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九年 九月十五
阿满写了十日,写出四首。
一首一日,写完看一日,看好再写下一首。写废的纸他不扔,收在抽屉里,收成一小叠。
第一首写打豆。四行,二十字。他不肯念给罗五听,说这一首念出来像数目。
第二首写桥。四行,二十字。这一首他念了,念完自己摇头。
「桥是死的。」他说,「写桥的诗也是死的。」
「那为什么写。」
「三首要有三样。」阿满说,「豆是活的,稻是活的。中间要有一首死的,三首才站得住。」
「死的有什么用。」
「死的垫底。」他说,「底垫住了,活的那两首才不浮。」
第三首写了三天。
头一天写了两句,第二天加了一句,第三天的第四句改了六遍。
水过石头不说话,
人过田埂留个印。
我娘弯腰三百回,
稻子不认得我娘。
第四首是并的。
他把豆和桥两首并在一处,并了半夜,纸上写了十七行,划掉十四行,剩三行。第四行是从豆里搬来的。
桥板缺两块,石头垫着脚。
走的人不看着水。
我娘在场上数豆。
数到三斗就停。
「并这个做什么。」
「豆太短。」阿满说,「四行都是五个字,念起来像敲木头。并起来,四个字多一点,念着不敲木头。」
「并了以后是哪一首。」
「是新的。」
「新的叫什么。」
阿满想了一会儿。
「叫并。」他说,「没有别的名字。」
「三百回」这三个字,他改了四回。先是「三百回」,改成「三百遍」,又改成「三百下」,最后改回「三百回」。
「为什么改回来。」
「遍是数的。」阿满说,「回也是数的。可是遍要念得重,念重了不像我娘。回念得轻,念轻了像。」
他把四行念了一遍。念到第四句,声音落下去,落得很低。
「第四句好在哪里。」他问。
阿满想了很久。
「不好。」他说,「第四句是骂人。稻子不认得我娘,是骂稻子。稻子听不见。」
「那就不要这一句。」
「不要这一句,前三句就没有落地。」阿满说,「前三句说的是水、石头、田埂、印。这三样都在。第四句一说,前三句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把笔放下,笔尖上有一滴墨,落下去,落在纸边上。
「先生,这一句我自己写的,写出来不像别人写的。可是三句都是我自己写的,第四句不像。」
「不像谁。」
「不像前三句。」阿满说,「也不像我。」
「三斗对不对。」
阿满把纸转过来看。
「不对。」他说,「我家今年六斗。交租一石二,六斗不够,是欠的。三斗是留下来的。」
「留下来做什么。」
「一斗是种,二斗是吃的。」阿满说,「我娘数的是二斗。数到二斗就停,剩下的不敢数。」
「那为什么写三斗。」
「三斗念着顺。」他说,「三斗,两个字的声都沉。二斗,二字的声飘,斗字的声沉,念出来是断的。」
「顺比准要紧。」
「顺了才有人唱。」阿满说,「准了只有我自己知道。」
「写诗的人是不是都可以不准。」
「不是可以。」他说,「是不得不。」
罗五在九月十四来看稿。
他看得很慢,一首看两遍。看完把纸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
「第一首好。」他说,「豆、壳、三斗。这三样村里人一看就懂。」
「第二首太瘦。」他说,「桥板、石头、脚。没有事。」
「第三首……」
他把第三首又看了一遍。
「第三首太苦。」
「苦在哪里。」
「末一句。」罗五说,「稻子不认得我娘。这一句报上去,书吏要问:为什么稻子不认得?是不是赋税太重?是不是有冤?」
「没有冤。」
「没有冤,书吏也要问。」罗五说,「问一回,就要回一回。回一回,要跑一趟州里。跑一趟州里,来回六十里。」
「那要怎么改。」
「改一个字。」罗五说,「不认得,改成认得。」
阿满没有动。
「改一个字,诗就成了另一首。」他说。
「改一个字,乡里就少一趟。」罗五说,「少一趟,明年春上渠工的事,我还能开口。」
阿满把纸拿过来,铺平,研墨。
他改得很慢。笔尖落在「不」字上,停了一会儿,把那一横描粗,描成一个点,再把点抹掉。
抹掉的地方纸薄了。薄的地方再写,墨洇开,洇成一团。
他换了纸,重抄一遍。这一遍抄的是改过的四行。
稻子认得我娘。
抄完他把两张纸并在一处。
左边一张是原的,右边一张是改的。两张纸上的字一样大,一样歪,只有第四句差一个字。
「两张都留着。」罗五说。
「留一张。」阿满说,「留原的。改的那一张报上去。」
他把原的那一张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腰上的布袋。
九月十一,何家媳妇来还布。布是打豆那日裹手的,她洗过了,叠成方的。
