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8·诗归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8 诗归

第四章 但

※ ※ ※

秘书省的校书屋在东廊第七间。屋里有六张案,六个人,一个人一日校三卷。

郑十二的案在窗下。案上摊一卷,左手压纸,右手执笔,笔是朱的。他校书用朱笔,改一个字画一道,不改的字不画。

李轩宇在门外站着。无籍的人不能进校书屋,郑十二跟门吏说他是来送纸的,门吏让他站在门里三步的地方,不许坐。

屋里六个人不说话。翻纸的声音很密,一张翻过去,一张翻过来。有一个人偶尔咳一声,咳完了接着翻。

郑十二校到第九页,停住。

第九页第三行有一个「乃」字,抄的人写成「及」。他看了很久,把朱笔提起来,又放下,又提起来。

「怎么了。」旁边案上的人问。

「没什么。」

他画了一道,改。

校到午时,三卷校完。他把错处抄在一张半张的纸上,字很小,一行写两处。

「几处。」李轩宇问。

「七处。」郑十二说,「六处是抄错的,一处是原本就错。」

他把那张纸拿进去,交给秘书丞。

秘书丞姓周,五十上下,眼睛不好,看纸的时候要把纸举到离眼睛三寸的地方。他看了很久,看到第三行抬起头来。

「七处。」

「七处。」

「改六处。」周丞说,「剩一处不改。」

「哪一处。」

「第五页第九行,那个『不』字。」周丞说,「原本写的是『不』,抄的人写成『木』。你不改。」

「抄错了。」

「抄错了。」周丞说,「可是『木』字念着比『不』字顺。你改了,读的人要磕一下。」

「原本是『不』。」

「原本是『不』。」周丞把纸还给他,「原本是死的。读的人是活的。」

郑十二拿着纸出来,站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然后用朱笔在那一处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一个「存」字。

