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二年 九月廿三
秘书省的校书屋在东廊第七间。屋里有六张案,六个人,一个人一日校三卷。
郑十二的案在窗下。案上摊一卷,左手压纸,右手执笔,笔是朱的。他校书用朱笔,改一个字画一道,不改的字不画。
李轩宇在门外站着。无籍的人不能进校书屋,郑十二跟门吏说他是来送纸的,门吏让他站在门里三步的地方,不许坐。
屋里六个人不说话。翻纸的声音很密,一张翻过去,一张翻过来。有一个人偶尔咳一声,咳完了接着翻。
郑十二校到第九页,停住。
第九页第三行有一个「乃」字,抄的人写成「及」。他看了很久,把朱笔提起来,又放下,又提起来。
「怎么了。」旁边案上的人问。
「没什么。」
他画了一道,改。
校到午时,三卷校完。他把错处抄在一张半张的纸上,字很小,一行写两处。
「几处。」李轩宇问。
「七处。」郑十二说,「六处是抄错的,一处是原本就错。」
他把那张纸拿进去,交给秘书丞。
秘书丞姓周,五十上下,眼睛不好,看纸的时候要把纸举到离眼睛三寸的地方。他看了很久,看到第三行抬起头来。
「七处。」
「七处。」
「改六处。」周丞说,「剩一处不改。」
「哪一处。」
「第五页第九行,那个『不』字。」周丞说,「原本写的是『不』,抄的人写成『木』。你不改。」
「抄错了。」
「抄错了。」周丞说,「可是『木』字念着比『不』字顺。你改了,读的人要磕一下。」
「原本是『不』。」
「原本是『不』。」周丞把纸还给他,「原本是死的。读的人是活的。」
郑十二拿着纸出来,站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然后用朱笔在那一处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一个「存」字。
「存什么。」李轩宇问。
「存疑。」郑十二说,「画了圈的字,下一回校的人还要看。」
「下一回谁看。」
「不知道。」郑十二说,「也许是我,也许是别人。别人看见一个圈,就知道这里有事。」
「有事也不改。」
「不改。」他说,「圈是给下一个人的。改是给这部书的。」
他把三卷书抱回去,登记,领下一回的三卷。领书的窗口只有一尺宽,窗里坐一个老吏,老吏把书从窗口推出来,推的时候要数页,一页一页数。
「十九页。」老吏说。
「上一回是二十页。」
「这一卷原本就少一页。」老吏说,「少的那一页是序。序被撕了,撕的人不知道序上没有字。」
「序上没有字。」
「序上只有两个字,一个『序』,一个『一』。」老吏说,「两个字也在序上。」
他们把这件事搁下,出了皇城。
库门外的死巷没有人。巷口有一块石头,石头被人坐得发亮。他们坐在石头上。
「烧废纸的例,我背给你听。」郑十二说。
「你背。」
「一,秘书省出移文一道,写明年月、库名、废纸车数、烧的日子。移文由正字写,由丞押,由少监盖印。」
「二,移文送到政事堂。政事堂一年一帖,帖上问六家,问的是『可否』。六家各回一个字。」
「三,六家回了,政事堂在帖上批一个『议』字,帖送回秘书省。有了这一个字,封才启得。」
「四,启封要六家各出一人在场。人到齐了,验封,验完了启。缺一人,候三日。三日不到,五人在场同启,启完了在移文后头写一行:某家无人到,依例同启。」
「五,烧三日。第一日点火,第二日翻堆,第三日筛灰。三日里坑边不离人。」
「六,筛出来的东西装蒲包,一包五十斤,装车,倒在西城外。」
「七,烧完了,重糊封,重新按六个印。移文归档,归在『岁烧』一门。」
他背完了,两只手放在膝上。
「这是例。」他说,「例在纸上,纸在库里。『岁烧』那一门有十九道移文,最早的一道是开元十七年。十九道移文上有十九个正字押名。」
「十九个人。」
「活着三个。」郑十二说,「人死了,车数还在。户部核的是车数。」
「核得完么。」
「核不完。」他说,「三十六个车数,一车四百斤,一年一回,十九年。户部的册上只有一行:某年,某库,烧讫。」
「一年一回。」
「一年一回。」
「今年的移文谁写。」
「我写。」郑十二说。
「六家的印谁按。」
「六家的人。」他说,「六家不是六个人,是六处。每一处有一个管印的,管印的不来,印就不来。」
「六家都会来么。」
「会来。」郑十二说,「烧废纸是小事。小事上没有人争。」
李轩宇看着巷底那扇门。门上的锁有一层灰,灰上有鸟屎,鸟屎干了,是白的。
巷里有人在扫地。扫的是一个老头,五十八岁,姓聂,排行十四,库吏。他手里拿一把竹扫帚,扫得很慢,扫到墙根就停,把墙根的土扫出来,扫成一小堆。
