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一年 四月廿二
四月廿二,他把三样东西摆在一张案上。
四月里下了九日雨。雨落在坊里的土路上,路上成了泥。泥深的地方能没过脚背,走过的人要把鞋提在手里。
窦十一娘的屋顶漏了。
漏在梁的东头,一滴一滴,滴在灶台上。她拿一只碗接,接了半日,碗满了。
「我上去看看。」
「你上不去。」她说,「梁高,梯子短。」
「梯子在哪儿。」
「隔壁借的,还了。」
他搬了一张案,案上摞两只箱子,箱子上再摞一只凳。他爬上去,掀开瓦,看见梁的东头烂了一个洞。洞有拳头大,洞里的木头是黑的,一捏就碎。
「烂了。」
「烂了几年了。」窦十一娘在下头说,「我男人在的时候就说要换梁。他说换梁要三个人,三日。他凑了两年,没有凑齐人。」
他下来,把瓦盖回去。
「先补。补要一块木板,一块油布。」
「板在灶后头。」她说,「油布没有。」
他把自己那件旧袍子的下摆剪了,剪了一块,钉在洞底下。
雨停了以后,屋里不漏了。
「你这件袍子。」
「旧的。」
「旧的也是袍子。」她说,「剪了袍子补屋顶,这个账我记着。」
四月廿二,他把三样东西摆在一张案上。
第一样是三年的星数,从卜五的簿上抄下来的。
至德元载,一厘二。至德二载,一厘八。至德二载十二月,二厘四。
三年。
第二样是三年的号数,从他抄的起字簿副本上数出来的。
天宝十四载,四十号。至德元载,六十号。至德二载,八十号。
第三样是他自己算的。
一号六印。四十号二百四十印,六十号三百六十印,八十号四百八十印。
三个数,三列。
他把这三列写在一张纸上。
第一列:四十,六十,八十。
第二列:二百四十,三百六十,四百八十。
第三列:一厘二,一厘八,二厘四。
写完了,他看这三列。
第一列,四十,六十,八十。两步都涨二十。
第二列,二百四十,三百六十,四百八十。两步都涨一百二十。
第三列,一厘二,一厘八,二厘四。换成毫,是十二,十八,二十四。两步都涨六毫。
三列,两步涨的数不一样:二十,一百二十,六。
他从案下的匣子里取出一把算筹。
算筹是竹的,二十七根,长短一样,粗如筷子。他用了十几年,筹的一头磨圆了。
他把筹摆在案上。
算筹的摆法有规矩:一纵十横,百立千僵。个位摆竖,十位摆横,百位摆竖。摆错了,数就错。
第一行摆四根,竖着。第二行摆六根,竖着。第三行摆八根,竖着。
都是个位。
他又摆第二列:二百四十。百位两根,横着;十位四根,竖着;个位空着。
摆完了看。
摆完了看。
四,六,八。
他把四根筹挪开,剩下六根和八根。六根比四根多两根,八根比六根多两根。
等差。
他把筹收起来,重新摆。
这一回他摆的是比。
四比六,是二比三。六比八,是三比四。
不一样。
他把筹推乱。
「不是等差。」
他重新算。
四十,六十,八十。这三个数,头一个到第二个涨一半,第二个到第三个涨三分之一。
十二,十八,二十四。也是涨一半,涨三分之一。
二百四十,三百六十,四百八十。一样。
三个数,一样的涨法。
他坐在案前。
窗外有卖炭的过去,喊了一声,喊声拖得长。
他把三列数画成点。
第一列画在最下,一个点,两个点,三个点,从左往右。
第二列画在中间。
第三列画在最上。
画完了,他把三个第一点连起来,三个第二点连起来,三个第三点连起来。
三条线。
三条线,从左下往右上,一列比一列陡。
陡的程度不一样。第一列最陡,第三列最平。
他把这个记下来:三列三步,涨法一样,陡的不一样。
陡的不一样,是因为三列的数不一样大。号是几十,印是几百,星是十几。
他要把三列换成一样的单位。
星的单位是毫。一厘是十毫。一厘二是十二毫。一厘八是十八毫。二厘四是二十四毫。
十二,十八,二十四。
他把这三个数写下来。
十二,十八,二十四。
四十,六十,八十。
二百四十,三百六十,四百八十。
他现在有三个第一数:四十,二百四十,十二。
三个数,三个单位。一个是号,一个是印,一个是毫。
他把号数除以四十。
四十除四十,一。六十除四十,一倍半。八十除四十,二。
他把印数除以二百四十。