她把布放在桌上,看见桌上摊着的三首。
「这是阿满写的。」
「是。」
她不认得字,可是她用手指头点着纸,一行一行点下去,点到最后一行。
「这一首我知道。」她说,「他念过。念的时候我在田里。」
「三百回对不对。」
何家媳妇把手在围裙上按了一下。
「少了。」她说,「插秧一日弯三百回。我数过。数到三百就不数了,因为后头还有。」
「一日三百,一年多少。」
「插秧十日,薅草二十日,割谷十日。」她说,「四十日。四十日,一万二千回。」
阿满从门外进来,听见这一句,站在门口算。
「一万二千。」他说,「一万二千念不进诗。四行里放不下一万二千。」
「那就写三百。」
「写三百是说谎。」
何家媳妇把布往他那边推了推。
「写三百是写一日。」她说,「你写的是一日,不是一年。看的人自己会乘。」
阿满没有说话。他把那一张纸拿起来,看了很久,放回去。
「先生。」他说,「看的人会不会乘。」
「会乘的人不多。」他说,「会乘的人,自己也在田里弯过腰。」
九月十二,货郎又来了一回,带了一个口信。口信是陈九托人捎的。
口信说:报上去的诗要过两道手。
第一道是州学的教授。教授姓杜,五十多,眼睛不好,看纸的时候要贴近,鼻尖几乎碰到纸。他看三样:字数、韵、有没有犯讳。三样都过,才到第二道。
第二道是判官。判官不看诗,看纸。纸要好,字要匀,包要正。纸不好,判官不看诗。
口信最后一句:包的时候,大纸不要用旧的。
九月十五,四首抄成一份,用一张大纸包着。大纸上写:巴西县潭上乡,诗四首,作者罗五,保人三名。
包法是有讲究的。大纸四角往里折,折成一个信封的样子,两个角压在两个角底下。绳绕两道,一道横,一道竖,结打在背面。
陈九教的。他说:牒的包法要照牒房的样子,包错了,收牒的人要拆两回,拆两回就要问。
三个保人要按手印。罗五自己一个,村正何顺一个,第三个要有籍。
村里有籍的四户:罗家,何家,周家,还有一户是坡上新搬来的,姓孙。
坡上那户新来的,罗五不去找。
「为什么不去。」
「新来的户,籍是买的。」罗五说,「买来的籍,保人不牢。」
「哪里不牢。」
「查的时候,第一个查的就是买籍的。」他说,「一查,他说不清,我这一乡的诗就跟着说不清。」
第三个保人是周老二。
周老二不认字。手印按下去以前,他把红泥在指头上抹了抹,抹得匀。
「按了会怎样。」
「不会怎样。」罗五说。
周老二把手停在纸上。
「不会怎样的事,为什么要按手印。」
罗五没有答。
周老二把手按下去,按得重,抬起来的时候纸上一个圆,圆里有纹。
「按了三个了。」他说,「三个印,一个诗。诗是阿满写的,印是我们三个的。」
「是。」
「那阿满有什么。」
罗五把纸包起来。
「阿满有诗。」他说。
他把这一包纸拿到潭边。
天还没有黑。潭面上有一层白光,光是斜的,从西边来。
他把纸包放在平石上,解开。
四首摊开,压在一块小石下头。
他坐在石上看。
看到天黑,看到潭面上那层白光收了。
他等了三个夜晚。
头一夜没有声。第二夜响了四十八下,四十八下走完,没有话。
第三夜,水面上起了一层雾。雾贴着水,从石坎那边过来,过来的时候把石头边上的草压下去。
雾过来以后,声音跟着来。
水响了。
一下。停。一下。
他没有数。声音自己走,走到该停的地方停。
然后有声音。三句。
「诗册在六家手里。」
「六家在唐手里。」
「要动诗册,先要动唐。」
水面上没有别的。
他坐着。手在膝上,手指头没有松开。
坐到半夜。石头上起了一层露,露水在石面上聚成一小片,把他的裤脚浸湿了一截。
坡上有人走夜路,提一盏灯笼。灯笼的光从坡上往下走,走到半坡停了一会儿,又往上去。
他坐着没有动。
坐到雾散。雾散的时候东边有一线白,白得很窄。
他把三张纸收起来,包回大纸里,绳扎好,站起来。裤脚湿的那一截贴在小腿上,凉的。
回屋的时候阿满还没有睡,坐在桌边,桌上点着一盏灯。灯芯短了,火小,火苗是黄的。
他把纸包放在桌上。
「报上去的,是改过的那一张。」
「是。」
「原的那一张,你收着。」
「收着。」
他把纸包推到阿满面前。
「你自己送。」他说,「我不送。」
阿满看着纸包。
「先生不送,里正要说。」
「让他说。」
阿满把纸包收进抽屉,压在木板底下。压完把木板挪了一下,挪得很正。
「先生。」
「嗯。」
「那三句,是水里的人说的。」
「是。」
「他说的我不懂。」
「我懂。」他说。
阿满把灯吹了。
黑里,潭那边的水还在响。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他把纸推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