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九年 八月廿三
八月廿三,他不写字了。
清早到潭边,坐在平石上。石头是凉的,坐了一刻,凉透了裤子,就不凉了。
日头从东坡上升。升到树顶的时候,光落在潭面上,潭面上有一层白,白是雾。雾散得慢,散到晌午才散完。
他看着雾散。
鹭鸶来了。一只,站在浅水里,一条腿收着,收在腹下。它站了很久,只动脖子。脖子一转,头就到了另一个方向。
十年前鹭鸶也在。十年前它一日起一尺,往南挪。
现在它站在石坎北边四尺的地方。
晌午有孩子来洗澡。四个,脱得精光,从岸上跳下去,水花溅到石头上。
「深不深。」
「不深。」一个孩子说,「到腰。」
「往年到这里。」另一个孩子把手举到胸口。
他们在水里打水仗,打了一会儿,上岸穿衣裳。穿到一半,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平石。
「那个人坐了一日了。」
「哪个人。」
「石头上那个。」
「坐一日算什么。」第三个孩子说,「我爷爷能在田埂上坐一日。」
他们走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水响了。
一下。停。一下。
他数了。数到四十八,停。
停的时候,水面上没有风。石头边的草没有动。
然后有声音。三个字。
「我知道。」
他没有动。
手在膝上,手指头松开,又收拢。
水面上没有别的。鹭鸶飞了,飞起来的时候翅膀擦过水面,水面开了一道口子。
他坐着,坐到天全黑。
那一夜水又响了。四十八下,完了没有话。
第二日,何家打豆。
豆地三亩,豆割了晒了三日,晒得豆荚发脆。豆铺在场院上,铺成一圈。打豆的人站成一排,一人一根连枷。
连枷是一根长柄,一根短板,中间用皮条连着。举起来,短板在后;落下去,短板翻到前头,拍在豆荚上。
「先生打过没有。」
「没有。」
「看我的。」何家媳妇说,「举,落。举的时候不要高,落的时候不要斜。斜了打不着,还打着自己的腿。」
他站在最边上。第一下打得歪,第二下打空,第三下打着了,豆荚没有破,连枷弹起来,震得手麻。
「轻一点。」何家媳妇说,「豆荚是干的,一碰就破。用力气的,都是打不着的。」
他打了半个时辰。
手心里起了两个泡。泡在虎口上,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打到后来,大的那个破了,破了以后连枷的柄上有一小块湿。
何家媳妇看见了,从腰上解下一块布,扔给他。
「裹上。」
「不用。」
「裹上。」她说,「破了口子,明日握不住筷子。」
他裹了。布是蓝的,洗得发白,边上有一个补丁,补丁的线是黑的。
打完,扬场。
扬场用木锨。一锨豆抛上去,抛得高,风把壳吹到一边,豆落下来,落在原处。
「风够不够。」
「不够。」周老二说,「风够了,壳能吹出一丈。」
「风不够怎么办。」
「等。」周老二说,「等酉时。酉时起南风。」
他们坐在场边等。
等到酉时,风来了。风从南边的田上过来,过来的时候带着稻草的味。
周老二站起来,抓一把豆,往上抛。豆落下来,壳被吹出去,吹到场院外头的沟里。
「起。」
三个人扬,一个人扫。扬了半个时辰,场上堆起一小堆豆,豆是黄的,圆,有一层薄薄的白。
「多少。」
「六斗。」周老二说,「三亩,六斗。一亩二斗。」
「去年。」
「去年八斗。」他说,「今年旱。」
分豆在场院上分。三只斗,一只斗里是种,一只斗里是吃的,一只斗里是税。
「种一斗。」何家媳妇说,「明年这三亩还要种,种要留够。留少了,出苗不齐。」
「吃的多少。」
「两斗。」她说,「吃到明年五月。五月里麦下来,接上。」
「接不上呢。」
「接不上就借。」何家媳妇说,「这三亩是罗家的地,我们是佃。佃户交租,一亩四斗。三亩一石二。今年的租,交了就没有了。」
「剩多少。」
她把斗推过来。
「你算。」
他算。六斗,减一斗种,减两斗吃,剩三斗。租要一石二,三斗不够。
「不够。」
「不够。」何家媳妇说,「不够的去帮工。帮一日工,得两升。缺九斗,要做四十五日。」
「四十五日做到什么时候。」
「做到腊月。」她说,「腊月里没有工。腊月里下雪,田里没有事,人也不出门。」
她把斗里的豆抹平,抹得平,平得能照见斗沿。
「去年不欠。」她说,「去年八斗,交了租还剩二斗。二斗豆,换了三斤盐,一件棉袄的棉花。」
「今年呢。」
「今年不换。」她说,「今年欠。」
第三日,他去看周老二的牛。
牛拴在屋后头的树下,卧着。牛十三岁,脊背上的毛掉了一块,露出皮,皮是灰的。
「不吃草。」
「两日了。」周老二说,「给它水,它喝。给它草,它闻一下,就把头转开。」
他蹲下去,扳开牛嘴。
牙是黄的,门齿八颗,磨到根了,磨面是平的,平得能照见一点光。
「牙平了。」他说,「草嚼不烂,嚼不烂就咽不下去。」
「能治不能。」