「聂十四。」郑十二叫了一声。
老头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把扫帚靠在墙上。
「郑正字。」
「这位要进库做三日工。」
聂十四把李轩宇从头看到脚。他的眼皮很厚,垂下来,看人的时候要把头往后仰一点。
「做过的么。」
「没有。」
「没有做过,第一日不要站近。」聂十四说,「火起来,人的眉毛先没有。眉毛没有不疼,疼的是鼻子。鼻子里的毛一烧,三日闻不见味,饭吃着跟纸一样。」
「我会站远。」
「站远也不行。铁钩要伸进去,钩子两丈长,伸进去的时候手在火边上。」聂十四说,「你两只手,伸进去一只,另一只按住钩尾。按住的那一只戴湿布。」他把自己的手举起来,手背上有一块疤,疤是白的,比手掌大。「这是二十年前烫的。烫了以后那块皮不出汗,天热的时候只有一块地方不热。」
「库里有多少废纸。」
「三十六车。」郑十二说。
「三十六车。」聂十四说,「一车装四百斤。三十六车是一万四千四百斤。」
「烧三日烧得完。」
「烧得完。」他说,「纸烧得快。难的是翻堆。一堆纸烧到里头是空的,外头结一层壳,壳一破,火就蹿上来。所以要拿铁钩翻,翻一层,压一层。」
「人够么。」
「雇工。」郑十二说,「一日三十文,管一顿饭。雇六个,三日,五百四十文。这笔钱在移文上要写。」
「我算一个。」
郑十二看了他一眼。
「你算一个。」他说,「移文上要写名字。你没有籍。」
「写李三。」
「李三也要有籍。」他说,「我给你保。保人写郑补,秘书省正字。保了以后你要是偷了东西,算我的。」
「我偷什么。」
「我不知道。」郑十二说,「我只知道我要保一个无籍的人进库,这件事我在移文上写不了,只能写在别处。」
「写在哪儿。」
「写在保状上。保状不归档,保状在保人手里。」
聂十四在旁边听着,听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库里的锁,」他说,「三十年没有换过。钥匙还在,钥匙在少府监,一年送回来一回。回来的时候钥匙上的齿磨圆了,开着费劲,要转两下。」
「转两下。」
「两下。第一下到底,第二下才开。」聂十四说,「你转一下就以为开了,门不动。门不动就是没有开。」
「库里有鼠么。」
「有。」聂十四说,「鼠吃浆糊。纸上的浆糊比纸好吃。鼠吃完了在纸上留一条路,路是黑的。」
「怎么办。」
「养猫。」他说,「两只。一只黄的,一只花的。黄的不捉鼠,花的捉。花的去年死了,死在纸堆里,我找了三天。找着的时候它已经硬了,硬得跟一块瓦一样。」
「没有再养。」
「没有。」聂十四说,「养一只,死一只,死的时候都在纸堆里。我不养了。」
他拿起扫帚,往巷里扫过去。
「还有一件事。」郑十二说。
「你说。」
「诗册在库里,不算废纸。」他说,「移文上写的是废纸。诗册要烧,得有一个法子让它变成废纸。」
「什么法子。」
「数。」他说,「移文上写车数。库里三十七车,我写三十七车。第三十七车是什么,移文上不写。」
「不写就不问。」
「不问。」郑十二说,「户部核数,核的是车数,不是车里装什么。三十七车拉出去,三十七车烧了,账就是平的。」
「你昨日那句,我记着。」李轩宇说。
「哪一句。」
「你说你丢的不只是官。」
「是。」
「那你不要写这一道移文。」
郑十二把袖口往上卷,卷到肘上,又放下来。
「但我烧。」
当天夜里,他在灯下写移文。
移文用黄麻纸,一张。他先写年月,再写库名,再写车数。
写到车数,他写「三十六」。
写完他停了。笔提在手里,墨在笔尖上聚成一个点,点大了,落下去,落在「六」字上,把「六」糊了一半。
他把笔放下,从案角拿一块纸把那一处按了按,按干了,然后在「六」上画一道横,划掉,在旁边写一个「七」。
划掉的「六」留着,没有描。
他接着写:雇工六名,一日三十文,三日,五百四十文。
写到雇工的名字,他写「李三」,写完在名字后头添了四个字:无籍,保人郑补。
写完他把移文摊在案上,等墨干。墨干的时候他坐在床沿上,一只脚踩着另一只脚的鞋跟,把鞋脱了,脱了又穿上。
墨干了。他把移文卷起来,卷成筒,用一根麻线扎住,扎了两道。
「三十七车里,」李轩宇说,「诗册在哪一车。」
「最后一车。」
「装在哪儿。」
「最上头。」郑十二说,「压在最上头,烧得最快。」
他把灯吹了。屋里黑下来,黑到能看见窗纸上的一块天,天是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