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九年 十月初二
十月初二,他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不是写在纸上。他坐在平石上,对着水,说了。
「八年,死了多少人。」
水面上有一层白光,光是斜的,从西边来。他说完,光还在,水没有动。
他坐着等。
等到日头落,水响了。四十八下。四十八下走完,没有话。
他回去。
第二日又来。第三日也来。
第十一日,水响了三次。
三次都是四十八下。三次之间隔得很长,长到他能把手从膝上拿下来,放到石头上,再放回膝上。
三次走完,没有话。
这十一日里他还做了一件事:分纸。
阿满屋里三架纸,纸乱了。他把纸按三样分开:白的,有字的,写坏的。
白的一百四十张。有字的两百六十张。写坏的九十八张。
写坏的里面有各样:抄错一个字的,写到一半停的,墨污了的,还有一张是写完了自己揉过又展平的,展平了还是有折印。
「写坏的还有用没有。」
「糊窗。」阿满说,「写坏的糊窗最好。有字,光透过来的时候,字在窗上。」
「字在窗上,从里头看是反的。」
「反的好。」阿满说,「反的字不认得。不认得的字才好看。」
他把九十八张裁齐,裁成一样大。裁的时候刀快,一刀落到底。
糊窗用米汤。米汤刷在窗棂上,纸贴上去,用手掌从中间往外抹,抹出气泡。
糊了三个窗。糊完屋里暗了一层,光进来是黄的,黄的光里有字。
他退到门口看。
窗上的字是反的。「娘」字反过来,左边那一撇到了右边,看着像一个人弯着腰。
十月里天凉了。凉得早,十月初就要穿夹衣。田里没有事,人开始修屋。
阿满的屋是石老二的屋,屋顶的茅草烂了半边。烂的地方漏雨,雨漏在堆纸的那半间。
「今年漏了几回。」
「三回。」阿满说,「最大的一回是七月。那一回湿了四十张纸。四十张纸晒干了,边上起毛,裁掉毛,剩三十二张。」
「补不补。」
「补要茅草。」阿满说,「一担三十文,屋顶要四担。」
「四担一百二十文。」
「一百二十文。」阿满说,「我这个月卖了二十四张纸,四十八文。」
他们上山割草。
山在村北,走半个时辰。草长在坡上,长在石缝里,一根一根拔,拔满一抱用绳捆。
割草的时节过了。十月的草老了,茎是硬的,硬的好,硬的不容易烂。
割了两日,割了五担。
铺屋顶要先把旧草揭下来。旧草揭下来的时候是黑的,底下有一层泥,泥里有虫。
「泥要不要刮。」
「刮。」阿满说,「不刮,新草压不实。」
他蹲在屋顶上刮泥。屋顶是斜的,斜得陡,脚要踩在椽子上。椽子三根,有一根朽了,踩上去软。
「这一根要换。」
「换要木。」
「木我找。」
他下山,在涧边找了一根杉木,碗口粗,两丈长。拖上来的时候木头上沾着泥,泥里有小石子,石子把他的手心磨破了一块。
换椽子要先把朽的那一根锯断。锯是借来的,锯条松,锯起来走偏。
偏了三回。第三回他停下来,把锯条重新上紧,紧了以后再锯。
锯断,把新木塞进去,两头楔住。楔是竹的,跟剑门栈上那种一样,削成一寸宽。
铺草从下往上铺,一层压一层。压的时候要用竹片别住,竹片一根一根插进草里,插进去三寸。
插了两百多根。
阿满在底下递草。递草的时候仰着头,脖子上的筋绷出来。
「先生做过这个。」
「没有。」
「没有也做得像。」
「看过。」他说,「看过别人做。」
屋顶铺完,天已经黑了。两个人坐在场院上看屋顶。屋顶是新的,草是黄的,黄得亮。
「像不像。」
「像。」阿满说,「就是压得不齐。东头高,西头低。」
「东头高,水往西头走。西头是墙,水到了墙就下来,正好落在沟里。」
「那不要紧。」
「不要紧。」
周老二抱着阿石过来。阿石三岁,穿着开裆裤,脚上一双大人的鞋,鞋大,走一步掉一步。
他放下来,阿石在场上跑,追一只鸡。鸡跑得快,阿石跑得慢,追不上就站住,张开手。
「阿石。」
阿石回头。
「几岁。」
阿石伸出三个指头,伸得歪。
周老二把他抱起来。
「他数不到三。」周老二说,「伸三个指头是学我的。你让他数,他数一,二,就又回到一。」
「慢慢来。」
「他娘急。」周老二说,「三岁的孩子要会数到十。数不到十,将来赶集要吃亏。」
阿石在他怀里挣,挣下来,跑到新屋顶底下,仰头看。
「新的。」
「新的。」
阿石伸手去摸墙,墙上有一块湿,是新泥。
十月十三,陈九又来了。
他没有押牒。他背的还是那个竹筒,筒里是空的,空的筒轻,走起路来在背上晃。
