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一年 九月初一
九月初一早上,他把碗端到门口。
碗里盛了半碗水。水是昨天打的,澄了一夜,清了。他把碗举起来,举到眉高,低头看。
水里有他的脸。
脸上最清楚的是眉。眉骨高,眉尾淡,眉心三道竖纹。三道纹不平行,中间那道最深,两边的浅。纹底下一个字,小篆的九。
他把碗挪近一点。水晃了,脸散开。他等水静。
水静了,字还在。
「九。」
他把碗放下。
这个字他看了二十几年。看得最多的那几年,是刚有的时候。那时候字是红的,红得跟刚刻上去的血一样。后来变黑。黑了以后就不疼了,只有下雨的前一天,眉骨里发胀。
他伸手按了按眉心。按下去,纹还在,字还在。
「在皮上,还是在下头。」
他按得重了一点。皮肤推开了,纹跟着皮走。
「在皮上。」
九月初二,他下山买磨石。
镇上有三家铺子。一家卖药,一家卖布,一家卖杂货。杂货铺的掌柜是个瘦子,柜上摆着针、线、刀、剪、粗盐、灯芯。
「有磨石没有。」
「有。」掌柜从柜下搬出一块,「粗的,三文。细的,八文。」
「粗的。」
掌柜把石头放在柜上。石头是青灰的,一面平,一面糙,边上有一个缺。
「这块石头磨什么。」
「刀。」
「磨刀要细的。」掌柜说,「粗的磨刀,刀口起毛。」
「磨别的。」
掌柜看了他一眼。
「磨什么。」
「磨一块骨头。」
掌柜不再问,把石头用纸包了。
「三文。」
他给了三文,把石头抱在怀里。
出门的时候掌柜说了一句。
「先生,磨骨头要用水。干磨,磨不动。」
「知道。」
「还有,」掌柜说,「骨头磨了会发臭。磨完要埋。」
他把石头抱紧,走了。
九月初三,他磨。
他把磨石放在门槛上,坐在门槛外,把碗放在手边。
第一下,他把石头按在眉心,压下去,往前推。
疼。疼在皮上,不在骨里。他推了三下,皮肤红了。
他蘸了水,再推。
推了一百下。皮破了。破的地方有血,血不多,一点一点渗出来。
他停下,看碗里的水。
水里有他的眉。眉心上有一块红。红的地方,纹还在。
「皮破了,纹没有破。」
他又推。
推到二百下,血多了,顺着眉骨往下流,流到眼角,流到颧骨上。他用袖子按了一下,袖子红了一片。
他换了一碗水。第二碗水是从门外的水葫芦里倒的,倒的时候手抖,倒出来一半在门槛上。
「二百下,破皮。」
他从二百推到三百。这一段慢。石头压在伤口上,每一下都能听见石头和皮摩擦的声音,沙,沙。
推到三百下,他的手开始抖。抖了以后他停下来,把石头放在膝上,等手不抖。
坐着的时候他去摸眉心。眉心是热的,热的地方有一块硬。
「起了包。」
他从碗里蘸水,敷在眉心。水凉,敷上去,热退了一点。
手不抖了,他再推。
推到四百下,他已经不觉得疼了。不疼以后,他推得更慢,慢到每一下都要停一停。
推到五百下,眉心的皮磨掉了一层。磨掉的地方是白的,白的中间有三道红。
三道红是纹。纹磨不掉,磨掉的是纹上头的皮。
他把石头放下。
「纹在肉里。」
他蘸了水,把眉心洗干净,看碗里。
水里的眉,红了一片。红里的三道纹,比先前清楚。纹不是画上去的,纹是裂。
「裂。」
他伸手摸。摸到纹的底,底下是硬的。
「硬的。」
他按。按到最深处,指腹碰到的不是肉,是骨。
九月初三下午,他摸自己的眉骨。
眉骨是一道横的隆起,从鼻根起,往上走,走到一半往外弯。他用两只手指捏着,一寸一寸捏过去。
捏到中间,他停住。
眉骨上有一个凹。凹不深,是骨头自己凹下去的,边上圆。
他把指腹放进去。指腹正好。
「一个凹。」
他往下捏。又有一个凹。第三个凹。
三个凹,对着三道纹。
「纹是跟着骨走的。」
他把手放下来,坐着。
「皮磨掉了,骨还在。」
「骨上的字,磨不到。」
九月初四,孩子来了。
孩子一进门就看见他的眉。
「你的脸怎么了。」
「磨的。」
「磨脸做什么。」
「磨一个字。」
孩子往后退了一步。
「脸上有字。」
「有一个。」
「在哪里。」
「眉心。」
孩子看了一会儿,看不见。
「我看不见。」
「你看不见。」他说,「照水看得见。」
他把碗端起来,递给孩子。孩子捧着碗,低头看。
「看不见。」
「你把碗举高。」
孩子把碗举到眼高,看了一会儿。
「看见了。」孩子说,「有一个字。」
「什么字。」
「九。」孩子说,「我认得这个字。我阿爷教过。」
孩子把碗放下,看着他。
「先生,这个字是怎么弄上去的。」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有一天醒来,就有了。」
孩子想了想。
「是胎里带的。」
「不是。」
「那是人刻的。」
「刻不到骨上。」
孩子又想了想,想不出来,把碗里的水泼了。
「先生,磨它做什么。」
「看磨不磨得掉。」
「磨掉做什么。」
他没有答。
孩子蹲下去,从地上捡起那块磨石,翻过来看。
「石头上是红的。」
「血。」
孩子把石头放下,把手在裤子上擦了。
