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5·屈原之谋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5 屈原之谋

第十五章 货单

※ ※ ※

正月十八,他把瓮里的东西倒出来。

瓮是陶的,口小,肚大。倒的时候要斜着摇,摇三下,东西才出来。

出来的是一卷纸。纸用布裹着,布是粗的,裹了两层,外面用麻绳扎了一道。

这一卷纸跟他走了七年。从河西走到太白山,从太白山走到长安,从长安走回蜀。

瓮里还有一样东西。用布裹着,裹了三层,布是旧的。

他解开一层,两层,三层。

里面是半股金钗。钗断成两半,断口是锉过的,锉得很平。钗头上有一只鸟,鸟的眼睛是空的。

他把钗在手里放了一会儿。

「先生,这是什么。」

「钗。」

「谁的。」

他把布裹回去,裹了三层。

「不知道。」

阿满没有再问。

纸是回纥人的纸。领队把它给他的时候说:这是我们那里的字,你们看不懂。

他把纸摊在桌上。

纸一尺见方,边不齐,纸厚,厚得能立起来。对着光看,纸里的麻筋看得见,一根一根,横着。

纸上有墨。墨是黑的,黑里带一点绿。字写在纸上,不是一行一行,是一个一个分开的。

数了一下,十三个。

十三个东西,有的像三角,有的像一竖上头加一点,有的像圆点,有的像两横。

每一个后头跟着一道,道是斜的,斜的长短不一样。

阿满进来,看见桌上的纸,站住了。

「先生,这是什么。」

「一张纸。」

「上头画的什么。」

「不知道。」

阿满凑近看。

「像符。」

「像符。」

「我见过符。」阿满说,「城里城隍庙的墙上贴着符。符是画的一张一张,画完贴在门上。符上有这种东西,三角、竖、点。」

「符后头有没有道。」

「没有。」阿满说,「符是一整张,画满了。这一张上头有空格。」

他把手指头放在空格上。

「空格是断的。」他说,「念到这里要停。」

「你怎么知道要停。」

「画的符不断。」阿满说,「符是连着画的,一笔到底。这一张一个一个分开,分开的地方是空的。分开的东西,是一个一个的。」

二月里他带着这张纸去了一趟州里。

市在东门外,五日一集。集上有胡商,卖香料、卖玻璃、卖刀。

胡商三个人,一个老的会说汉话,说得慢,一句话要停两回。

他把纸摊在摊子上。

老胡商看了一眼,把纸拿起来,翻过来,又翻回去。

「这个,从哪里。」

「西边。」

「西边大。」老胡商说,「西边有很多种字。」

「这一张是哪一种。」

老胡商看了很久,用指头点着纸上一个三角。

「绢。」

「绢。」

「这个,绢。」他说,「四十。」

「四十匹。」

老胡商点头。

他又点第二行。

「马。」

「多少。」

「一。」

老胡商又点第三行,第四行,点到第五行,停了。

「这个,不认得。」他说,「这个不是我的字。」

「那是谁的字。」

「不知道。」老胡商说,「西边的字,一个城一种。」

他把纸还回来。

「你这个,货单。」他说,「不是信。」

「你怎么知道。」

「信,字多。」老胡商说,「货单,字少,数多。」

晌午罗五来。他进门看见桌上那张纸,站在门口不动了。

「先生,这东西从哪来的。」

「西边。」

「西边的东西不要放在屋里。」

「为什么。」

「西边的字是鬼字。」罗五说,「鬼字放在屋里,夜里要出声。」

「出过声没有。」

「我没有放过。」罗五说,「我爹说过。他年轻的时候见过一张,是一个走商的带来的。那个人把纸放在客栈的枕头底下,第二天早上起来,脸上有一道青。」

「青是压的。」

「压的也是青。」罗五说,「先生,我不是不敬你。这东西我看了心里不安。」

「先生,这一张纸值多少。」

「在这里值零。」

「零。」

「零。」他说,「在这张桌上,它换不到一碗饭。」

「在别处呢。」

「在长安,值一百匹绢。」

阿满看着那张纸。

「一张纸,从零到一百匹绢。」

「纸没有变。」他说,「变的是路。路通的时候,它在路上;路断的时候,它就是一张纸。」

「那它到底值多少。」

「在谁手里,值多少。」

阿满把纸在桌上按了一下。

「先生,我们的诗,值多少。」

「不知道。」

「在州学的墙上,一首值二百文。」阿满说,「这是刻工的钱。诗自己的钱,我不知道。」

「诗没有钱。」

「没有钱,为什么有人写。」

「因为写了以后,有一样东西是写的人的。」他说,「那一样东西不值钱,可是拿不走。」

「什么东西。」

「写的那一日。」

他把纸收起来,卷回布上。

「我放在潭边。」

「放在潭边做什么。」

「问一问。」

罗五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先生,问这种东西,要小心。」

夜里他把纸带到潭边。

二月未到,水还是冷的。他把纸摊在平石上,四角用四块小石头压住。

石头上有一层霜。霜化在纸上,纸边湿了一圈。

他坐在石上等。

等到半夜,水响了。响了三下,停了。停得不久。

