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三年 正月廿六
散是从正月廿六起的。分了十三条路。
十三条路都写在纸上。张十三写的,一行一条:凤翔、潼关、河东、河南府、襄阳、江陵、扬州、淮南、剑南、山南西、河北、朔方、京兆。
每一条路几份,也写在纸上。京兆最多,二百四十份。朔方最少,十二份。
「为什么京兆多。」
「京兆人多。」张十三说,「人多的地方散得快。」
「散得快也收得快。」
「收得快也看过一遍了。」张十三说。
十三条路上有人。都是张十三认得的:贩盐的、贩布的、赶车的、撑船的、走驿的、卖药的。一共十九个人。十九个人里,有六个不识字。
「不识字的怎么散。」
「不识字的散得最好。」张十三说,「他不看,他就不挑。识字的人会挑,挑剩下的都是好的,好的都留在他自己手里。」
规矩三条。
一,不要钱。谁要给钱,就不给他。
二,不说从哪儿来的。有人问,就说「路上拾的」。
三,不说谁写的。有人问,就说「不知道」。
韦十八添了第四条:送一份,说一句「不是我写的」。
「为什么要说这一句。」
「因为人家会以为是我写的。」韦十八说,「我不认。」
正月底到二月初,人一个一个来取。来的人不进棚,站在巷口,张十三把捆好的纸拿出去,交给他,说一句「路上拾的」,人拿了就走。
有一个贩布的,拿了六十份,走的时候问:「这里头有没有写人的。」
「有。」
「写人的我不要。」
「为什么。」
「写人的烧得快。」他说,「写山写水的,人家贴在墙上。写人的,人家看一眼就烧。」
张十三把那六十份换了,换成写山水的。
头十日散得慢。十三条路里,只有京兆、河南府、凤翔三条动了,其余的等人走。
张十三记了一个账。账上写日子、路、份数、经手的人。
正月廿六,京兆,八十份,经手张十三。
正月廿七,京兆,六十份,经手张十三。
正月廿八,河南府,四十份,经手一个姓吴的布商。
正月三十,凤翔,三十份,经手一个走驿的。
二月初二,河东,二十八份,经手一个贩盐的。
账上还有一栏,写着「回话」。回话的意思是散的人回来说一句什么。
京兆那一栏写:有一份贴在西门内的墙上,第二日被人揭了,揭的人拿去糊窗。
河南府那一栏写:有一个和尚拿了三份,说念给病人听。
凤翔那一栏写:有一个人拿了两份,一份自己留,一份寄给他兄弟。
「寄给兄弟也记。」
「记。」张十三说,「寄出去也是散出去。寄丢了也是散出去。」
二月十一,李轩宇自己出去散了一回。他带的是二十份。
第一份给了西市一个卖药的。卖药的摊上摆着二十几个纸包,包上写着药名。他把一份放在摊角,卖药的看了一眼,把它压在一包药底下。
「不问么。」李轩宇说。
「不问。」卖药的说,「我一日看三十张纸,都是人家给我的。有方子,有账,有状子。你这一张我不要钱,我也不问。」
第二份给了一个和尚。和尚在朱雀街边上化缘,钵里有钱,有饼,有一块布。他把纸放进钵里,和尚把纸拿出来,看了三行,折起来,放进袖里。
「不念么。」
「不念。」和尚说,「念了要解。解不出来,对不起写的人。」
「不用解。」
「不用解也要念。」和尚说,「念了就是我的。」
第三份给了一个孩子。孩子在巷口卖炭,一筐炭,一筐五文。孩子不识字,接过纸看了看,把它垫在筐底下。
「垫着做什么。」
「筐漏。」孩子说,「底下垫一张,炭渣不掉。」
「这一张上头有字。」
「字又不漏。」孩子说。
第九份,他去了义庄。
义庄在城西三里,坡上一排一排的坑。管义庄的老汉换了人,从前那个编草绳的死了,现在管的是一个瘸子,四十来岁,姓黄。
「烧纸么。」
「不烧。」
「不烧好。」黄瘸子说,「烧纸要看着。我这一条腿蹲不下。」
「今日有埋的么。」
「有。今日埋两个。一个是军里送回来的,一个是路上死的。」
「军里那个叫什么。」
「不知道。」黄瘸子说,「送回来的时候牌上写着一个『张』字,别的都糊了。」
他们走到坑边。坑是新挖的,长六尺,宽二尺,深四尺。坑底有水,水一寸深。
尸体用一张席子卷着,放在坑边上,等填土。席子两头用麻绳扎着,扎得紧。
「能不能塞一张纸进去。」
「塞哪儿。」
「席子里。」
黄瘸子看了他一眼,把手里那把铁锹插在土里。
「你塞。塞完了我填。」
他把一份纸折了三折,从席子的缝里塞进去。席子是旧的,缝很大,塞进去以后能看见纸的一角。
「那一角露着。」
「露着好。」他说,「露着,土填下去的时候先压着它。」
黄瘸子开始填土。土是湿的,一锹一锹下去,压得很实。填到一半,纸角不见了。
