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九年 八月十五
八月十五,他裁纸。
纸是阿满的纸,一刀四十张,边不齐。他把一张铺在桌上,用木尺压住,拿刀裁成六条,一条两指宽。
阿满在旁边看。
「先生裁这么细。」
「写小字。」
「小字用不着这么细。」阿满说,「细了写不了几个。」
「写不了几个才好。」
他裁了六条。裁完把木尺挪开,把纸屑扫到手心里,倒进灶膛。
第一条,他写:安史之乱,你知道吗。
字写得小,一行写完,还余半条。他把纸条卷起来,卷成一个小卷,走到潭边,蹲下,把纸卷放在水面上。
纸浮着。纸的边先湿,湿的地方颜色变深,一点一点往里走。走到中间,纸软了,塌下去,沉。
沉得很慢。
他没有捞。
他站在岸上,看到纸沉到看不见的地方。水面上留一圈纹,纹往外散,散了就平了。
那一夜水响了。四十八下。声音完了,没有话。
第二日清早他没有回去,坐在潭边数落叶。
叶子从上游来,到潭里慢下来,转圈,再从石坎上翻出去。他数那些翻过石坎的。
水浅了,石坎露出来半截,叶子翻不过去,贴在坎上。一张贴一张,贴成一片。
数到晌午,翻过去的一共九片。
十年前他一日在同一个地方数过七十三片。这个数他记得,记得的时候手里正在翻一片贴在坎上的叶子。
他把那片叶子揭起来。
叶子底下有一只螺,螺是空的,壳上有一个洞,洞是圆的。他把螺放回水里。
第二日他去看里正量田。
量田在坡下。里正姓罗,五十上下,一只眼睛有点浑。他带两个人,一个拉绳,一个记数。
绳是麻的,十丈一根。绳上打着结,一丈一个结。
「这块是谁的。」
「何家的。」
罗五把绳头按在田角,让拉绳的人往前走。绳拉直了,他把绳在手里抖了一下。
「九丈八。」
记数的写在板上。
他在田埂上看。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绳湿了。」
罗五回头看他。
「湿了才准。」他说,「干的绳松,松了量出来多。湿的绳紧,紧的量出来少。」
「少多少。」
「一亩少一分。」罗五说,「一分田,一年三升谷。」
「何家几亩。」
「七亩。」罗五说,「七亩少七分。七分是二斗一升。」
「二斗一升,何家知道吗。」
罗五把绳收起来,一圈一圈绕在手上。
「何家不知道。」他说,「何家只知道今年少了两斗。」
他把绳交给拉绳的人。
「先生是医生。」他说,「医生量什么田。」
「不量。」
「不量就好。」罗五说,「量田的人,一年要挨三回骂。骂完了,第二年还是他量。」
第三日,村里来了一个货郎。
货郎挑一副担子,一头是针线、木梳、陶哨,一头是纸包,纸包里是盐和茶。他敲一面小锣,锣只有巴掌大,敲起来声音薄。
女人围着担子。孩子围着孩子。
货郎一边卖一边说外头的事。他说长安今年五月又度了三千僧,度牒是卖的,一张三十贯。
「三十贯。」何家媳妇说,「三十贯能买一头牛。」
「买牛要喂。」货郎说,「买了度牒,一辈子不纳粮,不当差。牛会死,度牒不会死。」
「有人买没有。」
「买的排到街口。」货郎说,「买的人不一定信佛。买的是那一张纸。」
他站在旁边听。
「长安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货郎想了想,「吐蕃在边上,去年打了一回,今年没有打。回纥的人来换绢,一匹马换四十匹绢。绢不够,就拿茶顶。」
「河北呢。」
货郎的声音低了一点。
「河北不问。」他说,「问了也没有人答。」
「为什么没有人答。」
「答了要报。」货郎说,「报了要查。查了要人去。谁去。」
他把担子上的针拨了一下,针在纸上排着,一排二十根。
「郎君要买什么。」
「不买。」
「不买也听。」货郎说,「听不要钱。」
第三日,第二条。
他写:你在哪里。
这一条他没有卷,直接放进水里。纸吸了水,很快,沉下去的时候是平的,像一块小石板往下落。
夜里水没有响。
第四日,他替阿满研墨。
阿满抄一张纸,抄的是《月令》,抄给州里一个书吏。抄一页三文,一页十二行,一行十七字。
「先生研的墨浓。」
「浓了不洇。」
「浓了费墨。」阿满说,「这一方砚,浓墨写八页,淡墨写十二页。」
「写八页,一页三文,二十四文。写十二页,三十六文。费墨省工,你算得过来。」
阿满把笔停了一下。
「我算不过来。」他说,「我抄的时候只想着不要抄错。抄错一个字,要重抄一页。重抄一页,这一日就白过了。」
