗无可考。」
「无可考。」
「无可考。」李珣说,「没有定本,考什么。考生写得好,考官说不是这一句。考生写得不好,考官也说不出错在哪儿。考完了要放榜,放了榜有人告,告到御史台,御史台问一句:依据哪一本。没有人答得出。」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坑边。
「所以你烧的不只是册子。」他说,「你烧的是明年那一场。」
「明年那一场,」郑十二说,「本来也考不出什么。」
李珣没有接这一句。
苏家的那个女人这时候走上前。她把木匣放在坑沿上,从袖里摸出一把小钥匙,开了锁。
匣里是一方印。印是铜的,一寸八分见方,印面上有四个字。
「这一方印,」她说,「三年没有按过。」
「为什么。」
「我男人死在邠州。」她说,「死的时候没有儿子。印在他箱子里,箱子上压一口锅。我不敢拿出来。拿出来要问:一个女人为什么拿着印。」
她把印捧起来。
「今年三月,政事堂的帖送到我门上。帖上写:苏家无人到,依例同启。」她说,「我看见这一行,就把锅搬开了。」
「锅搬开了三个月,印才来。」
「三个月。」她说,「搬开了以后我抱着印坐了三天。三天里我想一件事:按下去,我就是苏家。不按,苏家就没有了。」
她把印按在坑沿的一块砖上。砖上有灰,印按下去,灰上出了一个方的印子,四个字看得很清。
「我按了。」她说,「按晚了。」
「按晚了。」郑十二说。
「晚了三个月。」
「晚了三个月。」他说,「封已经重糊了。移文已经报了。」
「我知道。」她说,「我按这一下,不是补那一个空白。那一个空白补不上。我按这一下,是让苏家在这一年有一件事。」
她把印收进匣里,锁上,抱在怀里。
李珣在一边看着,没有说话。
六家的人走了。走的时候杨家的那个在院门口停了一下。
「李家那个,」他说,「你方才算的那个数,又错了。」
「哪儿错了。」
「一万四千八百斤,减二十三斤四两。」杨家的说,「你减出个八两来。二十三斤四两减下去,剩的是一万四千七百七十六斤十二两。」
李珣站着想了一会儿。
「十二两。」
「十二两。」杨家的说,「四两减零,要借一斤。借一斤是十六两,十六两减四两是十二两。」
李珣点了点头,往巷外走。
院里剩三个人。郑十二,聂十四,李轩宇。
聂十四把二十四只空蒲包从墙根搬到一处,一只一只叠起来。叠到第十二只歪了,他把底下三只重摆了一遍。
「库里空了。」他说。
「空了。」
「明日我扫一遍。」他说,「扫完了糊封?封已经糊了。」
「糊了。」
「糊了就不能再进。」聂十四说,「往后我在这院里坐着。坐着看那个坑。」
「看坑做什么。」
「不看。」他说,「坐着。」
他把最后一只蒲包压在最上头,压的时候用手掌拍了拍,拍平了。
「二十四只。」他说,「一包五十斤,二十四包一千二百斤。空包一只二两,二十四只三斤。」
郑十二数了一遍空包。
二十四。
他没有数第二遍。
要数的东西数完了。院里没有别的可数。
他把袖里的一张纸摸出来。
那是明年的查看单子。单子是他三月里领的,领了五张,用了一张,剩四张。这一张上头印好了格子,格子里是空的:某年某月某日,正字某,查看集部杂诗类第七十二,一卷,六十首,无缺损。
他看着那一张,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在坑沿上,用一块砖压住。
砖是碎的,压上去的时候单子的一角翘起来。他把那一角按下去,按了两下,角还是翘。
他没有再按。
他出院门。街上有人挑水过,桶里的水晃出来,泼在砖上,砖上的一层灰被水一冲,冲成一道黑。
西市口有一个胡饼摊。摊上的人正在贴饼,饼贴在炉壁上,贴一张三文。
「一个。」
摊上的人用铁钳夹出一个,抖掉炉灰,用一张纸包着递过来。
郑十二接过来,站着,把纸剥开一半。
饼是热的。热气从剥开的地方冒出来,冒到脸上。
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他吃完了,把包饼的那一张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袖里。
「再一个。」他说。
摊上的人又夹了一个。
他站在墙根下,把第二个也吃了。吃完了他把两只手在衣摆上擦了两下,擦掉手上的油和灰。
他把手举起来看了看。
两只手,指头上有墨,有油,有灰。他把手掌摊开,摊平,又握起来。
手里什么也没有。
他的肩一直是耸着的。这一日他站在墙根下,肩落下来半寸。落下来以后衣裳在肩上松了一块,松的那一块垂着,垂到肘上。
他站着,站了一会儿。站着的时候他数了一遍脚边的砖。一排砖,十七块。数完了他没有数第二遍。
街上有一个孩子跑过去,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拴一条绳。绳子在地上拖着,拖出一道白印。
「两个。」摊上的人说,「一个人吃两个的不多。」
「吃了。」
「两个都吃了。」
「两个都吃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是白的,白得没有一处深。
他把袖口往上卷了卷,卷到腕上。
他往皇城走。走到顺义门,门吏在案后抬头。
「郑正字。」
「我。」
「今日申时过了。」
「过了。」
「今日烧完了。」门吏说。
「烧完了。」
「明年呢。」
「明年不烧了。」
「不烧了好。」门吏说,「烧一回,库里三天空。」
门吏把门籍翻开,找到那一行,画了一个圈。
他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