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九年 九月初三
九月初三,陈九来了。
他是走来的,三十里,走到村口的时候把鞋脱了,坐在黄葛树下倒沙子。
他老了。头发少了,前额亮出来一片,亮的地方晒得黑。人比十年前瘦,肩膀窄下去,衣裳挂在肩上。
「先生。」
「你来了。」
「押牒。」陈九说,「州里的牒,要押到乡里。押牒的人要在牒上签一次名,回来再签一次。」
他把一个竹筒从背上解下来。筒是青竹的,两头有盖,盖上缠着麻绳。
「十年了。」
「十一年。」陈九说,「我管册十一年了。」
他把筒盖拔开,倒出一卷纸。纸卷得很紧,展开的时候要用两只手压住两头。
纸是好纸。边齐,色白,对着光看,看不见纸里的筋。
「什么纸。」
「麻纸。」陈九说,「州里今年换的。一斤麻出六张,一张厚一分。」
牒上的字是楷书,写得方正,一行二十二字。他念。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念。
「诸乡报诗。每乡三首。须有作者名、乡贯、保人。不报者,以违令论。」
底下还有两行小字。
「诗不入私册。私册有诗者,自陈。」
「自陈是什么意思。」
「自己说出来。」陈九说,「说了,册就没收。不说,查出来,人就没收。」
牒的顶上有六个方格。格是空的,格边画着线,线是朱的。
六格里三个有押,三个空着。
「为什么空三个。」
陈九把手指头放在空格上,一个一个点。
「京里六个署。」他说,「如今只剩四个半。三个署并了,并了就没有押。空着的格子还要留着,留着是因为牒的样式是三年前定的,样式不能改。」
「四个半。」
「半个的是一个署只剩一个人。」陈九说,「一个人也算一个署,可是印只有半个——印是两个人抬着盖的,一个人抬不动,只能盖出半个。」
他想起剑门关那个盖出半个的印。
「州学的墙上刻了多少首。」
「十七首。」陈九说,「十七首,十七个名。刻了三年,一年刻五六首。」
「刻一首多少工。」
「刻一首要三日。」陈九说,「石是青石,凿是铁凿。刻的人姓王,是州里的石匠。他刻一首得钱二百文,刻坏了要赔石。」
「刻坏过没有。」
「刻坏过一首。」陈九说,「刻到第三行,凿子滑了,把一个字刻成了两个字。他没有补,把那一块凿平,重刻。凿平的地方比别处低一分,摸得出来。」
「那一首后来刻上去没有。」
「刻上去了。」陈九说,「低一分的地方,看的人看不出来,摸的人摸得出来。摸的人不多。」
「四首行不行。」
「三首。」陈九说,「三首是一个数。四首报上去,上头的书吏要重抄,重抄要加纸,加纸要报。」
罗五来了。他来得快,进门的时候帽子还拿在手里。
「陈书手。」
「罗里正。」
「牒我看了。」罗五说,「三首。我们村能写诗的有几个。」
「几个。」
「一个。」罗五说,「阿满。他抄诗卖了十年,字认得六百个。」
「那就报他。」
「他没有籍。」
陈九把笔停在纸上。
「没有籍,就没有乡贯。」他说,「没有乡贯,作者那一格写不下去。」
「写我的。」
「写里正的,里正就是作者。」
「我是里正。」罗五说,「一乡三首,报上去总得有个名字。名字是村里的,不是我的。」
「牒上不认村里的名字。」陈九说,「牒上只认人。」
罗五把帽子在手里捏了一下。
「那就写我的。」他说,「三首。三首报上去,乡里有诗,村里有面子,明年春上的渠工,州里能多派两个人。」
他把帽子戴上,又摘下来。
「渠工你看见了。」他说,「渠尾那一段,三年没有清。不清,水到不了罗家的田。清渠要人手,要人手就要州里派人。州里派人,先看乡里报上去的东西。」
「报诗跟渠工有什么干系。」
「没有干系。」罗五说,「可是乡里一年要往州里报三回。报户口,报田,报灾。这三回报的都是坏事——人少了,田薄了,灾来了。只有诗是好事。」
他把帽子捏在手里,捏得帽子变了形。
「一年报一回好事,州里的书吏就记得这个乡。记得,明年派人的时候就想得起来。」
阿满被叫来的时候,手上还有墨。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门槛上有一块石头,石头是垫门的,他用脚尖碰了一下。
「阿满。」罗五说,「你会写诗。」
「会写。」
「写三首。」
「写给谁。」
「报上去。」罗五说,「报州里。州里选了,刻在州学的墙上。」
阿满看了一眼陈九手里的牒。
「要有名字。」
「要有名字。」陈九说。
