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年 二月十八
二月十八,州里来人。
来的是两个人。一个书吏,姓周,三十上下,脸白,手白;一个随从,背着一个小箱。
他们到村口的时候是晌午。罗五去接,接的时候把帽子戴正了,戴了两回。
「周书手。」
「里正。」
书吏在场上站了一会儿,看了一圈。
「三首。」
「三首。」
「作者呢。」
「我。」
书吏看他。
「字是你写的。」
「是。」
书吏把牒拿出来,翻到一页,对着罗五看。
「罗五,年四十七,巴西县潭上乡里正。」
「是。」
「诗三首。」他说,「第三首是并的。」
「是并的。」
「并了以后四行,二十八字。」
「是。」
书吏把牒合上。
「看纸。」
罗五把纸拿出来。纸是陈九抄的,抄在州里发的纸上。
书吏把纸摊在桌上,看了很久。看的时候他把脸凑得很近,近到鼻子快碰到纸。
「字匀。」他说,「墨也匀。抄的人手稳。」
「是。」
「抄的人是谁。」
场上静了一下。
阿满站在场边。他穿着那件干净的衣裳,衣裳洗过,领子还是有一点黄。
「我。」
书吏抬头看他。
「你是作者。」
「不是。」
「那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阿满没有说话。
「抄的人不用站在这里。」书吏说,「站的是作者。」
阿满往后退了一步。退的时候脚后跟碰着一块石头,他没有倒。
书吏把纸卷起来。
「三首里选一首。」他说,「选哪一首,不是我定。我只把三首带回去。」
「什么时候有信。」
「一月。」书吏说,「选了要刻石。刻石以前,州学要再核一遍。」
他把纸装进箱里,箱盖上有一把锁,锁是新的。
「里正。」
「在。」
「你的诗,最好的一首是哪一首。」
罗五想了一下。
「第三首。」他说,「第三首有娘。」
书吏点了一下头,走了。
三月里信来了。
信是陈九送来的。他没有进村,在村口把一张纸交给阿满。
纸是一张拓片。
「州学的墙上,如今是十八首。」陈九说。
「第十八首刻在最下头。」
「刻的人不是老王了。」他说,「老王去年冬天死的,六十三。刻石换了他的徒弟。」
「徒弟的手不如师父。」
「怎么不如。」
「师父刻的字,横细竖粗。徒弟刻的字,横竖一样粗。」陈九说,「一样粗的字看着齐,摸着平,可是没有力。」
「力看得出来。」
「看不出来。」他说,「看的人看不出来,摸的人摸得出来。」
拓片是把纸覆在石上,打湿,打实,干了以后扑墨。石上刻的字是凹的,凹的地方不着墨,拓出来是白的。
拓片上的字是白的,底是黑的。
四行。
桥板缺两块,石头垫着脚。
走的人不看着水。
我娘在场上数豆。
数到三斗就停。
末一行底下,白字三个:罗五。
再底下两个字:巴西。
阿满把拓片拿在手里,拿到屋里,摊在桌上。
「先生。」
「选上了。」
「选上了。」
他把拓片看了一遍。字是刻的,刻得深,笔画的两头是方的,中间是匀的。
「刻得好。」
「刻得好。」阿满说,「比我写的好。」
「刻的人不认得你。」
「不认得。」
阿满把手放在拓片上,按住那三个白字。
「先生,这一张纸,我要收着。」
「收着。」
「收着做什么。」
「不做什么。」他说,「你收了,它就在你手里。」
阿满拿着拓片去看何家媳妇。
「婶。」
「这是什么。」
「石上拓下来的。」
何家媳妇把拓片举得远一点,像这么举着就能认出来。
「这上头哪个是你。」
「没有我。」
「那有谁。」
「里正。」
「里正的名。」
「里正的名。」
阿满把拓片还给她看,何家媳妇看了一会儿,还回来。
「字是白的。」
「石上的字是凹的,凹的不着墨,拓出来是白的。」
「白字不好看。」
「白字是石上的字。」
何家媳妇把围裙理了一下。
「阿满。」
「嗯。」
「那一首诗是你写的。」
「是。」
「石上写的是里正的名。」
「是。」
「那你这一首诗,还叫不叫你的。」
阿满把拓片卷起来。
「婶,你唱的那四句,是你娘教你的。」
「是。」
「你娘说是谁写的。」
「没有人写。」
「所以也不叫谁的。」
何家媳妇看着他。
「阿满,你这句话说得绕。」
「直的说不出。」
阿满把拓片折起来。折的时候他按石上刻的行折,折成四折。
「先生,折了以后,字在折印上。」
「折了以后字还在。」
阿满把拓片挂在墙上。
挂的时候用四粒饭。饭是熟的,捏成小球,按在纸的四个角上。按上去以后饭干了,纸就贴住了。
「为什么用饭。」
「饭干了硬。」阿满说,「硬了不伤纸。用浆糊,浆糊招虫。」
拓片挂上去,屋里黑了一块。纸是黑的,黑纸上的白字在暗处特别亮。
村里有人来看。
来的人站在门口,不进来。看一眼,看一眼阿满。
