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一年 四月初四
四月初四,他回缴库。
三月里他在门口摆了一张案。
案是从旧货摊上买的,二十文,一条腿短,短的那一条垫了一块瓦。案上放三只碗,一只装甘草,一只装姜,一只装盐。
他不挂招牌。巷子里的人知道他,来了就坐在门槛上,说哪里不舒服。
「先生,你这样不算坐馆。」
「不算。」
「不算,人家不敢给你钱。」
「给不给都行。」
三月里他看了十九个人。收了一斗米,四十文钱,一双旧鞋。
有一个老木匠,手抖了三年,抖得拿不住刨子。他给老木匠扎了针,扎了六回,抖得轻了。老木匠要给钱,他没有收。老木匠第二日送来一张小凳,凳面刨得平,四条腿一样长。
「这张凳你坐着。」
「好。」
「我做了五十年木匠。」老木匠说,「这五十年,我做的家具,人家用坏了就扔。只有凳,人家不扔。凳矮,矮的东西不碍事。」
四月初四,他回缴库。
关五在院子里抖灰。抖的是第三排的箱子,一件一件,左手托着,右手食指在纸背上弹三下。
「你又来了。」
「我要看二百一十七号。」
关五把手里那一件放下。
「燕牒字那一件。」
「那一件。」
关五进库,走到第三排,蹲下,从箱子底下往上数。数到第七件,抽出来。
「你上回看过这一件。」
「看过。」
「看过了还看。」
「上回看的是字。」他说,「这回看印。」
关五把卷放在案上,解开绳。
「看印的人少。」他说,「看印的人,都是查假的。」
「我不是查假。」
「那你查什么。」
「查深浅。」
纸摊开。
六格,六印。
印是方的,一寸二分。印文是篆书,字口深。六个印的朱是紫的,紫里发黑。
他把纸对着窗,量格位。
第一个印的中心,离右边二寸三分。一格一寸二分,格距八分。
六格,五个八分。
「关老,这一张纸的六格,离右边多远。」
「不知道。」关五说,「我只记长宽,不记格。」
「你刮的时候,刮的是格里的字。」
「刮的是字。」关五说,「字在格下头的栏里。栏的位置,我一眼就看得准。看了二十三年,手一伸就到位。」
「栏离右边多远。」
关五伸出手,在纸上比了一下。
「这么远。」他说,「二寸三分。」
「你没有量过。」
「没有量过。」关五说,「量它做什么。栏在哪儿,纸就在哪儿。天下的六格纸,栏都在这儿。」
「天下的六格纸。」
「少府监发的。」关五说,「一年领一回。领来的时候格就印好了。栏在哪儿,是印格的时候定的。定了一次,二十年不改。」
他把纸挪到灯下。
「关老,你看这六个印的朱。」
「看什么。」
「深浅。」
关五弯下腰。他的眼睛离纸只有三寸。
「第一个深。」他说,「第二个浅。第三个黄。第四个正。第五个淡。第六个暗。」
他说得很快,像背的。
「你怎么知道。」
「刮出来的。」关五说。
「刮出来的。」
「朱深的,刮起来费力。」关五说,「印泥厚,吃进纸里深。刮的时候竹片要用力,用力就伤纸。所以深的那一格,我刮得最轻。」
他把手放在纸上,没有碰。
「头几年我不敢用力。第一格最深,我怕刮破,刮得浅,字留着。后来我师父教我:深的轻刮,浅的重刮。刮到纸上有一道白,就停。」
「哪一格最浅。」
「第五格。」关五说,「第五格淡,像洗过。洗过的印,一刮就下来。刮第五格,我从来不用力。」
「第三格呢。」
「第三格黄。」关五说,「黄是朱砂少,胶多。胶多的印,粘。刮的时候竹片会跳,跳一下,纸上有毛。所以第三格我刮两遍。」
他把纸挪开一点,让灯照在第六格上。
「关老,这六个印,是几时铸的。」
「不知道。」关五说,「印上没有字。」
「印上怎么会没有字。」
「印上有印文。」关五说,「印文是衙门的名字。铸的年月,铸在印背上。印背贴纸,看不见。」
「你揭过。」
「揭过一回。」关五说,「揭的时候我心里慌,揭完又贴回去了。印背上有两个字:开元。」
「开元几年。」
「只有开元两个字。」关五说,「底下还有字,磨掉了。磨得不深,看得见一点痕,痕是两横。」
他把灯挪近。
「六个印的印背,我都揭过。六个都有开元,六个底下都磨掉了。」
「六个都磨掉了。」
「六个。」关五说,「磨的人手法一样。磨的地方在同一个位置,磨的深浅一样。像是一个人磨的。」
他停了一下。
「也像是一个人叫磨的。」
「第六格暗。」他说,「暗的印,是隔了夜的印泥。印泥调好了要用,用不完的,第二天再用就暗。所以第六格,是最晚盖的。」
