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5·屈原之谋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5 屈原之谋

第二章 浅

※ ※ ※

八月十二,他到绵州。

绵州城比长安小得多。城墙是土筑的,外头包了一层砖,砖只包到一半高,上头还是土。土上长着草,草是黄的。

城门一个,进出都走这一个。守门的看他,不看脸,看脚。

「过所。」

他递过去。

守门的看了,翻过来,又看背面。

「没有籍。」

「没有。」

「没有籍的进城,要有个着落。住哪里,做什么,几时走。」

「住巴西县北边。」

「北边哪个村。」

「潭上村。」

守门的想了一下。

「潭上村有八户。」

「八户。」

「八户的村,报不上名。」守门的说,「你住那里,等于没有住。」

「那要住哪里。」

「城里。」他说,「城里有保。一个月三十文,保人替你报。」

「不报。」

守门的把过所还给他,手停在半空。

「不报也要报。」他说,「十月里括户,括到没有籍的,自己到衙门口站着,站完了给你一个临时的。站了三回,就有了。」

「站三回多久。」

「一年。」守门的说,「一年的日子,你要是站得住。」

他进城。

街是石板铺的,石板之间有缝,缝里填着土,土被车轮压得很实。街两边是铺子,铺子都不大,一家卖盐,一家卖布,一家卖碗。

药铺在街东头。门关着,门板上贴着一张纸,纸上两个字:出赁。

纸的边翘起来了,翘起来的地方有一层灰。灰上没有指印。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隔壁是米铺。米铺开着,门口摆三只斗,斗里是米,米上插着木牌,牌上写价。

