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一年 八月廿六
八月廿六,他在案面上写了四个字。
用炭写的。炭是烧剩的柴头,一头黑,一头灰。他在案面的西头写,竖着排,一个字一寸大。
名。
印。
人。
路。
写完他把炭放下,退了一步看。
四个字排成一行,从上到下。案面是深色的,炭是黑的,黑压深,看得清。
「四样。」他说。
「纸上的四行,是四样。」
他伸出手,指着第一个字。
「名。」
名字这一条,要先算清楚他有多少。
他坐下来,把这二十年别人叫他的名号,一个一个想。
李先生。药铺的人这么叫,市上的人这么叫,兵叫过,匠人叫过。
行七。同行的人这么叫。行七是排行,不是名。
阿七。苏凰这么叫。她叫了十九年。
山上人。县里的人这么叫。崔令璋的账上这么写,他没看过,但他知道县里的人是这么记的。
先生。孩子这么叫,谷满这么叫,陆七这么叫。
他把这些一个一个数在指头上。数到第五个,手指用完了。
「五个。」
他抬起头,看门。
门开着,门外是坡,坡上是碎石,碎石外头是天。
「李轩宇。」
他说。
屋里没有人应。门里的光不变,案上的册不动。
「李轩宇。」
他又说了一遍,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
「轩是车上的棚。宇是屋上的檐。」
他把这两个字的意思说完了,没有再说。
「名字要有意思,才立得住。」
这是他自己的话。他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没有人问过。
「这三个字,你没有对人说过。」他说,「一次也没有。」
他把手放在案上,按着那个「名」字。
「这一条是空的。」
他坐了一会儿,把手挪到第二个字。
「印。」
眉心三道纹,纹底下一个九。他伸手摸自己的眉。纹在皮上,摸得出来,一道浅,一道深,一道最浅。
「要一块皮。」他说,「二指宽,一寸长。」
他量了一下。二指宽,是他的食指和中指并起来。一寸长,是眉骨到眉尾。
「刀一口,斜着走。」
「三日不收口。」
他把这三样记在案上的「印」字旁边,用炭写小字:皮一块,刀一口,三日。
「这一条有价。」
他挪到第三个字。
「人。」
记得他的人,他要数。
谷满。跟了他二十几年,从兴元府跟到太白山。
崔令璋。县里的旧吏。他给崔令璋看过病,崔令璋给他补过籍。补籍那天收了一百二十文。
长孙汣儿。卷十七那七个名字里的第四个。他把她从长孙家带出来,带到蜀,又带回长安。
苏凰。死了。死了六年。
老人。封在洞里。水声响着的时候,他还坐着。
檀四娘。见了半日。她认得的是门,不是他。
陆七。见了三日。他认得的是「山上那个」。
孩子。他连孩子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一个一个数,数到八个,停住。
「八个。」
他把手指按在案上,一个一个划。
「苏凰死了。死人不算记得。」
「老人封在洞里。他记得我,但他出不来。」
「檀四娘记的是门。」
「陆七记的是山上的人,不是名字。」
「孩子不知道我叫什么。」
他划到第五个,手指停在案上。
「剩下三个。」
谷满。崔令璋。汣儿。
「三个人。」
他在「人」字旁边写了三横。
写完他看着那三横,看了很久。
谷满记得他什么。谷满记得他不吃肉,记得他称药不用秤,记得他说话短,记得他走路的时候右脚先落。谷满记不记得他的名字,他不知道。谷满叫了他二十几年的「先生」。
崔令璋记得他什么。崔令璋记得他开的方子,记得他补籍那天给的一百二十文,记得他临走的时候说的一句话。那句话是什么,他自己也忘了。
汣儿记得他什么。汣儿记得蜀道上那口锅,记得他背着她过河,记得他教她写自己的名字。她的名字是他教的。她写得好不好,他不知道。
「三个人,记的是三样。」他说,「没有一样是名字。」
他把炭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外的太阳正高。坡上的碎石白得晃眼。他站在门槛里,往外看,看了很久。
「三个人,我认得三个。」他说。
「一百三十一年以后,我一个也不认得。」
八月廿七,孩子来了。
孩子这回带了一只鸡,活的,两只脚捆着。鸡在门槛外挣,翅膀扑在地上,扑起一层土。
「我阿奶让带的。」
「带回去。」
「阿奶说给你。」
「我一个人吃不完一只鸡。」
孩子想了一会儿。
「那我留下来吃。」
「好。」
他把鸡杀了。杀鸡的时候他把鸡按在门槛外的石头上,刀在鸡脖子上划了一下,血出来,流在石头上,渗进去。
孩子蹲在旁边看。
