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5·屈原之谋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5 屈原之谋

第八章 七百万

※ ※ ※

十月十五,他又问了一次。

问的还是那一句。他不写字,坐在平石上,把那一句说出来,说完把手放在膝上。

水响了。四十八下。四十八下走完,话来了。两句。

「我数过。」

「数到第七百万。」

他等着。等到水面上的纹散完,等到石头边那一圈水静下来。

「第七百万以后呢。」

没有话。

水面上没有风。潭东边有一棵柿树,叶子落了,剩几个柿子挂在枝上,红得发黑。一个柿子落下来,落在水里,没有声。

十月十八,他去了州里。

走的是南边的路。路上一队驮盐的骡子,骡子脖子上挂着铃,铃响得不齐。

州学在城的东南角。门是朱的,朱漆掉了大半,露出木头。门前有两块下马石,石上有坑,是马蹄踏出来的。

墙在学里,靠东。墙是一面青砖墙,砖上抹了白灰,灰上刻字。

十七首。刻得深,字里有灰。

他从第一首看起。

第一首七言四行,末一行底下刻着作者名、乡贯、年月。第二首一样,第三首一样。

看到第五首,他伸手摸。

第五首的第三行,有一块比旁边低。低的地方摸得出来,摸上去像一块补过的衣裳。

他把手掌按在那块低的地方,按了一会儿。

「你也摸出来了。」

说话的人站在他后头。五十上下,眼睛不好,看人的时候眯着,鼻尖往前伸。

「杜教授。」

「你认得我。」

「不认得。」他说,「听人说过。州学的教授姓杜,眼睛不好,看纸要贴着。」

杜教授笑了一下。

「贴着了也看不清。」他说,「看清的是记在心里的。」

他指着那一块低的地方。

「这一块是刻坏了的。刻到第三行,凿子滑了,一个字刻成两个。石匠要赔石,我说不用赔,凿平了重刻。」

「为什么不换一块石。」

「换一块石,这一首就要重刻四日。」杜教授说,「重刻四日,一年刻五六首的数目就对不上了。」

「数目要对上。」

「数目要对上。」他说,「刻几首是报上去的数。报上去的数,比刻的那一首要紧。」

他们往里走。学里有一个院子,院里有三株柏。柏下摆着两条凳,凳上没有人。

「你来做什么。」

「看诗。」

「你不像看诗的。」杜教授说,「看诗的人先看字,你看的是石。」

「石也有话说。」

杜教授在凳上坐下,把袍子的下摆撩起来一点。

「十七首。」他说,「你要问哪一首。」

「十七首是谁写的。」

杜教授没有立刻答。他把手放在膝上,手指头动了一下。

「十七个名。」他说,「你要听名,还是听来历。」

「听来历。」

「三个是州里的官写的。」杜教授说,「四个是官的子弟写的。六个是州学生员写的。两个是过路的客人写的,投了诗来,投了以后就走了。还有两个,我不知道是谁写的。」

「不知道是谁写的,怎么刻。」

「诗好。」他说,「诗好就刻。刻的时候名那一格写『无名』。」

「石上有无名。」

「第九首和第十三首。」杜教授说,「你去数,第九首底下,名那一格刻的是两个字:无名。」

他没有去数。

「无名的诗,看的人多不多。」

「多。」杜教授说,「看得最久的就是那两首。看的人看完要问:这是谁写的。问了没有人答,就再看一遍。」

「刻的人怎么想。」

「刻的人不想。」杜教授说,「刻的人是石匠,姓王。他刻『无名』两个字的时候,刻得比别处深。我问他为什么深,他说:深一点,磨得慢。」

他们坐了一会儿。柏树上有一只鸟,叫了两声,飞了。

「你是医生。」杜教授说,「绵州城里有人说,巴西县北边来了一个医生,看得好,不要钱。」

「要钱。」

「要多少。」

「看人。」他说,「有钱的要,没有钱的不要。」

「你这就不合规矩。」杜教授说,「医要有价。没有价,人就不知道你的医术值多少。」

「知道了又怎样。」

「知道了才有人来。」

「有人来。」他说,「来的人比去年多。」

杜教授看了他一会儿。

「你说话像写诗的。」他说,「不像医生。」

「医生也说话。」

「医生说话是报数。」杜教授说,「几钱,几副,几日。你说话不报数。」

他站起来。

院子西边有一块碑,碑比人高,碑上刻着字,字比墙上的小。

他走过去看。

碑上刻的是历年入选的诗的名录。一首一行,一行一个名。刻了六十多行,前面的行已经磨平了,磨平的地方只剩影。

他数。

从下往上数。数到第七行,字没有了。

那一行的位置在,字的影也在,摸上去是平的。

他数了三遍。

三遍都是七。

「这一行为什么没有字。」