「一斗多少。」

「上斗七十文,中斗五十八,下斗四十六。」

「去年多少。」

「去年上斗五十四。」掌柜的说,「今年雨少,谷子瘪。瘪的谷子碾出来碎,碎的卖不上价。」

「下斗是什么。」

「下斗是陈的。」他说,「陈米煮出来不黏,吃了顶饱,不养人。」

他买了一斗中的。掌柜的用升量,量了三升,把斗在柜上顿两下,再添。

「顿两下做什么。」

「顿两下实。」掌柜的说,「不顿,斗里是空的。买米的人不知道,卖米的人知道。」

门口石阶上坐着一个老兵,一条腿没有了,膝上放一只碗,碗里是粥。

老兵看见他背上的布包。

「郎君从北边来。」

「从北边来。」

「剑门过的。」

「过的。」

「剑门那一段新栈,走上去响不响。」

「响。」

老兵点了一下头。

「响就是没有钉死。」他说,「钉死的栈不响。响的栈,走的人心里有数。」

出北门,往北三十里。

路是土路,宽四尺,两边是田。田里的稻已经割了,只剩稻茬,稻茬是黄的,齐着地皮。有人在田里烧稻草,烟直着往上走,走到半空散开。

走到十里,有一座桥。桥是木的,桥板缺了两块,缺口用石头垫着,石头不平,走上去要看着脚。

桥下是一条涧,涧里的水不多,露出石头。石头上晒着两件衣裳,衣裳是蓝的,一件大,一件小。

桥头坐着一个孩子,七八岁,手里一根竹竿,竿上系一根线,线垂在涧里。

「有鱼没有。」

孩子抬头看他。

「没有。」

「钓了多久。」

「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没有鱼,还钓。」

「我爹说,涧里的鱼不咬钩。」孩子说,「我钓的是不咬钩的鱼。」

他过了桥。

桥那头的路边有一块界石,石上刻着三个字,字口浅了,刻的是「巴西界」。

再走二十里,看见黄葛树。

树还在。树比十年前高了一点,树冠摊开,遮住半个村口。树根伸到潭里,伸进去有一半,根上挂着一层绿的东西,是苔。

村子比十年前大了。原来是八户,现在是十一户。新的三户在坡上,屋是新的,墙是新抹的黄泥,黄得亮。

一个女人挑着两桶水从潭边上来。

四十上下,额上有纹,袖子挽到肘上,胳膊是黑的。

她看见他,把桶放下。桶底在土上压出两个圆印。

「先生。」

「你还认得。」

「认得。」她说,「你走的那年,我三十。」

「今年四十。」

「四十。」何家媳妇说,「先生没有老。」

「老了。」

「没有。」她说,「我记得你的眉毛。眉毛没有变。」

她把扁担换了一个肩。

「先生回来做什么。」

「住。」

「住多久。」

「不知道。」

何家媳妇往村里看了一眼。

「石老二的屋空着。」她说,「他大历五年死的,死在冬天。死以前三日不说话,第三日夜里说了一句,说他看见潭里有灯。」

「有灯没有。」

「没有。」她说,「我们下去看过,潭里没有灯。」

她把桶挑起来。

「屋现在阿满住着。他住半间,另外半间堆纸。」

「阿满。」

「阿满十九了。」她说,「先生走的时候他九岁。」

阿满在屋里。屋分两半,中间用一张席子隔开。席子破了两个洞,洞上用纸糊着。

他瘦,个子高,肩窄。手上有墨,墨在指缝里,洗不掉的那种。

「先生。」

「你认得我。」

「认得。」阿满说,「你走那年,给了我一张纸。纸上四十八个字,末一行一个名。」

「那张纸还在。」

「在。」阿满说,「我抄了三十七遍。头一遍抄错两个字,第二遍抄错一个,抄到第七遍就不错了。」

屋里三面墙,两面立着木架,架上是纸。纸有裁过的,有没裁的,有写了字的,有只写了半张的。

一张桌,桌上一方砚。砚是石老二的,砚池磨得很深,深得能存一晚上的墨。

桌上摆着三张纸,是抄好的。一张上的字大,一张上的字小,第三张只写了四行。

「抄给谁的。」

「坡上罗家的。」阿满说,「他家的老人死了,要烧一张。」

「烧诗。」

「烧诗。」阿满说,「死人不认得字,烧什么都是一样的。可是活着的人要看着有字。没有字,烧起来像烧废纸。」

「一张多少钱。」

「两文。」阿满说,「字数多的三文。」

「有人要么。」

「一年七八张。」他说,「死人的多,娶妻的少。娶妻要贴红,贴红的纸贵,一张要五文,我买不起红纸,就用白的,白纸上画一个圈。」

他把那张写了四行的纸拿起来,对着门外的光看。

「这一张是给自己抄的。」他说,「抄了一半,抄不下去。」

「为什么抄不下去。」

「抄到第四句,不知道怎么收。」阿满说,「前三句是现成的,第四句要自己写。自己写的那一句,写出来不像。」

「不像什么。」

「不像前三句。」他说,「前三句是别人写的,别人写的时候没有我这样的人看着。我自己写,我知道我在看着。」

墙上有一块颜色浅。

浅的地方是圆的,比手掌大些。浅的地方上有炭划的道,一道一道,横着排,是账:几张纸,几文钱,哪一日。

「先生看什么。」

「墙上那块浅的。」

「那块浅的一直在。」阿满说,「我住进来就有。抹不掉,我用泥抹过,抹了还是浅。」

「不用抹。」

阿满把桌上的纸收起来,收成一叠,用一块木板压住。

「先生要住。」

「住。」

「住这半间。」阿满说,「这半间原来是石老二睡的地方。他死在这张床上,床我没有动。」

「你不怕。」

「不怕。」阿满说,「死在自己床上的人,不会走远。」

潭在村北。

潭还是那个潭,形状没有变,一头宽,一头窄。宽的那头是水进来的地方,窄的那头是石坎。

水浅了。浅了不止一尺。石坎露出来半截,坎上的水痕是一圈白,白得很清楚,白在坎的半腰。

潭边有两个女人在洗菜。菜是萝卜缨子,洗完了拧成一把,放在篮里。

「水浅了,菜洗不净。」

「洗得净。」另一个说,「多淘两回。」

「多淘两回,回去还要用井水过一遍。井水要挑,一担水走六十步。」

他蹲在岸上问了一句。

「今年田里放了几回水。」

洗菜的女人抬头看他。

「三回。」她说,「往年四回。第三回放到一半,渠里的水不够了,罗家的田在渠尾,一滴没有进去。」

「罗家怎么办。」

「罗家挑水。」她说,「一亩田要挑四十担。他家三亩,挑了一百二十担。挑到第七十担,他家老二在田埂上睡着了。」

「谷子呢。」

「瘪。」她说,「少一回水,谷子瘪一分。瘪一分,一亩少收三斗。」

她把菜提起来,水从菜叶上滴下去,滴在潭面上,潭面动了一下。

潭西那块平石露在外头,石头是干的。石面上原来有一层青苔,青苔死了,干了,成了黑的。

他下去,蹲在石边,用手掌抹石面。

抹开一层灰,划痕露出来。

一行四十八道。第二行四十八道。第三行四十八道。第四行划到第五道,断了。

断的地方有一道斜印,从石面上斜下去,斜到水里。

他数了一遍。

一百四十九。

他坐在石上。

日头在西边,落在坡后头。潭面上没有风,水是黑的,黑里有一点亮。

他没有数石子。石子他没有带,四十八块石子十年前就散在潭里了。

他坐着。

水响了。

一下。

停。

一下。

不密,不慢,一段一段,段末那一下重。

他听着。

响到第四十八下,停了。停了以后,水面上有一层纹,纹往外散,散到石头边,碎了。

然后有声音。

不是水声。声音是干的,字与字之间隔着水。

两句。

「水比十年前浅了。」

「我记得比这深。」

他没有动。

手在膝上,手指头松开,又收拢。

水面上没有别的。

他坐着,坐到天全黑。黑里潭是高出来的一块,比岸还亮。

他坐下。水就响了。

至圣唐 卷35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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