「我没有名字。」
陈九把笔放下。
「名字不是你的名。」他说,「名字是牒上那一格。那一格里要写一个人,那个人要有乡贯,有保人,有户籍。你有名,可是你的名进不了那一格。」
阿满没有说话。
「署我的名。」罗五说,「诗是你写的,名字是我的。报上去,选不选在州里。」
「选了呢。」
「选了刻石。」罗五说,「石上刻我的名。」
阿满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刻石上有几个字。」
「作者名三个字,乡贯四个字,诗四行。」
「我的诗四行,石上占三行。」
「占三行。」
阿满看着门槛上那块石头。
「那四行是我的。」他说,「石上那三行是里正的。三行比四行长。」
罗五的脸红了一下。
「阿满。」
「我写。」阿满说。
他回屋,裁了三张纸。裁得比平常仔细,木尺压了两次。
墨是研的,研得很稠。他把笔尖在砚边上刮了三下,落笔。
先写一个字。写的是「娘」。
一个写完,看一会儿,再写一个。写到第七个,纸上横着一排「娘」,一个大,一个小,一个歪,一个瘦。
「先生看哪一个好。」
他看了很久。
「第五个。」
「为什么。」
「它不像写的。」
阿满把第五个圈起来。圈用的是淡墨,圈得很圆。
「不像写的,像什么。」
「像有人拿手指头在灰上划的。」他说,「划完了,灰还在。」
阿满把这一张收进抽屉,压在一块木板底下。
晚上陈九没有走。他在阿满的半间屋里坐,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上。
「先生。」
「嗯。」
「私册的事。」
「牒上写了。」
「十一本。」陈九说,「三百三十首。三百三十个名。」
「都是抄的人的名。」
「都是。」他说,「每一本末页我都写了籍贯年月。十一本,十一个年份,十一个地方——都是绵州,只是年份不同。年份不同,将来翻的人就知道哪一本是哪一年抄的。」
他把手在膝上按了一下。
「牒上有一句,诗不入私册。」
「看见了。」
「自陈,册就没收。」陈九说,「三百三十首,没收了就是一堆废纸。可是不没收,查出来,人就没收。」
「查的人怎么查。」
「查的人不用查。」陈九说,「查的人只要问一句:你抄过诗没有。我抄了十一年,衙门口的人都认得我。问一句,我就得答。」
屋里没有点灯。窗外有一点月光,月光落在桌上,落在那一叠纸上。
「先生,我想了一路。」
「想什么。」
「我想把那十一本烧了。」
他没有说话。
「烧了就没有了。」陈九说,「烧了,三百三十首就没有了。不烧,三百三十首还在,人在不在不知道。」
「你烧不烧。」
陈九看着桌上的纸。
「我不知道。」他说,「我走这三十里,想到第十九里的时候想烧,想到第二十八里的时候不想烧了。到了村口,我又想烧。」
「现在呢。」
「现在坐着。」他说,「坐着就不想。」
陈九没有立刻答。
「州里的册,今年抄了多少首。」
「三十首。」他说,「照例三十首。」
「去年。」
「三十首。」
「一样不一样。」
陈九的手在膝上停了一下。
「二十七首一样。」他说,「二十七首是上年抄过的,今年重抄一遍。纸新,字新,诗是旧的。」
「为什么。」
「因为没有新的。」陈九说,「一年要三十首。一年写不出三十首,就从上年里挑。挑的人是我。挑的时候按字数挑——太短的不够一行,太长的抄不下。」
「剩下的三首。」
「剩下三首是新的。」他说,「两首是州学生员写的,一首是判官自己写的。」
「判官写诗。」
「判官写。」陈九说,「判官那一首放在第三十首。第三十首是末一首,翻册的人翻到末一首,就看见判官的名。」
阿满在隔壁翻了一个身。席子那边有响动,响了一下,又静了。
陈九把牒收进竹筒,盖上盖,缠绳。
「先生,还有一句。」
「说。」
「牒上说,保人要在牒上按手印。一个作者,三个保人。三首是一个人写的,就要三个保人按三回。」
「三个保人是谁。」
「里正一个。」陈九说,「村正一个。第三个要有籍,村里有籍的只有四户。」
「四户里挑一个。」
「挑谁。」
「挑一个不会问的。」
陈九把竹筒背到背上。
「村里没有不会问的。」他说。
第二日清早他走。走到村口,回头说了一句。
「先生,那三首,写好了不要写得太苦。」
「为什么。」
「苦的诗报上去,书吏要改。」陈九说,「改了就不是你的了。不改,书吏要签自己的名。」
阿满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