二百四十除二百四十,一。三百六十除二百四十,一倍半。四百八十除二百四十,二。
他把星数除以十二。
十二除十二,一。十八除十二,一倍半。二十四除十二,二。
三列,换成一,一倍半,二。
三条线,合成一条。
他把笔搁下。
案上是一张纸,纸上有三列数,三列数的下头是三行:一,一倍半,二。三行一样。
他把这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三列的第一数拿来,两两相除。
四十除十二。
四十是号,十二是毫。
四十个号,十二毫。
一个号,三毫。
不对。十二除四十,是零点三。
他把这个数写下来:零点三毫。
零点三毫,就是三丝。一毫十丝。
一个号,三丝。
他验第二列。六十除十八,零点三。八十除二十四,零点三。
三个都是零点三。
他把这个数写在纸的最下头,写得比别的字大一点。
一号三丝。
他又算印。
六印一号。一号三丝。一印,半丝。
一个印,半分不到。
他把算筹收进匣子。
收的时候有一根筹掉了,掉在案下。他弯腰去捡,捡了两回才捡到。筹滚到了墙根。
他坐回案前。
「三年。」
三年,三列数,一个比。
还有一件事。
他把号数往后数。从至德二载的八十号,数到大历十年的三百一十七号。
二百三十七号。
二百三十七号,一号三丝,是七百一十一丝。
七百一十一丝,是七分一厘一毫。
加上至德二载的二厘四,是九分五厘一毫。
他翻卜五的簿,翻到最后一行。
大历十年,十二月,初三。紫微,暗三厘四。
九分五厘一毫,与三厘四。
差了六分一厘七毫。
他把这两个数写在一处。
该是九分五。簿上是三厘四。
他坐着没有动。
窗外卖炭的又回来了,这一回没有喊,车轮在砖上响,响得慢。
他重新算了一遍。
还是九分五。
他又算了一遍,从至德二载那八十号起,一号一号往下数。数到第三百一十七号,一共二百三十七号。
二百三十七乘三,七百一十一。
七百一十一丝,七分一厘一毫。
没错。
他把笔放下。
三列数,前三年同斜。
第四年起,分开了。
号还在往下走。气没有跟着走。
他坐了半个时辰,起身出门。
卜五家的门开着。院里那两个孩子在收木盘,收的时候把钉子一根一根拔下来,插在布上。
「卜老。」
「进来。」
他把九分五与三厘四这两个数说了。
卜五听完,没有立刻答。他把手伸到矮凳底下,摸出木匣,摸出钥匙,开了锁。
「你翻到最后一行。」
他翻。
大历十年,十二月,初三。紫微,暗三厘四。
「这一行后头有没有注。」
「没有。」
「那就对了。」卜五说,「这一行我没有注无人,那一日有云。」
「有云。」
「初三那一日,天上有一层薄云。」卜五说,「薄云不碍事,厚云碍事。那一日的云是薄的,星看得见,看得见的星,比没有云的时候亮一层。亮一层,我记的数就少一分。」
「少多少。」
「不知道。」卜五说,「我测了三十年,遇上薄云的日子,一共十七回。十七回的数和前后的数比,都少一毫到三毫。所以我师父在的时候,薄云的日子要测三夜,取最晴的一夜。」
「那一日你测了几夜。」
「一夜。」卜五说,「我眼睛坏了,测不了三夜。」
他把簿合上。
「你要的那个数,我这一行给不了。」
「那给我前一行。」
卜五翻开,找到十一月。
大历十年,十一月,初三。紫微,暗三厘二。
「三厘二。」
「三厘二。」卜五说,「十一月那一日没有云。」
他把这个数抄下来。
九分五,与三厘二。
差了六分二厘八毫。
比刚才差得更多。
他坐在案前,把手放在纸上。
纸上是一列一列的数。
前三年,一个号三丝。第四年起,一个号不到一丝。
他把手拿开。
纸上有一个手印,是汗印。汗印干了以后看不见,要对着光才看得见一圈淡边。
他把两个数都留着:三厘四,三厘二。哪一个都不改。
改了就只有一个数。一个数看不出差。
他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夹进册里。
夹的时候他数了册里的纸。册里现在有九张:三张抄的、一张六格图、一张六个字、一张数、两张沅、一张空的。
空的放在最后。
三年同斜。第四年起,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