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5·屈原之谋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5 屈原之谋

第十八章 编

※ ※ ※

三月初三,村里人到水边洗。

洗的是手和脸。一年洗一回,洗了不生病。

天还没大亮就有人来了。先是何家媳妇,带了一个木盆,盆里是荠菜花。然后是罗五家,然后各家。

女人把荠菜花插在头上,插得歪,歪的也插。孩子脱了鞋,站在浅水里,水到脚踝。

「冷不冷。」

「不冷。」

「上来。」

孩子不上来。

罗五在岸上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一壶酒,几个煮蛋。

「先生也来洗。」

「洗。」

他蹲下去,把手放进水里。水是凉的,凉得手指头一缩。

「洗三下。」

「为什么三下。」

「三下就够了。」罗五说,「洗多了,把福气洗掉了。」

他洗了三下。

何家媳妇在旁边洗脸。洗完了用手掌把脸上的水抹掉,抹完把荠菜花往头上按了按。

「先生,这一年顺不顺。」

「顺。」

「先生今年比去年话多。」

「多。」

「多就好。」她说,「人话少,是心里有事。话多了,事就散了。」

阿满在浅水里站着。他没有洗,他在看水。

「阿满。」

「先生。」

「看什么。」

「看水里的字。」

「水里有字。」

「没有。」阿满说,「我看的是水底下那些石头。石头的形状,有的像字。」

「哪个像字。」

阿满指了一块。

「那一块像『山』。」

他看了一会儿。

「像『山』。」

一个孩子问罗五。

「里正,洗了为什么不生病。」

罗五想了一下。

「洗了干净。」

「干净就不生病。」

「干净不容易生病。」

「为什么。」

罗五答不上来。

他在旁边说了一句。

「手上的泥里有东西。」他说,「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进了嘴要生病。洗掉了就没有了。」

「看不见怎么知道有。」

「不知道有。」他说,「看不见的东西,只能从后头看。洗的人不生病,不洗的人生病,这就知道了。」

孩子把手伸出来看。

「我的手上有东西。」

「有。」

孩子把手放进水里,洗了七八下。

「洗多了。」

「洗多了也好。」

日头出来的时候人最多。潭边上站了三十几个,把岸站满了。

他在岸上站了一日。

水没有响。

一 整 日,一 声 也 没 有。

他站到晌午,站到日头偏西,站到人走了一半。人走的时候把荠菜花扔在水里,花浮着,被水推着往石坎走。

日头落的时候最后一家走了。

他在石上坐下。

水响了。

响得很慢。四十八下,走了很久。

话没有来。

三月初九,他一个人去。

夜里有月。月是半边的,月光落在水上,水面上有一条白,白从岸边一直走到潭心。

「我那个前世呢。」

水响了三下。

话来了。两句。

「是我们一起编的。」

「编得不好,对不上。」

他坐着,手在膝上。

「哪里对不上。」

没有话。

「我记得三件事。」他说。

「一件是一个门槛。门槛是木头的,一尺高,上头有一道缺口,是斧子砍的。缺口有一寸深。」

「一件是一个女人在灶前。她手上有面,面沾在指头上,她用手背擦脸,脸上就有一道白。」

「一件是一场雪。雪落在一口井的沿上,井沿是石的,石上有绳磨出来的槽,槽里积了雪。」

他说完,等着。

水响了。响得乱,乱了几十下,排成一下一下。

话来了。三句。

「门槛是真的。」

「井是真的。」

「不是你的。」

他坐着没有动。

「那个女人的手呢。」

没有话。

「她的手是不是真的。」

没有话。

他把手放在水里。水没有温,也没有凉,跟平常一样。

「我记了三十年。」他说,「三十年,我以为是我想起来的。」

没有话。

「原来不是想起来的。」

然后水响了。

这一回不是四十八下,也不是三下。这一回响了很久,响到后来,声音里有了别的东西。

笑声。

笑声是从水底下来的。难听,粗,中间断了一下,断了以后又起来。

像石头在水底滚。滚的时候碰着别的石头,碰一下,响一下。

他坐着听。

笑声完了,水面上起了一串泡,泡破了,水面平了。

「你笑什么。」

话来了。一句。

「编的人不止我一个。」

他没有问是谁。

他在石上坐到半夜。月光从水上挪到岸上,又从岸上挪到坡上。

「你们编的时候,想过我会不会知道。」

没有话。

「你们编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不会知道。」

没有话。

「你们编的时候,我在哪里。」

水响了。一下。

话来了。一句。

「你在门槛上坐着。」

他坐着,很久没有动。

后来他把鞋脱了,把脚放在水里。

水是凉的。凉从脚底上来,上到膝,上到大腿,上到腰就停了。

他把脚收回来,穿上鞋。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走到村口,他在黄葛树下站了一会儿。