「最晚盖的。」
「最晚。」关五说,「第一格最早。第一格的印泥是新调的,新调的朱亮,亮得发黑。发黑不是暗,是厚。」
他把手收回去。
「我刮了二十三年,这些我不用想。」
「你师父刮了多少年。」
「三十年。」关五说,「他刮到六十二,死在库里。」
「死在库里。」
「死在第三排和第二排中间。」关五说,「那一日他来上差,走到第三排,倒下去。我倒水回来,看见他躺着,手里捏着一片竹。」
「竹片。」
「刮字的那一片。」关五说,「他捏得紧,我掰了三回才掰开。掰开以后,那一片竹上有他的牙印。倒下去的时候牙咬住了。」
他把手放在膝上。
「师父死的那一年,我三十八。他死以前,把钥匙给我,说了一句:这一屋的东西,你看样子,不要看意思。」
「不要看意思。」
「不要看意思。」关五说,「我听了二十三年。听了二十三年,还是看出了深浅。」
他把手翻过来看。
「看出来,也不算看意思。深浅是样子。」
「关老。」
「嗯。」
「你刮过的六格纸,深浅次序,都是一样的么。」
关五没有立刻答。他走到箱子边,把手里那一件放进箱子,放完了又拿出来,放回去。
「你问这个。」
「我问这个。」
关五坐回凳上。凳子矮,他坐下的时候膝盖抬得高。
「头十年,我没有看。」他说,「刮字就刮字,看朱做什么。后来有一年,我刮一件,刮到第三格,竹片跳了一下。我抬头看,那一件的第三个印,也是黄的。」
「也是黄的。」
「也是黄的。」关五说,「我心里记了一下。往后刮,我就留了意。刮十件,十件的第三个印都是黄的。刮一百件,一百件都是。」
「一千件呢。」
「一千件都是。」关五说,「我刮了一千一百零九件带六格的。一千一百零九件,第一格深,第二格浅,第三格黄,第四格正,第五格淡,第六格暗。」
他说完,把两只手放在膝上。
「我没有跟人说过这个。」
「为什么不说。」
「说了没有人信。」关五说,「一千件一样的,人家说是我想出来的。再说,这些是缴来的。缴来的东西,深浅一样,说明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刮的时候,手上有数。第一格硬,第二格软,第三格最软,第五格最滑。」
他把手翻过来。
手上有茧,茧在食指的第二节。茧是黄的,黄得像老纸。
「这只手,刮了二十三年。」他说,「刮到后来,我不用看。手一摸,就知道是第几格。」
「摸得出来。」
「摸得出来。」关五说,「第一格硬。硬的地方,刮的时候竹片要压。第三格软,软的地方,竹片自己往里走。」
他把手放下。
「李先生,你上回问的那一张唐的,六格跟这一张一样么。」
「一样。」
「深浅也一样。」
「一样。」
关五看着案上的纸。
「一个是燕的,一个是唐的。」他说,「燕的印是紫的,唐的印是朱的。颜色不一样,深浅一样。」
「一样。」
「怎么会一样。」
他没有答。
关五也不问了。他把纸卷起来,卷得很慢。
「李先生。」
「嗯。」
「我师父传我这份差事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关五说,「他说,刮字的时候,不要看朱。看朱的人,看得出事。」
「你看了。」
「我看了。」关五说,「看了二十年,看出一个次序。看出来了,也没有事。事没有来。」
他把卷放进箱子,放到底,压在别的卷下头。
「事来了,是从别处来的。」他说,「不是从纸上来的。」
他出缴库的时候,太阳在院子的西墙上。
水缸上盖着木板,板上压着砖。砖上有一只猫,猫在晒太阳,尾巴垂下来,垂到缸沿。
他站在院子里,把怀里那张画了六格的纸摸出来。
纸上有六个格。第三个画宽了半分。
他用指甲在第三个格上刮了一下。刮不掉,炭进了纸。
「李先生。」
关五从库里出来,手里一片竹。
「这个给你。」
竹片三寸长,一寸宽,一头削薄,薄的那一头磨圆了。
「刮字的。」
「刮字的。」关五说,「我用了六年。六年,刮了两千多件。这一片薄了,再刮就断。」
「为什么给我。」
「你手上有口子。」关五说,「手上有口子的人,碰纸要小心。这一片竹,你拿着,将来要刮什么,用这个,不用指甲。」
他把竹片接过去。
竹上有三道浅痕,是手指捏出来的。
一千一百零九件。六格的深浅,一个次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