「存什么。」李轩宇问。

「存疑。」郑十二说,「画了圈的字,下一回校的人还要看。」

「下一回谁看。」

「不知道。」郑十二说,「也许是我,也许是别人。别人看见一个圈,就知道这里有事。」

「有事也不改。」

「不改。」他说,「圈是给下一个人的。改是给这部书的。」

他把三卷书抱回去,登记,领下一回的三卷。领书的窗口只有一尺宽,窗里坐一个老吏,老吏把书从窗口推出来,推的时候要数页,一页一页数。

「十九页。」老吏说。

「上一回是二十页。」

「这一卷原本就少一页。」老吏说,「少的那一页是序。序被撕了,撕的人不知道序上没有字。」

「序上没有字。」

「序上只有两个字,一个『序』,一个『一』。」老吏说,「两个字也在序上。」

他们把这件事搁下,出了皇城。

库门外的死巷没有人。巷口有一块石头,石头被人坐得发亮。他们坐在石头上。

「烧废纸的例,我背给你听。」郑十二说。

「你背。」

「一,秘书省出移文一道,写明年月、库名、废纸车数、烧的日子。移文由正字写,由丞押,由少监盖印。」

「二,移文送到政事堂。政事堂一年一帖,帖上问六家,问的是『可否』。六家各回一个字。」

「三,六家回了,政事堂在帖上批一个『议』字,帖送回秘书省。有了这一个字,封才启得。」

「四,启封要六家各出一人在场。人到齐了,验封,验完了启。缺一人,候三日。三日不到,五人在场同启,启完了在移文后头写一行:某家无人到,依例同启。」

「五,烧三日。第一日点火,第二日翻堆,第三日筛灰。三日里坑边不离人。」

「六,筛出来的东西装蒲包,一包五十斤,装车,倒在西城外。」

「七,烧完了,重糊封,重新按六个印。移文归档,归在『岁烧』一门。」

他背完了,两只手放在膝上。

「这是例。」他说,「例在纸上,纸在库里。『岁烧』那一门有十九道移文,最早的一道是开元十七年。十九道移文上有十九个正字押名。」

「十九个人。」

「活着三个。」郑十二说,「人死了,车数还在。户部核的是车数。」

「核得完么。」

「核不完。」他说,「三十六个车数,一车四百斤,一年一回,十九年。户部的册上只有一行:某年,某库,烧讫。」

「一年一回。」

「一年一回。」

「今年的移文谁写。」

「我写。」郑十二说。

「六家的印谁按。」

「六家的人。」他说,「六家不是六个人,是六处。每一处有一个管印的,管印的不来,印就不来。」

「六家都会来么。」

「会来。」郑十二说,「烧废纸是小事。小事上没有人争。」

李轩宇看着巷底那扇门。门上的锁有一层灰,灰上有鸟屎,鸟屎干了,是白的。

巷里有人在扫地。扫的是一个老头,五十八岁,姓聂,排行十四,库吏。他手里拿一把竹扫帚,扫得很慢,扫到墙根就停,把墙根的土扫出来,扫成一小堆。

「聂十四。」郑十二叫了一声。

老头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把扫帚靠在墙上。

「郑正字。」

「这位要进库做三日工。」

聂十四把李轩宇从头看到脚。他的眼皮很厚,垂下来,看人的时候要把头往后仰一点。

「做过的么。」

「没有。」

「没有做过,第一日不要站近。」聂十四说,「火起来,人的眉毛先没有。眉毛没有不疼,疼的是鼻子。鼻子里的毛一烧,三日闻不见味,饭吃着跟纸一样。」

「我会站远。」

「站远也不行。铁钩要伸进去,钩子两丈长,伸进去的时候手在火边上。」聂十四说,「你两只手,伸进去一只,另一只按住钩尾。按住的那一只戴湿布。」他把自己的手举起来,手背上有一块疤,疤是白的,比手掌大。「这是二十年前烫的。烫了以后那块皮不出汗,天热的时候只有一块地方不热。」

「库里有多少废纸。」

「三十六车。」郑十二说。

「三十六车。」聂十四说,「一车装四百斤。三十六车是一万四千四百斤。」

「烧三日烧得完。」

「烧得完。」他说,「纸烧得快。难的是翻堆。一堆纸烧到里头是空的,外头结一层壳,壳一破,火就蹿上来。所以要拿铁钩翻,翻一层,压一层。」

「人够么。」

「雇工。」郑十二说,「一日三十文,管一顿饭。雇六个,三日,五百四十文。这笔钱在移文上要写。」

「我算一个。」

郑十二看了他一眼。

「你算一个。」他说,「移文上要写名字。你没有籍。」

「写李三。」

「李三也要有籍。」他说,「我给你保。保人写郑补,秘书省正字。保了以后你要是偷了东西,算我的。」

「我偷什么。」

「我不知道。」郑十二说,「我只知道我要保一个无籍的人进库,这件事我在移文上写不了,只能写在别处。」

「写在哪儿。」

「写在保状上。保状不归档,保状在保人手里。」

聂十四在旁边听着,听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库里的锁,」他说,「三十年没有换过。钥匙还在,钥匙在少府监,一年送回来一回。回来的时候钥匙上的齿磨圆了,开着费劲,要转两下。」

「转两下。」

「两下。第一下到底,第二下才开。」聂十四说,「你转一下就以为开了,门不动。门不动就是没有开。」

「库里有鼠么。」

「有。」聂十四说,「鼠吃浆糊。纸上的浆糊比纸好吃。鼠吃完了在纸上留一条路,路是黑的。」

「怎么办。」

「养猫。」他说,「两只。一只黄的,一只花的。黄的不捉鼠,花的捉。花的去年死了,死在纸堆里,我找了三天。找着的时候它已经硬了,硬得跟一块瓦一样。」

「没有再养。」

「没有。」聂十四说,「养一只,死一只,死的时候都在纸堆里。我不养了。」

他拿起扫帚,往巷里扫过去。

「还有一件事。」郑十二说。

「你说。」

「诗册在库里,不算废纸。」他说,「移文上写的是废纸。诗册要烧,得有一个法子让它变成废纸。」

「什么法子。」

「数。」他说,「移文上写车数。库里三十七车,我写三十七车。第三十七车是什么,移文上不写。」

「不写就不问。」

「不问。」郑十二说,「户部核数,核的是车数,不是车里装什么。三十七车拉出去,三十七车烧了,账就是平的。」

「你昨日那句,我记着。」李轩宇说。

「哪一句。」

「你说你丢的不只是官。」

「是。」

「那你不要写这一道移文。」

郑十二把袖口往上卷,卷到肘上,又放下来。

「但我烧。」

当天夜里,他在灯下写移文。

移文用黄麻纸,一张。他先写年月,再写库名,再写车数。

写到车数,他写「三十六」。

写完他停了。笔提在手里,墨在笔尖上聚成一个点,点大了,落下去,落在「六」字上,把「六」糊了一半。

他把笔放下,从案角拿一块纸把那一处按了按,按干了,然后在「六」上画一道横,划掉,在旁边写一个「七」。

划掉的「六」留着,没有描。

他接着写:雇工六名,一日三十文,三日,五百四十文。

写到雇工的名字,他写「李三」,写完在名字后头添了四个字:无籍,保人郑补。

写完他把移文摊在案上,等墨干。墨干的时候他坐在床沿上,一只脚踩着另一只脚的鞋跟,把鞋脱了,脱了又穿上。

墨干了。他把移文卷起来,卷成筒,用一根麻线扎住,扎了两道。

「三十七车里,」李轩宇说,「诗册在哪一车。」

「最后一车。」

「装在哪儿。」

「最上头。」郑十二说,「压在最上头,烧得最快。」

他把灯吹了。屋里黑下来,黑到能看见窗纸上的一块天,天是灰的。

至圣唐 卷38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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