树上有一个鸟窝。鸟窝是旧的,去年的,今年没有鸟。

他伸手摸了一下树干。树干上有一道刻痕,是十年前刻的,刻得很浅。

他摸了一下,没有摸出来。

他问过罗五一件事。

「我是哪一年到这个村的。」

罗五想了一下。

「广德二年。」

「你记得。」

「记得。」罗五说,「那一年我三十七。你来的那一日村里在插秧。你从南边来,背着布包,鞋上全是泥。」

「我在村里住过多久。」

「八个月。」罗五说,「八个月以后你往南走了。走的时候把屋扫了一遍,门上的竹片别回去,别得很正。」

「后来呢。」

「后来你回来了。」罗五说,「去年八月。中间隔了十年。」

「这十年,村里有人问过我吗。」

「问过。」罗五说,「头两年有人问,后来不问了。」

「为什么。」

「问也没有人答。」罗五说,「问了三回,就没有人问了。」

他坐在场边的石阶上。

「罗五。」

「嗯。」

「一个没有籍的人,在这个村里住了八个月,走了十年,又回来了。村里怎么算他。」

罗五把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算过路的。」

「过路的住了八个月。」

「八个月也是过路的。」罗五说,「有籍的才叫住。没有籍的,住十年也是过路。」

三月十一,他跟阿满说了一件事。

「我小的时候,家里有一口井。」他说,「井在院子西边,井沿是青石的,石上有一个缺,是打水的时候桶撞的。缺是三角的。」

「先生家里的井。」

「家里的井。」

阿满听着。

「井水甜不甜。」

「甜。」

「冬天有没有气。」

「有。」他说,「冬天井口有白气,白气从井里上来,贴着地走。」

「先生记得清。」

「记得清。」

三月十五,他又说了一件。

「那口井底下有一块砖。」他说,「砖上刻着一个字。」

「什么字。」

「一个『安』字。」

三月十八,阿满跟何家媳妇说:先生家里的井底下有一块砖,砖上刻着一个「安」字。

何家媳妇说:井底有砖,是镇。

三月二十,村里有一个人来问他。

「先生家里的井,是不是在长安。」

他没有答。

「我没有说过在长安。」

「阿满说的。」

「阿满说的是井。」

那人走了。

三月二十一,他叫阿满来。

「阿满,井底下有没有砖。」

「有。」

「你怎么知道有。」

「先生说的。」

「我说过没有。」

阿满想了一会儿。

「先生说过。」

「我记得没有说过砖。」

阿满的脸白了一点。

「先生,我记着的就是有。」他说,「我记着先生说过,井底下有一块砖,砖上刻着一个『安』字。」

「我没有说过。」

阿满站着,手在裤子上擦。

「先生,那我记的是谁的。」

「不知道。」

「那我说给别人听的,是假的。」

「是假的。」

阿满把手在裤子上按了很久。

「先生,我说了三天。」

「说了三天。」

「三个人信了。」阿满说,「有一个还要去看那口井。」

「井在哪里。」

「他说在长安。」

「长安有井。」

「长安的井不是先生的井。」阿满说,「他去看,看不见,回来要骂我。」

「他骂你,你就说井填了。」

阿满抬起头。

「先生,为什么要试我。」

「不是试你。」

「那是什么。」

「我想知道一件事。」他说,「一件没有的事,说三遍,会不会有人记着。」

「会。」

「记着的人是信的,还是不信的。」

阿满想了一会儿。

「信的。」他说,「我记着的时候,我信。」

第二日他去问阿满一件事。

「阿满,你记不记得你三岁的事。」

「不记得。」

「一件也不记得。」

「一件也不记得。」阿满说,「我娘说我三岁的时候掉进涧里,是罗家的老大捞上来的。这件事我记得,可是我记的是我娘说的,不是我自己看见的。」

「怎么分。」

「分不出来。」阿满说,「我娘说得细,细到水是绿的,绿里有黄。我记着的就是绿的,绿里有黄。可是那是不是我看见的,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不要紧。」

「要紧。」阿满说,「先生,一个人记着的事,有一半是别人说的。这一半是自己的,那一半是别人的,分不出来,就都是自己的了。」

他没有说话。

「先生问这个做什么。」

「问一问。」

阿满把手里的一块木头放下。他在削一个木楔,削了一半。

「先生,我娘死的那一年,我七岁。」他说,「七岁的事我记得清楚。清楚得像昨天。可是我有时候想,我记着的那些,会不会也是别人说的。」

「会是。」

「那我就没有自己的事了。」

「有。」他说,「你现在站着,这一件事是你自己的。」

阿满看着他。

「先生今天说话怪。」

「怪。」

夜里他又去了潭边。

月亮没有了。天上有云,云走得快,走得快的时候露出一块黑,黑里有星。

「你们编的时候,用的什么。」

没有话。

「用的是别人的事。」

没有话。

「别人的事,你们怎么拿到的。」

水响了。四十八下。

话没有来。

他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水面上起了一层白气。白气贴着水,往南走,走到潭口散了。

他站起来,把裤子上的露水拍掉。

笑声停了以后,水面比先前平。

至圣唐 卷35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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