「先生,你要把字磨掉,是不是要死。」
「不知道。」
孩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阿爷说,脸上有字的,是犯了罪的。」
「他说的对。」
「犯了什么罪。」
「记了账。」
孩子不懂。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先生,我要回去了。」孩子说,「我阿奶等我掰玉米。」
「回去。」
孩子走到门口,站住。
「先生,你别磨了。」
「为什么。」
「磨完了,你就没有字了。」孩子说,「没有字,我下回上来,认不出你。」
孩子走了。
九月初四后半晌,陆七上来了。
他不是来送东西的。他上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陶罐,罐上用布扎着口。
「先生。」
「嗯。」
「你脸上有血。」
「磨的。」
陆七走近了两步,看了一眼他的眉。看完把眼睛挪开。
「我以为是摔的。」
「不是。」
「先生,」陆七把陶罐放在门槛上,「这是药膏。司里发的,去疤的。」
「不用。」
「留着。」陆七说,「我上回在凤翔,脸上被刀划了一道,就是用这个。抹了二十天,没有了。」
「疤没有了,印还在。」
陆七看着他。
「什么印。」
「你看不见。」
陆七又看了一眼他的眉。这一次看得久。
「看不见。」
「照水看得见。」
陆七没有去端碗。
「先生,」他说,「你今天不对劲。」
「我天天不对劲。」
「不一样。」陆七说,「你今天说话多。」
他站在门槛里,没有说话。
「先生,我娘临死前也说话多。」陆七说,「她说了一夜,说的都是从前的事。天亮就不说了,人也没了。」
「我不会死。」
陆七看着他。
「我说的是实话。」他说,「我不会死。这才是麻烦。」
陆七把陶罐往前推了推。
「先生,这个你留着。」他说,「你要是不用,就放在案上。放着也不坏。」
「放着。」
陆七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先生,坡下那个姓吴的,昨天走了。」
「走哪里。」
「回县里。」陆七说,「他女人生孩子,他下山了。走的时候没有报。」
「要罚。」
「要罚。」陆七说,「罚他三个月粮。他认了。」
「你呢。」
「我不走。」陆七说,「我没有女人。」
陆七走了。
九月初五,他画线。
他从怀里摸出那把小刀。刀是旧的,刀口有一点卷,是他削竹签削的。
他把刀放在膝上,把炭拿起来。
他在眉上画线。
第一道,从眉头的上头起,斜着往上,走到眉尾。二指宽。
第二道,从眉尾往下,走一寸。
第三道,从下头回来,回到眉头。
画完他看碗里的水。
水里是一个方框落在眉上,框住了三道纹和那个九。
「二指宽,一寸长。」
他把刀拿起来,刀尖对着框的左下角。
刀尖离皮有一分。
他的手很稳。稳了很久。
他把刀放下。
「刀要斜着走。」他说,「直着走,皮会翻。」
「斜着走,皮是一整块。」
「一整块皮,才能交出去。」
他把刀收进袖子,把炭放在门槛上。
九月初五夜里,眉心结了痂。
痂是黑的,边缘有一点黄。他伸手摸,摸到痂的边,硬的。
他没有揭。
那一夜他躺在门槛里,脸朝上。门里的光照着他的脸。
他睁着眼,看屋顶的凿痕。凿痕是斜的,一道一道,从西往东。
「斜着走。」
他说了一句。
屋里没有人。
九月初六早上,痂掉了。
掉在席子上,一小块,黑的。他捡起来,放在掌心看。
痂的底下是新的皮。皮是粉的,薄,看得见底下的血。
他对着碗里的水看。
三道纹还在。九字还在。新的皮长在纹上,纹从新皮里透出来,比先前淡了一点。
「长回来了。」
他把痂收进一张纸里,包好,塞进袖子。
「磨了五百下,长回来六天。」
他坐在门槛上,把袖子里的纸包摸了一遍。
「一百三十一年。」
「要磨多少回。」
他算。
五百下一层皮,六天长回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年长六十回。
「一年六十回。」他说,「一百三十一年。」
「七千八百六十回。」
他把这个数念了一遍,念得很轻。
「七千八百六十回,每次五百下。」
他伸手在地上划。一道,两道,三道。划到十道,他把手抹了。
「三百九十三万下。」
「磨不到。」他说,「磨到三百九十万下,骨头也磨没了。」
他把石头拿起来,掂了掂。石头是三文钱买的,一面平,一面糙,边上有一个缺。
他站起来,走到坡边,把石头扔下去。
石头落在碎石上,弹了一下,滚了两滚,停在两块石头中间。
他没有去看第二眼。
回到门槛上,他把那包痂从袖子里取出来,展开纸。
痂是一小块,黑的,边上有一点黄。他看了很久。
「这一块不是皮。」他说,「是账。」
他把纸合上,收进怀里。
门里亮着。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