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二年 十月十七
移文送出去的第九日,郑十二去政事堂问了一回。
政事堂在皇城东南,门口没有兵,只有一个书吏坐在门里。书吏翻了一本簿,说帖还在,六家回了五家,缺一家。
「缺哪一家。」
「苏家。」书吏说,「苏家在鄜州,管印的人跟着军走了,秋天回来。」
「秋天什么时候。」
「秋天就是秋天。」书吏说。
郑十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客栈后院找到李轩宇,说了一句「候着」,就没有再说别的。
十月十七,客栈来了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短褐,裤脚扎着,肩上背一只布袋。布袋的口用麻绳捆着,绳头垂到腰下。他的鞋底磨得很薄,右鞋底破了一个洞,洞里塞着布。
「李三。」
「我。」
「我姓张,排行十三。」那人说,「成都来的。你从前住过的那个院,我认得。院门口有一块上马石,缺一个角。」
「石头还在。」
「在就好。」张十三说,「我找了你三个月。成都那边有人说你往北,我就往北。」
他解下布袋,放在地上。袋子落地的时候有一声闷响,是纸的声音。
「这是什么。」
「诗。」张十三说,「三百二十七首。」
李轩宇没有动。
「十三年前,」他说,「也是一只箱子,三百二十七首。」
「我不知道那一箱是多少。」张十三说,「我只知道这一袋是我十三年收的。」
他把麻绳解开,把袋口翻开。
袋里是纸。纸不齐,大大小小,有账纸,有历日,有包药的,有信笺,有一张是酒旗的一角。按地方分叠,用麻绳一道一道捆着。
「你数过么。」
「数过三遍。」张十三说,「三遍都是三百二十七。」
「怎么数的。」
「一叠一叠。一叠二十张,数完在纸上写一个数。写完了再数一遍,看写下的数对不对。」
「对得上么。」
「头一遍对不上。」他说,「头一遍我数出三百二十九。第二遍三百二十七。第三遍我把头一遍那两个多出来的找出来看,是两张空纸,纸上没有字,我拿错了。」
「拿错的纸呢。」
「丢了。」
「为什么丢。」
「空纸不吉利。」张十三说,「收诗的人不收空纸。收了一张空纸,往后再收,手会松。」
李轩宇蹲下去,抽出一叠。
一叠二十张。第一张上的字很歪,笔是硬的,写的人手不稳。第二张上的字是女人的,笔画细,收笔往上挑。第三张是一首六句的,六句里有两句重了。
「这些你从哪儿收的。」
「路上。」张十三说。
「路上什么地方。」
「驿、船、酒肆、庙、军营、窑、码头、义庄。」他掰着指头数,「收一首给一文,有的时候给两文。有的人不要钱,只要我念一遍给他听。」
「为什么念。」
「因为他不认得字。」张十三说,「他念给我,我写下来。写完了我念一遍,他听着,听到不对的地方他说:不是这一句。我改。改完了再念。念到他说『就是这个』,我就给钱。」
「一个字也不改。」
「他说的就是那个字。」张十三说,「我不改。」
他把布袋的口重新翻开一些,从最底下抽出一张。
「这一张是七月里收的。」他说,「一个老婆子,在潼关外头卖水。她说她男人从前在军中写诗,写在一面旗上。旗烧了,她记得四句。四句话她念了六十年,念给三个儿子听,三个儿子都死了。」
李轩宇接过来看。四句,每句五个字。第二句的第三个字被水浸过,看不清,张十三在旁边描了一个,描的字跟原来的墨不一样。
「这个字你描的。」
「她说了三遍我才听清。」张十三说,「我描在边上,没有描在原来那个字上。」
「为什么不描在原来那个字上。」
「原来那个字是她的。」张十三说。
他们把布袋里的纸全倒出来,摊在院里一张席上。席是店里晾菜的,边上有一个洞。
张十三按地方分叠。凤翔四十二张,潼关三十一张,河东二十八张,河南府三十六张,成都府二十四张,利州十九张,其余是散的,一张一个地方。
「散的怎么算。」
「散的不算地方。」张十三说,「散的一张一张数。」
散的有四十七张。加起来一百九十六张。
最边上有单独一张,用一块石头压着。纸是硬的,比别的厚,边上裁得很齐。
「这一张是从哪儿收的。」
「从一个死人手里。」张十三说。
「死人。」
「大历九年,河东。」他说,「路上有一辆车翻了,车底下压着一个人。人已经硬了。他怀里有一只布袋,袋口开着,里头有一卷纸。我抽了一张。」
「为什么只抽一张。」
「剩下的被后来的人拿走了。」张十三说,「来了一队兵,兵要纸包东西。他们把那一卷纸拿去了,拿去包盐。」
「包盐。」