「不能治。」他说,「牙不会再长。」
「还能活多久。」
「两个月。」他说,「喂它稀的。草切碎,用水拌,拌成糊。糊能咽。」
周老二蹲在牛旁边,手放在牛脖子上。
「先生。」
「嗯。」
「两个月以后呢。」
「两个月以后,它站不起来。」他说,「站不起来,就卖不了。卖不了,就得自己动手。」
周老二没有说话。他的手在牛脖子上按了一下,牛的眼睛动了一下,眼睫毛很长。
「牛卖多少。」
「壮的卖八贯。」周老二说,「老牛卖给屠,三百文。三百文是皮和肉的钱。」
「卖给农呢。」
「农不买老牛。」他说,「农买牛,要能犁地。不能犁地的牛,白给也没人要,养着要吃草。」
他把手从牛脖子上收回来。
「先生,牛知道不知道自己老了。」
「不知道。」他说,「牛不知道岁数。人给它数,它不吃草的时候才知道。」
「那它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
第四日,阿满进城卖纸。他跟去了。
阿满背一个竹篓,篓里三十张抄好的纸,用油布盖着。走的还是那条土路,过涧上的桥,桥板缺的两块还是用石头垫着。
进了城,先到纸铺。
纸铺的柜台高,柜台后头站着一个人,正在数纸。数纸不用手,用一根竹片,一张一张挑。
「收纸不收。」
「收白纸。」那人说,「一张一文二。」
「有字的呢。」
「有字的不收。」
「为什么。」
「有字的纸只能烧。」那人说,「烧的纸,一张半分。」
阿满把油布揭开一角,又盖回去。
他们去棺材铺。棺材铺在城西,门口摆着三口棺,一口大的,两口小的。铺里有一股味,是漆的味。
掌柜的四十多,坐在一张矮凳上吃茶。
「纸。」
阿满把三十张纸摊在柜上。
掌柜的一张一张看。看得很慢,看完一张,放到左边;看完一张,放到右边。
左边十二张,右边十八张。
「十二张。」掌柜的说,「一张两文。」
「那十八张。」
「字太大。」掌柜的说,「烧给死人的,字要小。字大了,一张纸上写不了几句,烧起来像烧状纸。」
「我可以重抄。」
「重抄也要小字。」掌柜的说,「还有,你不要写名。」
阿满的手停了一下。
「写了名,人家以为是信。」掌柜的说,「信是给活人的。给死人的东西上有了名,死人在下头要认,认不出来,夜里要回来问。」
「他认得我的名。」
「他认得你的名,他不认得你的字。」掌柜的说,「字是给眼睛看的,名是给衙门看的。这两样不要混在一处。」
掌柜的数了二十四文,推过来。
阿满把钱收进腰上的布袋,收得很慢,一枚一枚放。
出门的时候掌柜的又说了一句。
「下回抄小字。小字省纸,一张能多写四行。四行也是钱。」
回去的路上,阿满走在前面。
走到涧上的桥,他在桥头停下。
「先生。」
「嗯。」
「我抄的东西,只有死人要。」
「活人要什么。」
「活人要字。」阿满说,「要字去报名,去写状,去记账。这些字不用抄得好看,认得就行。」
「那你抄的算什么。」
阿满把竹篓从背上卸下来,放在桥栏上。
「算练手。」他说,「练到字小,练到不写名,就能多卖四张。」
桥上过来一个挑担的,担子一头是柴,一头是空。挑担的过去,桥板响了三下。
阿满把竹篓背回去。
「先生,那十二张,一张两文,二十四文。二十四文买米,买六升。」
「六升吃几日。」
「四日。」阿满说,「我一个吃,四日。」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他说,「我娘大历六年死的。死在夏天,热,埋得快。」
第五日,他磨刀。
阿满的裁纸刀钝了,裁出来的纸边起毛,毛有一分宽。他把刀拿到潭边,找一块青石,石上泼水,刀斜着磨。
「斜多少。」
「一分。」他说,「斜多了,刃薄,薄了崩。斜少了,刃圆,圆了裁不动。」
他磨了一个时辰。磨完用拇指横着刮刃,刮过去,刃上不带声。
「试试。」
阿满拿一张纸,木尺压住,刀顺着尺走。走到底,纸分开了,边上齐。
「齐了。」阿满说,「先生手稳。」
「称药练的。」他说,「一钱与两钱,手上要分得出来。手不稳,称不准。」
阿满把裁下的纸条收起来,收成一叠,用木板压住。
「先生。」
「嗯。」
「十年前你给我那张纸,末一行写的是我的名。」
「是。」
「为什么。」
「因为是你抄的。」
阿满把木板挪开一点。
「抄的人也算。」
「不算。」
「不算,你为什么写。」
「那一行是空的。」他说,「空的一行,纸就不成一张纸。」
阿满看着那一叠纸条,看了很久。
「我抄了三十七遍。」他说,「三十七遍,末一行都写我的名。写到第十几遍的时候,我写字的时候不看着字了,我看着那一行。写到第三十七遍,我觉得那四十八个字是我的了。」
他没有说话。
「先生。」阿满说,「那四十八个字,是谁的。」
他把刀擦干,用一块布裹起来,裹了三道。
「不是我的。」他说。
阿满没有再问。
夜里他把碗端出去。碗里是昨夜的雨水,水上落了一层灰。
他把水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