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年 二月初六
二月初六,他问了那一句。
天暖了。柳条上有了芽,芽是黄的,黄得像米粒。田里开始翻土,翻起来的土是湿的,湿土有一股味。
他坐在平石上,把那一句说出来。
「为什么要造一个能听见水声的人。」
水响了。响得不急,一下一下,走了三十几下才停。
话来了。两句。
「诗册是字写的。」
「字只给眼睛看。」
他等着。
第三句来得很晚。晚到他以为这一夜不会有了。
「要破它,得有人不用眼睛。」
他坐着没有动。
「我不用眼睛。」他说,「我用耳朵。」
没有话。
「耳朵也是生的。」他说,「生下来就有。」
没有话。
第二日他试了一件事。
他捂住耳朵。两只手都捂住,捂得很紧,紧到听见自己血在响。
潭那边的水声还在。
他把手放下来。
「捂住也听得见。」
阿满在岸上,没有听清。
「先生说什么。」
「我捂住耳朵,还听得见水声。」
阿满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先生捂给我看。」
他捂住。阿满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先生,你的手在抖。」
「抖是捂得紧。」
「先生听见了什么。」
「水声。」他说,「还有你在喘。」
阿满把手放在他手背上,按了按。
「先生,我捂住你的耳朵,你听得见什么。」
「一样。」
阿满的手停了一下。
「先生,声音不走耳朵。」
「不走耳朵。」
「那走哪里。」
「不知道。」
那几日他听别的声音。
屋里坐着,他说:隔壁有人在数钱。阿满不信,过去看,阿满的邻居孙家的老二在数一串铜钱,数到第十七枚停了。
他又说:屋顶上有一只猫,从左往右走。阿满出去看,屋顶上有一只猫,正在瓦上走,走得很轻。
他又说:村东头有人在磨刀。阿满跑去,回来说:是周老二在磨刀,磨的是砍柴刀,磨石上浇了水。
「先生,你听得见全村。」
「听得见一半。」
「哪一半。」
「有声音的一半。」他说,「没有声音的听不见。人想什么,我听不见。」
「先生,这个本事是哪里来的。」
「不知道。」
「生下来就有。」
「生下来就有。」
阿满看着他。
「先生,我小时候听我娘说,有一种人,生下来耳朵就特别。这种人命薄。」
「命薄。」
「听得太多,睡不着。」
他没有说话。
二月里他做了一件事:试字。
他裁了小纸片,一片写一个字。写了十几个字,一个一片。
写的是:江、河、湖、海、湘、沅、汨、诗、书、田、豆、税、米、钱、人、马。
试的法子是把纸片放在水面上,看它化。
纸片小,化得快。他把纸片放在水面上,数到化开为止。
第一次试的是「田」。「田」化了十四下。
「豆」化了十五下。「税」化了十三下。「米」十六下。「钱」十二下。
「人」十八下。「马」十一下。
「书」化了四十一下。
「诗」化了六十多下,化到后来纸片只剩一层薄,薄得透明,字还没有散。
「江」没有化。
他等了半个时辰。「江」还在。纸片软了,塌了,字贴在水的表皮上,像一层薄膜。
「河」「湖」「海」一样。「湘」「沅」「汨」一样。
他又试了一遍,换到潭的另一边,换到石坎那一边。
一样。
他怕是墨上有干系。第三遍他用同一方砚,同一支笔,同一日研的墨,写了一十六片。
一样。
他又试了几个不是三点水的字:雨、雪、露、冰。
「雨」化了五十多下才散。「雪」四十多下。「露」六十下。「冰」没有化。
「冰」只有两点水。
他对着「冰」看了很久。
「先生,冰也是水。」阿满说。
「冰也是水。」
「那三点水两点水,不要紧。」
「不要紧。」他说,「是水就要紧,几点不要紧。」
他把「冰」那一片捞起来,放在石头上。
第四遍他把「江」和「田」放在同一片水面上,相隔一尺。
「田」化了十四下。「江」到天黑还在。
阿满在旁边看着。
「先生,这是为什么。」
「不知道。」
「三点水的字不化。」
「不化。」他说,「言字旁的也不化。诗不化,书化得慢。」
「为什么。」
「不知道。」
阿满把手伸进水里,把「江」那一片捞起来。
捞起来的时候纸片碎了,碎成三片。三片上都有笔画,笔画都还在。
「先生,这一片纸,我能收着吗。」
「收着做什么。」
「先生说的话我不懂。」阿满说,「这一片我收着。将来懂了,再看。」
他把那三片碎纸摊在石头上,晒干。晒干以后纸是硬的,硬得能立起来。
有一天夜里,他听见村里有人哭。
哭的是个女人,哭声压在袖子里,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在水边的人才听得见。
他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那家门口。
门关着。门缝里有一线光。
他站在门外,没有敲。
哭了半刻,停了。停了以后有说话的声音,一男一女,说得很快,听不清。
他回去了。
第二日他在场上遇见那个女人。是罗家的老三媳妇,二十出头,眼睛肿。
「先生。」
「嗯。」
「先生昨夜在门口站着。」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影子。」她说,「影子在门缝上过了一回,停住了。」
