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5·屈原之谋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5 屈原之谋

第十九章 走

※ ※ ※

三月二十,孩子们在场上学唱。

唱的是阿满那一首。三月初,阿满在场上念过一回,念的时候有六个孩子在旁边听。听了两日,孩子就会了。

他们拍手唱。一句一拍,拍在每句的第二个字上。

水过石头不说话,

人过田埂留个印。

我娘弯腰三百回,

稻子不认得我娘。

唱到第四句,六个孩子里有两个唱成「稻子认得我娘」。

「错了。」

「没有错。」

「没有『不』。」

「有『不』唱不顺。」唱错的那个孩子说,「加了『不』,第四句就多一个字,拍子对不上。」

「对不上也要唱。」

「对不上就不唱。」

他们又唱了一遍。这一遍六个孩子都唱「稻子认得我娘」。

阿满在场边站着。他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扫帚停在半空。

「阿满。」

「先生。」

「他们唱错了。」

「唱错了。」

「你不改。」

阿满把扫帚放下来。

「改不了。」他说,「他们唱的是他们自己的。」

「你的那一句是『不认得』。」

「我那一句是『不认得』。」阿满说,「他们那一句是『认得』。两句话,两个意思。」

「哪一个对。」

阿满想了一会儿。

「我那一句对。」他说,「他们那一句好。」

何家媳妇在场上听见了。

「唱错了。」

「唱错了。」

「错的那个好。」她说,「『稻子不认得我娘』,这一句是苦的。苦的唱不出来。唱出来的东西,要能唱。」

「苦的也能唱。」

「能唱,可是唱的人要低着头唱。」她说,「低着头唱的东西,传不远。传不远的,就散了。」

孩子们唱着走远了。走到坡上还在唱,声音从坡上下来,下来的时候散在风里。

三月二十,阿石在平石上划。

阿石三岁半,还是不说话。他会走,会跑,会自己吃饭。他听得见,你叫他,他回头。

他手里一块尖石,蹲在平石上,一道一道划。

划得很慢。划一道要看一会儿,看完再划下一道。

他站在岸上看。

石上的划痕是三行满,第四行五道。阿石划的是第五行。

第一道划得短。第二道划得长。第三道划到一半,石子滑了,划出一条斜的。

他划了十一 道。

十一 道划完,他抬头。

「谁教你的。」

阿石不说话。

他把石子换到左手,在石上敲。

短。短。短。

停。

长。

敲完抬头看他。

他蹲下去。

「再敲。」

阿石敲。短短短长。

「谁教你的。」

阿石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你自己。」

阿石点头。

他在石上坐了半个时辰。阿石在旁边划,划到第十六道的时候,石子断了。

断的那一半滚到水里,沉了。

阿石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块,把它放下,站起来,走了。

三月二十一,他去周老二家。

牛不在了。屋后头的树上还挂着绳,绳头空着。

「牛呢。」

「腊月里站不起来了。」周老二说,「站不起来第三日,我请了坡上孙家的老二。」

「他怎么弄。」

「他把牛牵到坡后头。」周老二说,「牵的时候牛走不动,是用杠子抬的。」

「你去了没有。」

「没有。」他说,「我在屋里坐着。坐了一个时辰,听见一声。一声以后就没有了。」

「埋了。」

「埋了。」周老二说,「埋在坡后头那棵柿树下。挖了三尺,挖不动,挖了四尺。」

「为什么埋这么深。」

「深了不招野物。」他说,「招了野物,还要再埋一回。」

阿石在旁边玩石子。

「先生要走了。」

「要走了。」

周老二把绳从树上解下来,卷成一卷。

「这一根绳,先生带着。」

「带它做什么。」

「不知道。」他说,「我家里没有别的。」

三月二十二,他收布包。

布包是粗布的,蓝的,洗得发白。包上有三个补丁,两个在底上,一个在角上。

他把五样摆出来。

册。方。瓮。碗。琴。

册是军中旧册,纸黄了,边上有水痕。他把册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有五行字。前四行是他自己写的:先有声音,后有字。字是给听不见的人留的。名字是后来添上去的。桂州。

