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二年 十月廿四 — 大历十三年 正月十九
西市北边有一条巷,巷里都是租屋。他们租了最里头一间,月租二百文。屋主卖炭,屋后有一个棚,棚下堆炭,炭挪开,空出两丈见方。
棚是苇席搭的,四面透风,顶上也透。下雨要拿油布盖,盖的时候四个人扯四个角。
纸是旧账纸。张十三从盐商手里买的,一斤三文,买了四十斤。账纸正面有红格子,反面是白的,白的那面写字。
「红的那面不能用么。」韦十八问。
「不能。」李轩宇说,「红的那面是账。写了字,账就废了。」
「废了不好么。」
「废了要赔。」
韦十八三十一岁,落第五回,在西市替人写书信,一封三文。他瘦,脖子长,写字的时侯头歪在左边。他的字快,快而不断,一行写完笔不离纸。
「一日抄多少。」他问。
「八十张。」
「八十张要抄到天黑。」
「那就抄到天黑。」
墨是自己熬的。锅底灰,加牛皮胶,加水,熬到一个指头伸进去提起来,墨线不断。一斤二十文,比店里的墨便宜一半。
「这墨伤笔。」韦十八说。
「伤笔不伤字。」
笔是三文一支的竹笔,笔头是兔毛,写三日就秃。三个月要三十支,九十文。这笔钱郑十二出。
李轩宇把账记在一张纸上:
旧账纸四十斤,一百二十文。
墨三斤,六十文。
笔三十支,九十文。
租屋三个月,六百文。
韦十八工钱,一日二十文,九十日,一千八百文。
张十三饭钱,一日八文,九十日,七百二十文。
一共三千三百九十文。
这钱郑十二一次给的,给的是绢,两匹,折钱三千四百。他给绢的时候说了一句:这是我三年的俸。
「三年的俸。」李轩宇说。
「三年攒不下。」郑十二说,「这是一年的俸,加两年的节赏。」
「你没有家了。」
「我一个人。」他说,「一个人一年吃六百文,剩下的都是闲的。」
「闲的给我。」
「闲的给你。」郑十二说,「我给的不是你。我给的是那一句『城上的雪比城下薄一寸』。那一句我抄了十三年,抄了十一遍,十一遍我都不服。现在有人要抄七百遍,我不出钱,我心里过不去。」
韦十八在旁边听着,把笔在墨盆边上刮了两下。
头一日抄的是五言四句。一首二十字,一份两面,一面五首。一份十首。
抄到第三日,李轩宇把规矩说了一遍。
「一,照原样抄。字不改,句不改,行不改行。」
「二,抄错了不改。」
韦十八抬头。
「抄错了不改。」
「不改。」李轩宇说,「错了也是一份。」
「错了怎么能算一份。」
「错了的也是诗。」李轩宇说,「你抄错一个字,那一份就跟你抄的那一份不一样。不一样的两份,都是真的。」
韦十八把笔搁下。
「我不懂。」
「你不用懂。」李轩宇说,「你只要抄。抄错了就错着。」
「那怎么知道哪一份是原本。」
「没有原本。」
韦十八看了他一会儿,把笔拿起来,接着抄。
第三日下雪。雪落在苇席上,席上积了一层,压得席往下垂。他们四个人扯油布,扯了半个时辰,把棚顶盖住。油布上有洞,洞里滴水,滴在纸上,滴出一个个灰点。
「滴着的纸不要了。」
「滴着的也是纸。」李轩宇说,「滴着的地方不写字,写字的地方不滴。」
第四日,李轩宇从箱里拿出一张纸。
那一张跟他处的不一样。纸是官纸,硬,白,边上有暗纹,暗纹是一朵花,看不清是什么花。纸上有红印,印的一半被水浸过,剩下的一半能看出一个「府」字。
「这一张照抄。」他说。
韦十八接过去看。
「这一句不通。」
「哪一句。」
「城上的雪比城下薄一寸。」韦十八说,「雪是天上下的,上头先落,上头厚,下头薄。他说反了。」
「照抄。」
「抄了人家要笑。」
「笑也是笑那一句。」李轩宇说,「不是你写的。」
韦十八抄了。
他抄完了把笔提起来,在纸边上写了一个小字,写的是「厚」。
「这个字多余。」
「不多余。」韦十八说,「我写在这儿,我自己看。我不改他的,我添我自己的。」
李轩宇看着那个「厚」字。字很小,小到只有别的字的一半。
「留着。」他说。
「你也考过试么。」韦十八问。
「没有。」
「我考过五回。」韦十八说,「头一回我十九,在成都。那一回的题目是一句诗,我在纸上写满了,写到最后一个字,纸上没有地方了,我把那个字写在纸背上。」
「中了么。」
「没有。」他说,「考官说纸背上的字不算。第二回我二十六,题目是『井』。我写井,写了三百字,写完自己念了一遍,念到一半我知道不好。第三回我三十,题目是『马嵬』。」
「马嵬。」