杜教授走过来,看了一眼。

「磨了。」他说,「碑立在门口,人进门出门要摸。摸六十年,就磨了。」

「磨掉的是哪一首。」

「不知道。」杜教授说,「名录是照册抄的。册在衙门的库里,库里潮,纸烂了三回。烂了补,补的时候照碑抄。碑上磨了的,册上也就没有了。」

「那就没有了。」

「没有了。」他说,「一首诗,一个名,磨平了就都没有了。」

他站在碑前,把手放在那一行空位上。石是凉的,凉得很匀。

出学门往西,街上有一间药铺。铺子小,柜上一杆秤,秤杆是乌木的,秤星是铜的。

铺里坐着一个老人,正在用一块布擦秤砣。

「有甘草没有。」

「有。」老人说,「一等的一两八文,二等的六文。」

「二等的。」

老人称了二两,倒在纸上,包成两个包,包口折两折。

「甘草一味,治什么。」

「不治什么。」他说,「配药。药里有它,苦的就不那么苦。」

「那它自己不治病。」

「不治病。」他说,「可是没有它,人喝不下去。喝不下去,药就没有用。」

老人把秤挂回梁上。

「这话像我师父说的。」他说,「我师父说,药里有一味是给嘴的,不是给病的。」

回到学门口,杜教授还在柏树下。

「还有一句。」他说,「你问十七首是谁写的,我没有说全。」

「说。」

「十七首里,没有一首是考出来的。」杜教授说,「州试考帖经,不考诗。会写诗的人考不上,考上的人不会写诗。」

「考不上的人写诗做什么。」

「不做什么。」他说,「写完就投。投到州学,投到衙门,投到过路的官船上。投十首,有一首刻上石,就算没有白写。」

「投十首要多少钱。」

「一刀纸四十文。」杜教授说,「一首抄一份,十首十份,抄十日。十日不做事,还要吃饭。」

「那是有钱人的事。」

杜教授把袍子上的灰拂了一下。

「是。」他说,「所以十七首里,四个是官的子弟。」

他出了学门。

出城的时候天阴了。走到十里,下雨。雨不大,落在脸上是针尖。

他把布包挪到胸前,用衣裳盖住。走回村的时候天黑了,路上的水映着天,天是灰的。

走到二十里,遇见一个赶猪的。猪六头,走到路中间,一头卧下了。

赶猪的是个少年,手里一根竹条,打了两下,猪不动。

「打它没有用。」他说,「猪卧下,是蹄子疼。」

「怎么办。」

「等。」他说,「等一刻,它自己起来。你打它,它起来走三步,又卧。」

少年把竹条夹在腋下,蹲在路边。

「郎君懂猪。」

「不懂。」他说,「懂疼。」

雨把猪身上的泥冲开一道,露出白的皮。猪的耳朵动了一下,眼睛闭着。

等了一刻,猪自己起来了。少年在它后头赶,六头猪排成一串,往南去了。

阿满在门口等他。

「先生淋了。」

「淋了。」

「锅里有一碗姜汤。」

他喝了。姜汤是辣的,喝下去从喉咙辣到胸口。

「先生去州里做什么。」

「看诗。」

「州学的墙上。」

「墙上十七首。」他说,「第九首和第十三首没有名。」

阿满把碗收过去。

「没有名的诗,为什么刻。」

「因为诗好。」

阿满把碗放在桌上,把碗口朝下。

「先生。」

「嗯。」

「七百万是多少。」

他没有答。

「我今天数了一回。」阿满说,「我从一数到一百,数了三回,是三百。三百再数十回,是三千。我不知道七百万要数多久。」

「数不完。」

「数不完是多长。」

他坐在桌边,把手指头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一个人一日数一千。」他说,「数七百万,要数十九年。不吃,不睡,数十九年。」

阿满没有说话。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数的人是谁。」

「水里那个。」

阿满看着窗。窗上糊着纸,纸上有字,字是反的。

「他数了十九年。」

「他数了不止十九年。」他说,「他数的时候还要看。看一个人死,数一下。不看,数不下去。」

阿满去睡了。他把一张纸铺在桌上,抄州学墙上的名。

十七个名,他记得十四个。抄到第八个,笔停了。

第八个名是两个字,两个字的笔画都密。看的时候看见过,落笔的时候记不起来。

他把笔提起来,把纸折了。

纸上七个名。

那一夜水响了。

四十八下。四十八下走完,话没有来。

他坐在门槛上,门槛是石头的,石头凉。

第七百万个没有名字。

至圣唐 卷35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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