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年 正月十八
正月十八,他把瓮里的东西倒出来。
瓮是陶的,口小,肚大。倒的时候要斜着摇,摇三下,东西才出来。
出来的是一卷纸。纸用布裹着,布是粗的,裹了两层,外面用麻绳扎了一道。
这一卷纸跟他走了七年。从河西走到太白山,从太白山走到长安,从长安走回蜀。
瓮里还有一样东西。用布裹着,裹了三层,布是旧的。
他解开一层,两层,三层。
里面是半股金钗。钗断成两半,断口是锉过的,锉得很平。钗头上有一只鸟,鸟的眼睛是空的。
他把钗在手里放了一会儿。
「先生,这是什么。」
「钗。」
「谁的。」
他把布裹回去,裹了三层。
「不知道。」
阿满没有再问。
纸是回纥人的纸。领队把它给他的时候说:这是我们那里的字,你们看不懂。
他把纸摊在桌上。
纸一尺见方,边不齐,纸厚,厚得能立起来。对着光看,纸里的麻筋看得见,一根一根,横着。
纸上有墨。墨是黑的,黑里带一点绿。字写在纸上,不是一行一行,是一个一个分开的。
数了一下,十三个。
十三个东西,有的像三角,有的像一竖上头加一点,有的像圆点,有的像两横。
每一个后头跟着一道,道是斜的,斜的长短不一样。
阿满进来,看见桌上的纸,站住了。
「先生,这是什么。」
「一张纸。」
「上头画的什么。」
「不知道。」
阿满凑近看。
「像符。」
「像符。」
「我见过符。」阿满说,「城里城隍庙的墙上贴着符。符是画的一张一张,画完贴在门上。符上有这种东西,三角、竖、点。」
「符后头有没有道。」
「没有。」阿满说,「符是一整张,画满了。这一张上头有空格。」
他把手指头放在空格上。
「空格是断的。」他说,「念到这里要停。」
「你怎么知道要停。」
「画的符不断。」阿满说,「符是连着画的,一笔到底。这一张一个一个分开,分开的地方是空的。分开的东西,是一个一个的。」
二月里他带着这张纸去了一趟州里。
市在东门外,五日一集。集上有胡商,卖香料、卖玻璃、卖刀。
胡商三个人,一个老的会说汉话,说得慢,一句话要停两回。
他把纸摊在摊子上。
老胡商看了一眼,把纸拿起来,翻过来,又翻回去。
「这个,从哪里。」
「西边。」
「西边大。」老胡商说,「西边有很多种字。」
「这一张是哪一种。」
老胡商看了很久,用指头点着纸上一个三角。
「绢。」
「绢。」
「这个,绢。」他说,「四十。」
「四十匹。」
老胡商点头。
他又点第二行。
「马。」
「多少。」
「一。」
老胡商又点第三行,第四行,点到第五行,停了。
「这个,不认得。」他说,「这个不是我的字。」
「那是谁的字。」
「不知道。」老胡商说,「西边的字,一个城一种。」
他把纸还回来。
「你这个,货单。」他说,「不是信。」
「你怎么知道。」
「信,字多。」老胡商说,「货单,字少,数多。」
晌午罗五来。他进门看见桌上那张纸,站在门口不动了。
「先生,这东西从哪来的。」
「西边。」
「西边的东西不要放在屋里。」
「为什么。」
「西边的字是鬼字。」罗五说,「鬼字放在屋里,夜里要出声。」
「出过声没有。」
「我没有放过。」罗五说,「我爹说过。他年轻的时候见过一张,是一个走商的带来的。那个人把纸放在客栈的枕头底下,第二天早上起来,脸上有一道青。」
「青是压的。」
「压的也是青。」罗五说,「先生,我不是不敬你。这东西我看了心里不安。」
「先生,这一张纸值多少。」
「在这里值零。」
「零。」
「零。」他说,「在这张桌上,它换不到一碗饭。」
「在别处呢。」
「在长安,值一百匹绢。」
阿满看着那张纸。
「一张纸,从零到一百匹绢。」
「纸没有变。」他说,「变的是路。路通的时候,它在路上;路断的时候,它就是一张纸。」
「那它到底值多少。」
「在谁手里,值多少。」
阿满把纸在桌上按了一下。
「先生,我们的诗,值多少。」
「不知道。」
「在州学的墙上,一首值二百文。」阿满说,「这是刻工的钱。诗自己的钱,我不知道。」
「诗没有钱。」
「没有钱,为什么有人写。」
「因为写了以后,有一样东西是写的人的。」他说,「那一样东西不值钱,可是拿不走。」
「什么东西。」
「写的那一日。」
他把纸收起来,卷回布上。
「我放在潭边。」
「放在潭边做什么。」
「问一问。」
罗五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先生,问这种东西,要小心。」
夜里他把纸带到潭边。
二月未到,水还是冷的。他把纸摊在平石上,四角用四块小石头压住。
石头上有一层霜。霜化在纸上,纸边湿了一圈。
他坐在石上等。
等到半夜,水响了。响了三下,停了。停得不久。
话来了。两句。