「我听见有人哭。」
「是我。」
「为什么哭。」
她把手里的一只碗换了个手。
「我男人要去当兵。」她说,「州里点了名。点了名要走,走了要一年。」
「一年回来。」
「一年回来,地就荒了。」她说,「地在,人要种。人不种,地就荒。荒一年,第二年种不上。」
他没有说话。
「先生,有没有一种药,吃了让人不走。」
「没有。」
「有没有一种药,吃了让人不想走。」
「没有。」
她把碗抱在怀里。
「先生,你昨夜站在门口,我以为你要敲。」
「没有敲。」
「为什么不敲。」
「敲了,你要开门。」他说,「开了门,你要把哭的事说一遍。说一遍,就要再说一遍。」
她把碗放下来,放在场边的石头上。
「先生,你听过很多人哭。」
「听过。」
「听过以后,你怎么办。」
「听着。」
他把试字的数记在纸上。
一张纸,左边写字,右边写数。写了三十几行,行行是两个:化了几下,几时化完。
写完他把纸贴在墙上,贴在原来那块浅色的地方旁边。
「先生,贴这个做什么。」
「记住。」
「记住了做什么。」
「不知道。」他说,「记住了,将来有人问,我答得出来。」
阿满看着那张纸。
「先生,这一张纸上没有一个字是诗。」
「没有。」
「可是这一张纸,比诗要紧。」
「要紧。」他说,「诗是做什么的,这一张纸说了。」
「说了什么。」
「说了有的字活得长,有的字活得短。」他说,「活得长的字少。少的东西,就在少数人手里。」
二月十二,陈九托货郎带了话。
话很短:三首收了,等判官看。判官一月看一回,看完了要报州学,州学要报京。报京的路上要走四十日。
「什么时候有信。」
「三月。」货郎说,「三月里没有信,就是没有选上。」
「选上了怎样。」
「刻石。」货郎说,「刻石以前,州里要来人看一回。看什么,不知道。」
阿满在旁边听着,听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先生,三月。」
「三月。」
「三月里我要穿那件干净的衣裳。」
「做什么。」
「州里来人看,我要站在那里。」阿满说,「我不说话也可以。站着。」
他把报上去的三首抄了三片,放在水上试。
「水过石头不说话」那一片,化了十七下。
「人过田埂留个印」那一片,十六下。
「稻子认得我娘」那一片,十五下。
三片都化得快。
他又抄了一片,抄的是残卷上那一句:路曼曼其修远兮。这一片没有化。
他坐在岸上,看着那一片在水上浮了半个时辰。
「新的化得快。」他说。
「旧的化得慢。」
阿满在旁边。
「先生说什么。」
「我们写的字,水里不认。」
阿满把三片碎纸捞起来,摊在手上。
「水里认什么。」
「认旧的。」
「旧多少年才算旧。」
「不知道。」
阿满把碎纸收进袖子里。
「先生,那我们写的就不算了。」
「算。」他说,「水里不认,人认。」
那一夜他试了自己的名字。
写了三片:李、轩、宇。
三片都化得快。最快的是一片「宇」,化了十一下。
他坐在岸上,看着水里那三片散开的墨。
「我的名字也不认。」
没有话。
二月下半月,村里春耕。
耕田用牛。周老二的牛老了,借的是罗家的牛。罗家的牛三岁,力气大,不听生人。
「先生扶犁。」
「没有扶过。」
「不难。」周老二说,「手放在犁把上,不要用力。犁自己走,你只要让它走得直。」
他扶了一上午。
犁头吃土一寸半。深了,牛拉不动;浅了,土翻不过来。
「怎么知道深浅。」
「听。」周老二说,「犁头吃浅了,声音是尖的。吃深了,声音是闷的。」
他听了一上午。听到晌午,他能分出三种声音:尖、平、闷。
「先生学会了。」
「学会听。」
「听会了,手就会。」周老二说,「手是听使唤的。」
夜里他又去了。
他把「江」那一片放在水面上,没有等它化,先问了一句。
「这些字,为什么不一样。」
水响了。这一回响得很长,长得像有人在数。
话来了。三句。
「我这八百年,只住在几个字里。」
「江。湘。沅。汨。」
「都是三点水。」
他坐着。
「汨是哪一条。」
没有话。
「湘我知道。」他说,「湘水在湖南。沅我知道一半。汨,我不知道。」
没有话。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他说,「那我们两个都不知道同一条水。」
「别的字里,你去不去。」
没有话。
「人写字的时候,你在不在。」
没有话。
「我写的时候,你在不在。」
没有话。
他把手放在水面上。手下面的水是温的,手旁边的水是凉的。温的那一片,大小跟他的手掌一样。
他把手掌拿起来。温的那一片散了,散得很快。
「你在。」
没有话。
阿满试过一回听。
他蹲在石上,把耳朵贴在石头上,听了半天。
「听见什么。」
「听见水。」
「水里有没有话。」
「没有。」
「你听的是水。」他说,「我听的是水里的话。」
「怎么分。」
「分不出来。」他说,「一开始分不出来。听得多了,就知道哪一下是水,哪一下不是。」
二月的夜还是冷的。他坐到后半夜,衣裳上结了一层薄霜。
他把头低下去,把耳朵贴在石头上。
石头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