「阿满,这上头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
「名是里正的。」
「名是里正的。」
来的人点点头,走了。
一日来了六个人。六个人问的是同一句,答的也是同一句。问到第七个人,阿满把拓片摘下来,卷起来,收进抽屉。
「为什么不挂了。」
「挂着要答。」阿满说,「答一回两回可以,答七回,答的人就成了那一句话。」
「哪一句。」
「『是我写的,名是里正的。』」阿满说,「说七遍,这一句话就不是我的了,是听的人的。」
阿满照着拓片描了一张。
描的时候用笔,一笔一笔照着白字的边描。描了两个时辰,描完一张,纸上的字是黑的。
「黑的是我写的。」他说,「白的是石上的。」
「白的黑的都是那四行。」
「不一样。」阿满说,「白的是刻的,黑的是描的。描的会错,刻的不会错。」
「刻的也会错。」他说,「刻错了,凿平了重刻,那一块就低一分。」
陈九带来一句话。
「第九首被人拓走了。」
「第九首。」
「无名的那个。」陈九说,「一个月拓走十七张。拓的人不认得字,拓了回去挂在屋里。」
「挂无名的诗。」
「挂无名的最省事。」他说,「有名的人,挂错了要赔罪。无名的,挂错了也没有人来找。」
庆在三月初五。
罗五请酒。请了村里有籍的八户,还请了州里来的那个书吏——书吏没有来,回了一张帖。
酒摆在场上,四张桌。菜比年下还多:一只鸡,一碗鱼,一碗白肉,一碗血肠,还有一坛酒,坛口用泥封着。
「这一坛埋了三年。」罗五说,「埋的时候我儿子刚生。」
泥敲开,酒香出来,出来得很冲。
他坐在末位。阿满没有位子,坐在场边的石阶上。
酒过两巡,罗五的儿子站起来念诗。
儿子十三岁,叫罗小五,个子小,声音尖。他念了头两句就停了。
「桥板缺两块……石头垫着脚。」
「底下呢。」
「底下忘了。」
场上笑。罗五把儿子按下去。
「念不出来不要紧。」他说,「以后石上有。石上有,几时想看几时看。」
「石上又搬不回来。」
「搬不回来,去州里看。」罗五说,「来回六十里。六十里路看一首诗,值。」
罗五端起碗,走到末位。
「先生。」
「里正。」
「这一首诗,你听见过没有。」
「听见过。」
「好不好。」
「好。」
「哪里好。」
「第三句有娘。」他说,「第四句有数。」
罗五把碗举起来。
「先生懂诗。」
「不懂。」
「懂了才说得这么少。」
酒过三巡,罗五站起来。
他的脸红,红到耳朵。站起来的时候手扶着桌沿。
「我说一句。」
场上静了。
「这一首诗,刻在石上了。」罗五说,「刻在州学的墙上。以后有人到州学去,看见那一块石,就看见我们潭上乡。」
有人拍桌子。
「里正,念一遍。」
「念一遍。」罗五说,「我念。」
他把袖子往上撸了一下。
「我念一句古人的话。」他说,「这一句,是我年轻的时候听来的。」
他清了清喉咙。
「举世皆清我独浊,众人皆醉我独醒。」
场上有人叫好。
「好。」
「里正好学问。」
罗五把碗举起来,一饮而尽。饮完把碗底朝天,碗底有一圈酒。
阿满在石阶上,把手里的一块饼掰成两半。
「里正。」他说得很轻。
罗五回头。
「这一句好像反了。」
「反了。」
「反了。」
罗五笑了一下,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着。
「反了才好。」他说,「反了,人就记得住。」
场上笑起来。笑的人里有几个是听懂了的,有几个是跟着笑的。
阿满没有再说话。他把饼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吃。
他坐在末位,一直没有说话。
酒到二更才散。散的时候罗五站在场中间,把最后一口酒倒在地上。
「给土地。」
人散了。场上剩几张空桌,桌上碗是空的,碗底有酒。
回去的路上阿满问他。
「先生,里正那一句,哪里错了。」
「头两个字错了。」
「怎么错。」
「原句不是这样。」
「原句是什么。」
他没有说。
「先生也不知道。」
「知道。」
「知道为什么不说。」
「说了,他就没有这一句了。」他说,「他这一句是错的,可是这一句是他自己的。他自己的错,比从我这里拿一句对的要紧。」
阿满走了一段,没有说话。
「先生,那一句错的,将来会不会也刻在石上。」
「会。」
「刻在石上,错就传下去了。」
「传下去的不是错。」他说,「传下去的是他的。」
他回去的时候绕到潭边。
夜里有雾。雾从水上起来,起来以后不动,贴在潭面上。
他站在岸上。
「那一句。」
水响了。响了三下。
话来了。一句。
「错了。」
他站着等。
等到雾漫到他的膝盖,等到脚上的鞋湿了。
没有第二句。
水面上没有第二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