「马嵬。」韦十八说,「那一回全成都的举子都写马嵬。有人写娘娘,有人写军,有人写一棵树。我写的是一双鞋。鞋掉在驿站门口,一只朝南,一只朝西。」
「中了么。」
「没有。」他说,「考官批了四个字:不切题意。第四回我三十一,第五回还是三十一。两回都在同一年,一回过省试,一回不过。过的写得好,不过的写得也好,只是一回我写错了一个字。」
「哪个字。」
「『豫』。」韦十八说,「要避讳,缺一笔。我忘了缺,写全了。那一场就废了。」
他把笔在墨盆里搅了两下。
「你抄这些,」李轩宇说,「不看一看么。」
「不看。」
「为什么。」
「看了就会记住。」韦十八说,「记住了就是我的。我不想再要别人的东西。」
抄到十一月,抄了二百一十份。抄到腊月,抄了五百六十份。腊月里韦十八病了四日,四日里张十三替他抄。张十三的字比韦十八慢,慢一半,抄出来的行不齐。
「行不齐不要紧。」李轩宇说。
「不齐难看。」
「难看也是诗。」
元日那一日他们没有停。街上放爆竹,爆竹是竹筒装的硝,一响一条街都听得见。韦十八一边抄一边听,抄错了一个字,把「不」抄成「木」。
「这一处错了。」
「错着。」
「我重抄一张。」
「不用。」李轩宇说,「你把这一张放到底下去。」
「为什么放底下。」
「底下的先散。」
十二月中,坊正来过一回。
坊正姓郭,五十来岁,管这条巷一百四十户。他带了两个人,一个拿簿,一个拿棍。
「这屋谁租的。」
「我。」张十三说。
「做什么的。」
「盐商清账。」
「清账要清到三更。」
「年下账多。」
坊正往里看。棚下七堆纸,都用麻绳捆着。他伸手抽了一份,翻开看。
「这是账。」
「是账。」
「账上写『井深桶已落』。」
张十三没有说话。
李轩宇从棚下走出来,从袖里摸出三十文,放在坊正手里。钱是用绳串的,串了三十个,绳头打了一个结。
「年下辛苦。」他说。
坊正把钱收进袖里,收得很快,快得像袖里本来就有一个口子。
「灯不要点到三更。」他说,「巷里有人怕火。你们这一条巷都是苇席顶,一家着了,三十家跟着着。」
「二更就熄。」
「二更。」坊正说,「我把簿上的日子划了。划了就不再来。」
他走了。走的时候那两个人跟在后头,拿棍的那个把棍在地上拖着,拖出一道白印。
张十三把被抽走的那一份放回原处。放回去的时候他把纸翻开看了一眼,那一份上有一个错字,错在第四个字。
正月十九,抄完了。
数份数的时候出了岔。第一遍数出六百七十九。第二遍数出七百零一。第三遍数出七百。
「哪一遍对。」张十三问。
「第三遍。」
「为什么第三遍对。」
「因为前两遍是两个人数的。」李轩宇说,「这一遍一个人数,数完了另一个人重数。」
他们重数了一遍。七百。
七百份,每份十首,七千首。原诗三百二十七首,一首抄了二十一遍,六千八百六十七首。剩下一百三十三个位子空着,空着的地方不写字。
「七千首里,」韦十八说,「有多少是不一样的。」
「七千首都不一样。」李轩宇说,「每一份至少有一个地方不一样。有的错一个字,有的错两个,有的少一行,有的多一个墨点。」
「那我抄的那一份,跟别人抄的那一份,哪一份对。」
「都对。」
韦十八把最后一叠纸捆起来,捆的时候绳子拉得太紧,纸边被勒出一道痕。他把绳松了半寸,重新捆。
「这些诗是谁的。」他问。
张十三在一边收墨,听见这一句,抬起头来,又低下去。
「不知道。」
「抄完了算谁的。」
没有人答。
韦十八把自己抄得最整齐的那一份抽出来。那一份是他头一日抄的,字最正,行最齐,纸最白。他把它折成四折,折的时候把四个角对齐,塞进怀里。
没有人拦他。
张十三把最后一只墨盆端出去倒。墨盆里有半寸墨,倒在墙根下,墨流了一尺,黑了,黑的地方有一只蚂蚁在走,走了两步停住。
李轩宇把棚下的纸分成七堆。一堆一百份。
分的时候他数错了一回。第一堆数到九十九,他停下来,从第二堆里拿了一份补上,补的那一份上有一个错字,错在第二个字。
他没有换。
正月十九夜里下了雪。雪落在油布上,油布被压得往下坠,坠到离纸三寸的地方。他半夜起来,拿一根木棍把油布上的雪顶掉,顶了三回。第三回顶完了,他站在棚下,两只手冻得握不住棍。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棍放下,蹲在七堆纸中间。
棚外有人在扫雪。扫帚的声音一下一下,从巷头过来,扫到巷尾,又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