第五行是空的。

他把笔拿出来,蘸了墨。

笔尖落在第五行上,停了很久。

他把笔提起来。

第五行还是空的。

方在两块薄木板中间,麻绳两道。他解开绳,把木板打开。

半张方在里头。撕口对着撕口,一根头发塞不进。

他把木板合上,绳扎回去,扎得很紧。

瓮里是那半股金钗和那张回纥的纸。

碗是粗瓷的,碗口有一个缺口。缺口朝下放。

琴没有弦。琴面上那道裂从岳山到龙龈。他用手在裂上摸了一下,裂里进了灰。

五样摆成一行。他数了一遍。

五样。

他数第二遍。五样。

第三遍。五样。

他把五样收进布包,绳打两个结,第二个结紧。

三月二十三,他上坡去看罗家老太太的眼睛。

老太太坐在门槛上,眼睛红,眼白上那层肉没有往前爬。

「先生看。」

他扳着眼皮看了一会儿。

「没有爬。」

「没有爬。」

「洗了几日。」

「一日两回。」老太太说,「盐用完了,我用得省。」

「盐我再给一包。」

「先生要走了。」

「你怎么知道。」

「村里人都知道。」她说,「没有籍的人要走,村里先知道。知道了不敢问,问了像是赶人。」

他把一小包盐放在门槛上。

「一包用十日。省着用,能用十五日。」

老太太把盐包拿起来,捏了捏。

「先生。」

「嗯。」

「我这只眼睛,能看见几年。」

「看不见的日子,还早。」

「看不见了怎么办。」

「看不见了,听得见。」他说,「听得见,就不算全瞎。」

老太太把盐包揣进怀里。

三月二十四,他跟阿满说。

「我要走。」

阿满正在裁纸。刀停在纸上。

「走几天。」

「不知道。」

「往哪里。」

「不知道。」

阿满把刀放下。

「先生。」

「嗯。」

「去年八月你来的。」阿满说,「来了八个月。」

「八个月。」

「八个月里,你看了村里很多人。」阿满说,「罗家的老太太的眼睛,周老二的阿石,何家婶的手,罗五他娘的腿。你还看了我的字。」

「看了。」

「先生,你在村里八个月,村里人当你是过路的。」阿满说,「我知道他们这么当。可是我不这么当。」

「你怎么当。」

阿满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我当你是在的。」他说,「在的人才会看我的字。」

他没有说话。

「先生,我把拓片给你。」

「不要。」

「为什么。」

「拓片是你的。」他说,「你收着,它就在你手里。你给我,它就跟我走了。跟我走的东西,走到哪里都是别人的。」

阿满把拓片从抽屉里拿出来,又放回去。

「那七张『沅』呢。」

「留着。」

「留着做什么。」

「贴窗。」他说,「贴在窗上,光进来的时候字是反的。反的字,你看着不认得,可是它在。」

阿满把七张纸拿出来,一张一张看。

「先生,我抄的时候,你把第五个圈起来了。」

「圈了。」

「为什么圈第五个。」

「它不像写的。」

三月二十五,他扫屋。

屋扫了一遍,扫出来的灰倒在黄葛树底下。门上的竹片别回去,别得很正。

他把阿满的砚台洗了。洗的时候把砚池里的墨刮干净,刮到砚底。

「先生洗砚做什么。」

「砚要洗。」他说,「不洗,墨结在池底,明年写不动。」

「我明年还用这一方砚。」

「用。」

「那先生为什么洗。」

「洗了你就知道它还能用。」

三月二十四夜,阿满问他。

「先生走了,我的字谁看。」

「你自己看。」

「我自己看,看不出好坏。」

「看不出好坏,就看不出来。」他说,「看得多了,就知道哪一个字站得住。」

「什么叫站得住。」

「一个字放在纸上,四边空着,它不倒,就是站得住。」

阿满把一张纸拿出来,写了一个「满」字。

「这个站得住吗。」

他看了很久。

「左边站得住。右边那一撇太斜。」

阿满又写了一个。这一个右边正了。

「站得住了。」

「站得住了。」他说,「站得住的字,写一百个,一百个都站得住。站不住的,写一百个,九十九个站着,一个倒了。」

三月二十六,他没有走。

二十七也没有。

二十八,罗五来了一回。

「先生要走。」

「要走。」

「什么时候。」

「月里。」

「月里哪一日。」

「不知道。」

罗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先生,村里没有籍的人,走了就走了。走了以后,报一声。不报,年底括户要出岔子。」

「报给谁。」

「报给我。」罗五说,「我记一笔:某月某日,某姓某人,去。记完这一笔,村里就干净了。」

「记了以后呢。」

「记了以后,就没有这个人了。」

「没有这个人,可是我还在走。」

「在走也是在走。」罗五说,「册上没有,就是没有。」

同一天,他把屋里的东西分了。

锅给阿满。锅是铁锅,底上有一层黑,黑是烧出来的,刮不掉。

「锅我不要。」

「为什么。」

「先生的锅。」

「锅是石老二的。」他说,「我住进来的时候就在。住了八个月,用了八个月。现在我要走,锅带不动。」

阿满把锅端起来,端到灶上,放正。

「先生,锅放正了,火才匀。」

「放正了。」

木桶给何家。桶上有一道箍,箍是铁的,锈了。

床没有给。床是石老二死的那一张,村里没有人要。

「床怎么办。」

「留着。」他说,「屋里有一张床,下一回有人来住,就有床。」

「下一回有人来住,不知道是哪一年。」

「不知道。」

那一夜他去潭边。

水响了。四十八下。

话没有来。

他坐着,坐到月亮过中天。

「我要走了。」他说。

没有话。

「走到哪里,我不知道。」

没有话。

「你会不会跟。」

水响了。响了一下。

话没有来。

他把手放进水里。水是凉的。

回去的时候他数了三遍布包。

他数了三遍,三遍都是五样。

至圣唐 卷35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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