话来了。两句。

「不是信。」

「是货单。」

他没有动。

「怎么看出来的。」

没有话。

他把纸拿起来,对着月亮看。月亮在云里,云走得快,月光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

第二夜他又去。

没有话。

第三夜。

话来了。一句。

「字先会算账,后才会写诗。」

他把这一句记在心里,回去写下来。

写的时候笔停了两次。第一次停在「账」字,第二次停在「诗」字。

写完他把纸放在桌上,把那张回纥的纸摆在旁边。

两张纸并着看。

一张是他的字,一笔一笔,笔画连着,行与行之间隔着空。一张是回纥的字,一个一个分开,后头跟着道。

他看了两日。

第一日他数。十三行,十三样东西,十三道。四道是长的,六道是短的,三道是中等。

长的四道,后头的记号都是三角。

短的六道,后头的记号有三个是竖加一点,两个是圆点,一个是两横。

中等的三道,记号两个是两横,一个是圆点。

「一样的东西,后头跟一样的道。」他说。

阿满在旁边看。

「先生看懂了。」

「看懂一半。」

「哪一半。」

「三角后头跟长的。」他说,「长的多,三角少。四道长的,都是三角。三角是大的东西。」

「大的是什么。」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马,可能是绢,可能是人。」

「人也能算。」

「人最贵。」他说,「一匹马换四十匹绢。一个人换几匹绢,要看这个人多大,会不会手艺。」

阿满的手在纸上停了一下。

「先生,这个字是马还是人。」

「不知道。」

「那怎么看货单。」

「看道。」他说,「道长的是贵的,道短的是贱的。不用知道是什么,先知道贵贱。」

第二日他不数了。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是空的。空的背面有一块污,污是圆的,是杯子留下的。

「这张纸垫过杯子。」

「垫过。」

「写字的人,写完就把它当杯垫。」他说,「写的时候要紧,写完就不要紧。」

阿满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

「先生,这上头有没有诗。」

「没有。」

「一个字也没有。」

「一个字也没有。」他说,「可是它跟诗是一路的。」

「怎么是一路的。」

「都是记号。」他说,「记号是给不认得的人看的。你不认得回纥的字,也看得出哪一道长哪一道短。看得出长短,就看得懂一半。」

「看得懂一半,就能做买卖。」

「就能做买卖。」他说,「看得懂一半,就能骗人,也能防人骗。」

阿满把纸放下。

「先生,我们的字,回纥人看得懂一半吗。」

「看不懂。」

「为什么他们的我们看得懂一半,我们的他们一半也看不懂。」

「因为我们的字是自己的。」他说,「他们的字是记账的。记账的字要让不认得字的人也能数,所以画得直。我们的字是给认得字的人看的,所以画得曲。」

「曲的好看。」

「曲的难学。」他说,「难学,学的人就少。学的人少,字就在少数人手里。」

阿满没有说话。他把那张纸捧在手里,捧了一会儿。

「先生,我想学回纥的字。」

「学它做什么。」

「它直。」阿满说,「直的字,画三遍就会。」

阿满学画直字。

他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三角,画竖,画点。

画了一日,画了满满一场院。

「像不像。」

「不像。」他说,「三角要尖,你画的圆了。」

「圆的好画。」

「圆的好画,可圆的是另一个记号。」他说,「少一个尖,就是另一个意思。」

阿满把三角重画。画到第十几个,尖了。

「先生看。」

「尖了。」

阿满把树枝插在地上。

「先生,我画这些做什么。」

「不做什么。」

「画了也没有用。」

「没有用。」他说,「可是你画了一日,你知道了记号可以学。」

「记号可以学,字也可以学。」

「字也可以学。」他说,「字难一点,要多几年。」

罗五后来听说了纸上的事。

「先生问过水了。」

「问过。」

「水说什么。」

「说是货单。」

罗五把手在裤子上按了一下。

「货单好。」他说,「货单不是符。是货单,我就不怕了。」

「为什么。」

「货单是买卖。」罗五说,「买卖的东西,人管得住。符是人管不住的。」

那一夜他把纸折起来。

折的时候他按原来的折印折。原来的折印有两道,一横一竖,折得很深。

他折了一道,折到第二道的时候折偏了。

他把纸展开,重新折。

第二回折对了。折完他把纸压在一本书底下,压了一夜。

第二日拿出来的纸,折印比先前深。

他把纸折回去,折得比原来小。

至圣唐 卷35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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