「四首里要撤一首。」
罗五正在场院上晒豆荚,听见这一句,把簸箕放下了。
「四首。」
「阿满送了四首来。」陈九说,「牒上写三首。三首是一个数。」
「多的一首。」
「多的一首州里要退。」陈九说,「退了不算,还要写一句:何故多报。这一句写上去,这一乡明年报什么,书吏都要先看一眼。」
罗五把簸箕端起来,又放下。
「撤哪一首。」
「最短的那一首。」
罗五蹲下去,把簸箕里的豆荚捧起来又放下。
「何故多报。」他说,「这一句写上去,明年报什么都要先看一眼。」
「看什么。」
「看书吏的脸色。」罗五说,「书吏看一眼,说一句『又是潭上乡』。这一句一出口,明年报什么都难。」
「难多少。」
「难一倍。」罗五说,「别的乡报三首收三首。我们报三首,他要数两遍。」
陈九把纸卷起来。
「明年少报一首。」他说。
「少报一首,数目不对。」
「数目对。」陈九说,「牒上写的是三首。报三首就是对的。多出来的是阿满自己写的。」
罗五看了阿满一眼。
阿满在旁边。他把手里的一根豆荚捏开,豆子落在腿上。
「桥那一首最短。」他说。
「二十个字。」
「豆也是二十个字。」陈九说。
「一样短。」
「一样短就撤桥。」罗五说。
「为什么。」
「桥是死的。」
陈九从竹筒里抽出一卷纸,展开。
「四首都在这里。」他说,「豆,二十字。桥,二十字。稻,二十八字。并,二十八字。」
「并是什么。」
「第四首。」阿满说,「是我把豆和桥并在一处写的。」
罗五抬头看他。
「你为什么要并。」
「因为豆太短。」阿满说,「四行都是五个字,念起来像敲木头。桥也短。两首并起来,能成一寸长。」
「并得好不好。」
「不知道。」
陈九把那四首摊在簸箕上,用四块小石头压住。
「撤哪一首,我都要写一句。」他说,「写桥,理由是不合式。写豆,理由也是不合式。理由是一样的。」
「那就撤桥。」
「为什么撤桥。」
「桥那一首没有事。」罗五说,「桥板、石头、脚。三样东西,没有一个人。刻在石上,看的人看完不知道说的是什么。」
「豆那一首有娘。」
「豆那一首有娘,有数。」罗五说,「有这两样,看的人知道这是一户人家。」
阿满把腿上的豆子捡起来,放回簸箕。
「撤豆。」他说。
罗五转头。
「为什么。」
「豆那一首的三斗是假的。」阿满说,「我家没有三斗。写三斗,是我念着顺。」
「看的人不知道是假的。」
「我知道。」
「你知道不要紧。」罗五说,「刻在石上的是三斗。三百年以后,看石的人看见的是三斗。」
阿满没有再说话。
陈九在旁边听着,这时候开口。
「两个人说的都有理。」他说,「可是撤哪一首,不是你们定。是我写理由,州里定。」
「那你写什么。」
「写:桥一首太短,与豆一首同写农事,故撤。」
「同写农事也要撤。」
「不用撤。」陈九说,「写上这一句,撤得好看一点。撤一首诗,要撤得像是有缘故的。没有缘故,书吏要问。」
罗五把簸箕里的豆荚翻了一下。
「那就撤桥。」
「撤桥。」
阿满看着那四张纸。
「先生。」他说,「三首报上去,是哪三首。」
「豆,稻,并。」
「桥就没有了。」
「桥在并里头。」陈九说,「并的第三行是桥的第三行。」
「一行。」
「一行。」
阿满把桥那一张抽出来,折成四折。
「这一张我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看。」他说,「二十个字,四行。看的时候不费眼。」
那一夜阿满在灯下把四首又看了一遍。
并的那一首是这样:
桥板缺两块,石头垫着脚。
走的人不看着水。
我娘在场上数豆。
数到三斗就停。
「第四行是从豆里搬来的。」阿满说。
「搬来的正好。」
「正好。」他说,「三行是桥的,一行是豆的。三行比一行多,可是这一首是豆的。」
「为什么。」
「因为末一句是豆的。」阿满说,「末一句重。看的人记住末一句,就记住这一首是豆的。」
他把笔提起来,在纸上空处写了两个字:并之。
「写这个做什么。」
「让看的人知道这一首是两首并的。」阿满说,「不知道,就以为是我想出来的。」
「并的不好。」
「不好。」阿满说,「并的东西都有缝。缝在第三行和第四行之间。」
第二日陈九把三首抄进牒里。抄完他念了一遍,念得很平。
「三首,六十八字。合式。」
他把牒卷起来,装进竹筒,盖上盖,缠绳。
删的是最短的那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