「错了怎么办。」
「错了刮。」阿满说,「用刀刮,刮薄了纸,薄的地方以后要破。」
他把抄好的一页举起来,对着门外的光。
「先生。」
「嗯。」
「你写字给谁看。」
「给水里。」
阿满没有笑。他把纸放下,把笔在砚边上刮了三下。
「水里的人不识字。」
「不识字。」他说。
「不识字,写给他做什么。」
他没有答。
阿满也没有再问。他把那一页抄完,末一行写了自己的名,写完看了很久,把名刮了。
「为什么刮。」
「书吏不要抄的人的名。」阿满说,「书吏要的是他自己衙门的印。我写了名,他要重抄。」
第五日,第三条。
他写:你为什么在这里。
这一条他写了三遍。第一遍字太大,写不下;第二遍写到「这」字,笔尖分叉,把一横写成两截;第三遍写成了,他把前两条烧了,只沉第三条。
烧的时候阿满在门口看着。
「先生烧什么。」
「写坏的。」
「写坏的也可以沉。」
「写坏的沉下去,水里的人要猜。」
「猜不好。」
「猜不好。」
第六日,他在村里看了一个病人。
来的是坡上罗家的老太太,六十多,眼睛红,眼白上长了一层肉,从眼角往黑眼珠上爬。
「多久了。」
「三年。」老太太说,「头两年不碍事,今年看不清楚了。看人只有半个。」
他扳着她的眼皮看了很久。
「这个不能割。」
「为什么不能割。」
「割了要长。」他说,「长出来的比原来的厚。割一回,长一回,长三回,眼睛就瞎了。」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说,「每日用淡盐水洗,一日两回。不要揉。日头大的时候戴个笠。」
「能好不能。」
「不能好。」他说,「能不往前爬。」
老太太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不往前爬,能看得见几年。」
「看得见。」他说,「看得见的日子,一年是一年。」
他从布包里取出一只小布袋,袋里是盐。他倒了半袋在纸上,包成一个小包。
「一包用十日。」他说,「一盆水,指甲挑一点。多了烧眼睛。」
「盐要钱。」
「这半袋不要钱。」他说,「你儿子在量田那边帮忙,回去跟他说一句:绳湿了量得紧,紧一亩少一分。他要是记数,就把数目记两遍,一遍写在板上,一遍记在心里。」
老太太把盐包揣进怀里。
老太太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先生。」
「嗯。」
「我儿子在量田的那边帮忙。他说,田少了二分。」
「少了二分。」
「少了二分。」老太太说,「少了二分,我家的口粮要欠一个月。欠一个月,就跟他二叔借。借了要还,还的时候要加一升。」
第七日,第四条。
他写:苏凰死那年,你在不在。
这一条写完,他在潭边坐了很久。纸在手里,卷起来,又展开,展开,又卷起来。
卷到第三次,纸的边上起了毛。
他把纸放下去。
纸没有沉。纸在水面上转了一圈,转到石头边,停住。
他伸手,把纸拨开一点。纸又转,转到岸边的草里。
他没有再拨。
第八日,第五条。
他写:诗是谁的。
这一条沉得最快。纸一沾水就软,软得连字都撑不住,字在水里散开,散成一团黑。
散的样子不一样。薄的纸散得快,散成一片;厚的散得慢,先散笔画,后散整个字。
「诗」这个字散得最慢。左边先没了,右边还剩着,剩的那半个浮在水面上,浮了一会儿才沉。
他蹲在岸上看那半个字。
看到它沉下去,水面上起了三个小泡。
第九日,第六条。
他没有写字。他把一条空白的纸卷起来,沉了下去。
空白的纸浮得久。浮了半个时辰,才慢慢湿透,湿透了才沉。
沉的时候是斜的。
那一夜他把布包里的五样摆出来。
册、方、瓮、碗、琴。
瓮里另有一件东西,用布裹着,布是旧的,裹了三层。他把布包拿在手里,捏了一下,没有打开。
琴没有弦。琴面上那道裂还在,从岳山到龙龈,裂口里进了灰。
他把五样摆成一行,数了一遍。数完,把瓮里的东西放回去,把布包收起来,绳打两个结,第二个结紧。
第十日早上,阿满在门口问他。
「先生那六条纸,写完了没有。」
「写完了。」
「答了没有。」
「没有。」
阿满想了一会儿。
「先生。」他说,「你要是想问什么,不用写。」
「为什么。」
「写的东西要沉下去。」阿满说,「沉下去的东西,水里的人要捞。捞东西的人,手要伸到水里。他要是没有手呢。」
二十一日,他没有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