「先生,你杀鸡不眨眼。」
「杀过很多。」
「杀什么。」
「鸡,兔,鱼。人没有杀过。」
孩子看了他一眼。
「我阿爷杀过。」孩子说,「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当过兵,杀过一个人。」
「他说了。」
「说了。」孩子说,「他说杀完那个人,他三天吃不下饭。」
「后来呢。」
「后来就吃得下了。」孩子说,「他说人饿的时候,什么都能吃。」
他把鸡剁了,放在锅里,架在门外的石头上。柴是孩子带来的,一小捆。
火起来,锅里的水开了。孩子蹲在旁边拨火。
「先生,你在案上写了什么。」
「字。」
「什么字。」
「价。」
孩子抬起头。
「什么价。」
「一个人的价。」
孩子把一根柴推进火里。
「人还有价。」
「有。」
「多少钱。」
「不是钱。」
孩子等着他说下去。他没有说。
「那是什么。」
「四样东西。」
「哪四样。」
「名,印,人,路。」
孩子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念完皱起眉。
「不懂。」
「不懂好。」
「我阿爷说,不懂就问。」
「问了也不懂。」
孩子不再问,低头拨火。锅里的汤滚起来,滚出一股白气。
「先生,」孩子说,「人不能卖。」
「不能。」
「那你怎么算价。」
「算完了,才知道买不起。」
孩子看着他。
「买不起就不买。」
「对。」
汤好了。他盛了两碗,一碗给孩子,一碗自己端着。
孩子吃得很快,吃完了把碗舔了一遍。
「先生,鸡骨头给我。」
「做什么。」
「喂狗。」孩子说,「我家的狗瘦。」
他把骨头收在纸上,包好,递给孩子。
孩子抱着纸包站起来。
「先生,你买不起,就不要买。」孩子说,「我阿奶说,买不起的东西,看一眼就走。」
「看了很多眼了。」
「那就走。」
孩子走了。走到坡边,回头。
「先生,鸡好吃吗。」
「好吃。」
孩子笑了,抱着骨头跑下去。
八月廿八,他把第四个字补上。
「路。」
路这一条他还没有看。他知道洞封着,门在洞的东边三十步。他也知道封洞那天,门一回宽一分。他还没有回去看门宽了多少。
他先算。
封洞是六年前。六年里他一年上来一趟,一趟来回两回。十二回。
「一回宽一分,十二回,一寸二分。」
他在「路」字旁边写了一个「一」字,一个「二」字。
「一寸二分。」
他坐着,看这两个字。
「门宽了一寸二分,就关不上了。」
他把炭拿起来,又放下。
「关不上,就不是门了。」
八月廿八夜里,他算那三个人还能活多少年。
谷满三十七。若活到六十,还有二十三年。
崔令璋七十一。若活到七十五,还有四年。
汣儿三十八。若活到六十,还有二十二年。
他算完了,想把这几个年数写下来。写年份,他没有办法写。
今年是大历十一年。二十三年以后,是大历三十四年。
「大历没有三十四年。」他说。
大历的年号,用到哪一年,他不知道。一个年号用二十年,已经算长。用到十四年,十五年,然后改元。改成什么,他不知道。
「二十三年以后,叫什么年,我不知道。」
他把炭放下。
「我不知道的事,比我想的多。」
他在「路」字旁边写了一个「未」字。
「未看。」
四个字都在案上了。名、印、人、路。
他坐在案前,把四个字看了一遍。
「名是空的。」
「印有价,皮一块,刀一口,三日。」
「人是三个。要舍的是他们记得。」
「路未看,宽了一寸二分。」
他伸手,用袖子擦第一个字。
擦了一下,炭灰散开。擦了三下,「名」字没有了,案面上留着一片灰。
他擦第二个。「印」擦掉了。
第三个。「人」擦掉了。
擦到第四个,他的手停住。
「路」还在。
他看了很久,把袖子放下。
「路还没有看。」
案面上有一层木屑。他把木屑扫在掌心,倒在门口,倒在门槛外面。
木屑里有黑的,有白的。他吹了一下,黑的飞了,白的留在手心。
他把袖子卷起来,用袖口的内侧擦。这一次擦得干净,擦完案面上只剩一片黑。
他坐回去,看那片黑。
黑里有四个字的影。炭渗进木头里去了,擦不掉。
「擦不掉。」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
回来的时候他拿了一块磨石。他把磨石按在案面上,开始磨。
磨了半个时辰,案面磨下去一层。木头的颜色浅了,四个字的影淡了。
他停手,看。
影还在。
「木头记字。」他说,「石头也记。」
他把磨石放下,把炭捡起来,在案面的东头重新写。
这一回他写得很小。四个字,一个字半寸。
写完他把炭扔在门外。
案上四个字,一个是黑的,三个是磨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