「包盐。」张十三说,「盐要包着卖。一张纸包二斤。」
他把那一张拿起来看了一遍,放回去,把石头压上。
「这张纸上没有地名,」他说,「我不知道他是哪儿的人。我就写了两个字:路上。」
李轩宇把那张拿起来。纸上一首七言四句。第一句的第二个字被水浸过,成了一个黑团。
「这个字看不清。」
「看不清就看不清。」张十三说,「看得清的字比看不清的字少。」
「你收诗,一年花多少钱。」
「九贯上下。」张十三说。
「贩盐一年赚多少。」
「好的年份二十贯。」他说,「今年十七贯。收诗花九贯,剩八贯。八贯够一家人吃一年,不够给儿子娶亲。」
「你儿子多大了。」
「十九。」张十三说,「他不收诗。他说收诗是傻子做的。他在盐场做秤手,称盐,一日十二文,一年三贯六百。」
「他认得字么。」
「认得三百来个。」张十三说,「三百来个里,没有一个是他的。」
他把散的那四十七张拢成一叠,拢的时候把纸角对齐,对齐了在席上顿了两下。
「有一件事我要问。」他说。
「你问。」
「州里那辆车。」
张十三把麻绳在手上绕了一圈。
「你怎么知道那辆车。」
「有人说过。」
「一年一册。」张十三说,「三月初三起解,油布盖着,绳绑三道。一册三十首,三十个名,往北去。我跟着走过一回,跟到凤翔。」
「册上的名是真的么。」
张十三笑了一下,笑得短。
「头一年我以为是。」他说,「我跟到凤翔,住在驿站后头。夜里我起来看那辆车,车上有一个人守着。我问他,册上的名是谁写的。他说是书吏写的。」
「书吏从哪儿得的名。」
「编的。」张十三说,「无名的诗不能编次。编次要有一个名。没有名,书吏就编一个。编的时候有规矩:姓用常见的姓,名用两个字,两个字里有一个要是好字。」
「编了多少。」
「一年三十个,」他说,「到今年第九年,二百七十个。」
「重过么。」
「重过。」张十三说,「有一年编出两个一样的。第二年书吏死了,接手的书吏不知道,又编了一回那个名。所以诗册上有一个人写了两首诗,两首诗隔着一百四十页。」
他把手里的麻绳放下。
「我叔死在大历七年。」他说。
「张季连。」
「他死的时候家里没有钱买棺材。」张十三说,「棺材是我出的,二百四十文,杉木的,薄。他做过御史,做过御史的人死了用薄棺材,抬的人都不信。」
「他死以前在做什么。」
「在抄东西。」张十三说,「抄一本册上的名字。他抄到第三百多个,抄不动了。他说这些名字不对,一个也不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在旁边。他说完了就不说了,第二日死了。」
他把布袋重新捆好,捆的时候把绳头压在第二道底下。
「还有一件事。」他说,「我从江东来。路过一个寨子,叫柘木寨。」
李轩宇的手停在袋口上。
「寨子后头有一片坡。」张十三说,「坡上一百多个土堆。坡顶有一个炭窑,窑塌了一半。寨老说那窑是三年前塌的,塌的时候压死一头猪。」
「你挖了。」
「我挖了。」张十三说,「我不知道该不该挖。我挖了半日,挖到一个竹管,一尺长,两头有木塞。竹管旁边有一只鞋,鞋底是麻的,纳的针脚一寸六针。」
「纸呢。」
张十三从怀里摸出那个竹管。
竹管是青的,青已经变黄,两头塞着木塞。他把一头的木塞拔了,把竹管倒过来,倒在手心。
倒出来的不是纸。是一小撮土,土是褐的,里头有几丝白的东西,像棉,又不像。
「纸烂了。」张十三说,「我拔塞子的时候里头还是整的,一碰就散了。散成这个样子。」
他把手心摊开。土在他手心里,薄薄一层,风一吹就少一点。他用手掌把土拢了拢。
「里头有字么。」
「没有。」张十三说,「我看过了。一个字也没有。」
李轩宇把那撮土接过来。土很轻,落在手心里没有分量。他用指头拨了一下,拨出一小片没有烂透的,那一片上有半个墨点,墨点是圆的,边上晕开。
他把那一片放回竹管,把木塞塞上,塞得很紧。
「三年前就该有人来挖。」张十三说。
「三年够了。」
「什么够了。」
李轩宇把竹管放进布袋里,放在最底下。
「埋的人说过,纸三年就烂,三年够了。」他说,「他没有说三年以后要挖。」
张十三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
那天夜里他们把三百二十七首数了一遍。数到第一百四十张,张十三报错一个数,重数。
数完了,李轩宇在一张纸上写:三百二十七首,一百九十六张,布袋一只。
写完他看着那一行字,把「一百九十六」的「六」描了一遍,描得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