第十份,他给了西市一个糊窗的。糊窗的是个妇人,坐在门口,膝上摊着旧纸,一张一张往窗格上糊。窗格是木的,一扇十二格。
「这一张能用么。」他把纸递过去。
「能。」妇人说,「你这张纸厚,糊在里头,外头再糊一层薄的,冬天不透风。」
「这一张上头有字。」
「字朝里。」妇人说,「朝里看不见,可是知道在。」
她把纸裁成四条,一条糊一格。糊到第三格,她停下来。
「这一条上有一个字,笔画多。」
「哪个字。」
「我不认得。」她说,「笔画多的糊在底下,看不见。」
第十四份,他去了崇仁坊。
崇仁坊在皇城东,空了十几年。坊门还开着,门里没有人守,门轴上的油干了,推的时候响。
坊里的路是砖的,砖缝里长的草被人踩平了。屋子一排一排,门都关着,有的门上还贴着封条,封条上的字没有了,只剩一道纸边。
西头第三家。门是木的,门上一把锁,锁锈死了,锁鼻上挂着一根绳,绳的一头断了。
门口有一块上马石,缺一个角。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里有声音,是很轻的响,像有人在挪东西。
他敲了三下门。
门里没有应。他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岁上下,头上包一块白布,白布旧了,边上起了毛。
「找谁。」
「住在这里的,从前有一个老的。」
「我婆。」她说,「我婆死了。」
「什么时候。」
「大历九年。」她说,「三月。」
「她一个人住在这儿。」
「她和我。」年轻女人说,「我爹娘死得早,我跟婆长大。」
「她唱曲。」
门缝没有开大,也没有关。
「你怎么知道。」
「我听人说过。」
「她唱。」年轻女人说,「她唱到八十岁那年喉咙坏了,唱不出声,就在心里唱。她心里唱的时候手在膝上打拍子,一拍一拍,打得准。」
「她唱什么。」
「三首。」她说,「三首长的,一首短的。长的她唱错三个字,唱了一辈子,改不了。我小时候跟她学,学的时候也错那三个字。她说错就错着,改了就不是她唱的了。」
李轩宇把手里的纸递过去。
「这是什么。」
「路上拾的。」
年轻女人接过去,没有看,把它夹在门缝里,夹得很紧。
「我不认得字。」她说。
「你婆认得么。」
「她也不认得。」她说,「她唱的字,是她听来的。」
门关了。关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
他在门外站着。门缝里那一张纸露着一角,风一吹,纸角动了一下,又贴回去。
崇仁坊里还有一处他认得。坊的东头,清虚观。
观门关着。门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门楣上原来有一块匾,匾没有了,钉眼还在,四个。
墙不高,墙头长着树,树是从观里长出来的,长到墙外,枝子垂下来,垂到人头上。
观门旁边有一道小门,小门虚掩着。他推了进去。
院里有一口井,井上盖着石板,石板上压着两块砖。院当中有一个石台,一尺高,二尺见方,台面上是平的。
石台上有一样东西的印子。一个圆,直径四寸,圆的当中有一处凹,凹得很浅。
他用指头摸了一遍。圆是磨出来的,磨了很多年,石面被磨得发亮,亮的地方只有圆里头,圆外头还是粗的。
石台上没有东西。台上有一层灰,灰上没有手印。
他在石台边上蹲了一会儿。院里有一棵槐,槐叶落了一地,落到井盖上,落到石台上,落到他肩上。
他走的时候把石台上的槐叶拂掉了。拂的时候用袖子,拂得很干净,露出那个圆。
他把剩下的六份散完。最后一份给了巷口一个扫地的老汉,老汉把纸折了一折,塞进腰里。
回到棚下,纸堆没有了。地上剩下一层纸屑,纸屑是白的,踩在土里。
张十三在捆绳子。
「还剩几份。」
「七份。」
「留着做什么。」
「留着烧。」
张十三把绳子绕在手上,绕了三圈,看着那七份。
「七份。」他说。
「七份。」
「一份一个人。」
「一份一个人。」李轩宇说。
那七份是他自己抄的。抄得不好,字歪,行不齐,有一份上错两个字。他抄的时候是十一月,抄到第七份天亮,天亮的时候手抖,抖得把「井」字的一横写成了两截。
他把七份捆起来,用张十三腰间那根麻绳。
捆完了压进箱底。
箱子是空的。空箱子比满的时候轻,一提就起来,起来的时候箱底的一块木板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