「不是信。」
「是货单。」
他没有动。
「怎么看出来的。」
没有话。
他把纸拿起来,对着月亮看。月亮在云里,云走得快,月光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
第二夜他又去。
没有话。
第三夜。
话来了。一句。
「字先会算账,后才会写诗。」
他把这一句记在心里,回去写下来。
写的时候笔停了两次。第一次停在「账」字,第二次停在「诗」字。
写完他把纸放在桌上,把那张回纥的纸摆在旁边。
两张纸并着看。
一张是他的字,一笔一笔,笔画连着,行与行之间隔着空。一张是回纥的字,一个一个分开,后头跟着道。
他看了两日。
第一日他数。十三行,十三样东西,十三道。四道是长的,六道是短的,三道是中等。
长的四道,后头的记号都是三角。
短的六道,后头的记号有三个是竖加一点,两个是圆点,一个是两横。
中等的三道,记号两个是两横,一个是圆点。
「一样的东西,后头跟一样的道。」他说。
阿满在旁边看。
「先生看懂了。」
「看懂一半。」
「哪一半。」
「三角后头跟长的。」他说,「长的多,三角少。四道长的,都是三角。三角是大的东西。」
「大的是什么。」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马,可能是绢,可能是人。」
「人也能算。」
「人最贵。」他说,「一匹马换四十匹绢。一个人换几匹绢,要看这个人多大,会不会手艺。」
阿满的手在纸上停了一下。
「先生,这个字是马还是人。」
「不知道。」
「那怎么看货单。」
「看道。」他说,「道长的是贵的,道短的是贱的。不用知道是什么,先知道贵贱。」
第二日他不数了。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是空的。空的背面有一块污,污是圆的,是杯子留下的。
「这张纸垫过杯子。」
「垫过。」
「写字的人,写完就把它当杯垫。」他说,「写的时候要紧,写完就不要紧。」
阿满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
「先生,这上头有没有诗。」
「没有。」
「一个字也没有。」
「一个字也没有。」他说,「可是它跟诗是一路的。」
「怎么是一路的。」
「都是记号。」他说,「记号是给不认得的人看的。你不认得回纥的字,也看得出哪一道长哪一道短。看得出长短,就看得懂一半。」
「看得懂一半,就能做买卖。」
「就能做买卖。」他说,「看得懂一半,就能骗人,也能防人骗。」
阿满把纸放下。
「先生,我们的字,回纥人看得懂一半吗。」
「看不懂。」
「为什么他们的我们看得懂一半,我们的他们一半也看不懂。」
「因为我们的字是自己的。」他说,「他们的字是记账的。记账的字要让不认得字的人也能数,所以画得直。我们的字是给认得字的人看的,所以画得曲。」
「曲的好看。」
「曲的难学。」他说,「难学,学的人就少。学的人少,字就在少数人手里。」
阿满没有说话。他把那张纸捧在手里,捧了一会儿。
「先生,我想学回纥的字。」
「学它做什么。」
「它直。」阿满说,「直的字,画三遍就会。」
阿满学画直字。
他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三角,画竖,画点。
画了一日,画了满满一场院。
「像不像。」
「不像。」他说,「三角要尖,你画的圆了。」
「圆的好画。」
「圆的好画,可圆的是另一个记号。」他说,「少一个尖,就是另一个意思。」
阿满把三角重画。画到第十几个,尖了。
「先生看。」
「尖了。」
阿满把树枝插在地上。
「先生,我画这些做什么。」
「不做什么。」
「画了也没有用。」
「没有用。」他说,「可是你画了一日,你知道了记号可以学。」
「记号可以学,字也可以学。」
「字也可以学。」他说,「字难一点,要多几年。」
罗五后来听说了纸上的事。
「先生问过水了。」
「问过。」
「水说什么。」
「说是货单。」
罗五把手在裤子上按了一下。
「货单好。」他说,「货单不是符。是货单,我就不怕了。」
「为什么。」
「货单是买卖。」罗五说,「买卖的东西,人管得住。符是人管不住的。」
那一夜他把纸折起来。
折的时候他按原来的折印折。原来的折印有两道,一横一竖,折得很深。
他折了一道,折到第二道的时候折偏了。
他把纸展开,重新折。
第二回折对了。折完他把纸压在一本书底下,压了一夜。
第二日拿出来的纸,折印比先前深。
他把纸折回去,折得比原来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