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4·锁龙司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4 锁龙司

第十七章 三下

※ ※ ※

“三下,四下。”

她把右手放在案上,握成拳。

“空手握拳,拳上有三个骨节。”她说,“食指一节,中指一节,无名指一节。三个骨节,敲三下。三下之间隔多少,是敲的人自己定的,可是敲惯了就一样长。”

她敲。三下。

“拿东西的手,握不成拳。”她说,“手心里有东西,指头就弯不下来。弯不下来,只能用四个指头挨着敲。”

她把左手伸出来,掌心朝上,像是托着一只碗。右手四个指头在案上敲。

四下。四下里的第四下,是右手的小指。

“小指没有力。”她说,“所以第四下轻。”

他把手放在案上。

“三下是问,四下是送。”她说,“问的人空着手,敲三下,敲完了听。里头有人应,他就再敲三下;里头没有人应,他就走。”

“送的人敲四下。”

“送的人敲四下。”她说,“四下敲完不用听。送东西的人不问里头有没有人。里头有人,门会开;里头没有人,东西放在门槛上,走。”

“为什么送的人不问。”

“因为送的人不该知道里头有谁。”她说。

他把手举起来,握拳,敲三下。又伸开手指,敲四下。

第四下他敲得重。

“轻一点。”她说,“第四下是小指。”

他再敲。第四下轻了。

“对了。”她说,“对了,就是这个。”

“这个是谁定的。”

“没有人定。”她说,“这个是从手上长出来的。一只手拿着东西,就只能这么敲。锁龙司用了多少年,我不知道。我接手的时候,册上写着这一条:‘送手敲门,四,末轻。’”

“册上有这一条。”

“册上有这一条。”她说,“锁龙司的册分两种。一种记人,一种记规矩。记规矩的册薄,一共十一页。十一页里,第一页就是敲门。”

“十一页。”

“十一页。”她说,“第一页,敲门。第二页,走路。第三页,递东西。第四页,收东西。第五页,看人。第六页,记数。第七页,销。第八页,换销绳。第九页,清场。第十页,开井。第十一页,闭井。”

“十一页就是锁龙司。”

“十一页就是锁龙司。”她说,“十一页,五个人,一年二十四贯。”

“第二页,走路。”

“走路。”她说,“送手走路,一日四十里。四十里是定的,多了不行,少了不行。多了,脚上起泡,第二日走不动;少了,东西送不到。”

“鞋。”

“鞋是布鞋,底上纳线,一道隔半寸。”她说,“鞋底磨到线断,就换。换下来的鞋要带走,不许留在路上。留在路上,人就能顺着鞋印找。”

“遇见人呢。”

“低头。”她说,“低头,不看脸。看了脸,就记住了。记住了,就不能再送。”

“第三页,递东西。”

“两手递。”她说,“递完了退两步,眼睛看地。退一步是仆人,退两步是送手。退两步,是告诉接的人:我不是你家的人。”

他把手放在案上。

“那一夜她退了两步。”

“她退了两步。”她说,“她递碗的时候两只手递,递完了眼睛看地,退了两步才转身。”

“你记得。”

“我记得。”她说,“十六年,那一夜的每一样东西我都记得。记得不是为了不忘,是因为忘了就查不清。”

他把手放下来。

“教过几个人。”

“四个。”

“四个。”

“四个。”她说,“教的是敲,也是听。学敲的人学三天,学听的人学三个月。”

“为什么听要三个月。”

“因为听不是听声音。”她说,“听是听间隔。三下之间隔多少,四下之间隔多少,中间那一停隔多少,都要记住。记住了,隔着一堵墙也听得出来;记不住,人站在门口也听不出。”

“我是第几个。”

“第五个听见的。”她说,“第四个以后,我没有再教人。”

“那我是怎么会的。”

她没有立刻答。她把灯罩上的纸整了一下,整完了把手放在案上。

“那个冬天。”她说。

“那个冬天。”

“你十六岁那一年,同州报上来一个数。”她说,“报的是一个孩子,量骨量出来对得上。报上来的时候是秋天,我看了那一页,页上的生辰跟册上第九页的生辰差七天。”

“差七天。”

“差七天。”她说,“差七天,就还不是时候。我托人去看一看。”

“看什么。”

“看他还在不在。”她说,“册上记的人,有的不在了。不在了,那一页就要销。销一页,要三样东西:人,尸,或者一句话。三样都没有,销不了。”

“你托谁去的。”

“一个送手。”她说,“女,四十上下。她的手上有四个茧,一样大。”

“她到了我的门外。”

“她到了。”她说,“到了以后,她敲了三下。”

“三下。”

“三下,停,四下。”她说,“她手里拿着一只碗。”

他把手抬起来。

“按规矩,送东西的只敲四下。”他说。

“按规矩。”她说。

“她多敲了三下。”

“她多敲了三下。”她说,“三下是问。问门里有没有人。这一问按规矩不该有。送东西的人不该知道门里是谁,也不该让门里的人知道门外是谁。”

“她为什么多敲。”

“因为那一年你十六岁。”她说,“十六岁的人一个人住一间屋。她想让你知道门外有人。”

“她知道我在。”

“她知道。”她说,“她到的时候屋里点着灯。灯在窗纸上有一个影。她看见了影,还是敲了三下。”

他把手放在膝上。

“她违了规矩。”

“她违了一回。”她说,“锁龙司的送手,一辈子违一回,就够记一辈子的。她后来跟我说,那一夜她在门外站了很久。她想再敲,没有敲。”

他把手放在膝上。

“碗里有什么。”

“没有东西。”她说,“空碗的意思是:我来过,我看了,人还在。”

“她把碗放在门槛上。”

“放在门槛上。”她说,“放完了,她退回去。”

“她退回去的时候,脚印到哪里为止。”

她把两只手放在案上,十根指头对着。

“送手走路,有一条规矩。”她说,“到了门口,放下东西,沿着自己的脚印退回去。退的时候,脚踩在原来的印上,一步一步踩。踩到十步,转过身来,再走。”

“为什么。”

“因为送手不该让人知道从哪儿来,往哪儿去。”她说,“脚印到门口就没有了,是因为后头那十步是倒着走的。倒着走的脚印,跟往前走的一样深,一样长。看的人看一行脚印,会以为那个人走到门口就没了。”

堂里静。

“第三日她在门后头守。”他说,“守到天亮,没有人。”

“第二日她又去了一回。”她说,“第二日去,是因为第一日敲门的时候,屋里没有人应。屋里没有人应,就不知道人在不在。第二日再去,把碗换了一只。”

“换了一只。”

“换了一只。”她说,“头一只碗放在门槛上,第二天去,碗不在了。碗不在了,是有人收进去了。人收了碗,人就在。”

“第二只碗里也没有东西。”

“第二只碗里有一片纸。”她说,“纸是白的,一个字也没有。白纸的意思是:明白了,不必再来。”

“我没有看见纸。”

“你看见了。”她说,“你把碗收了,把纸丢了,把碗留下了。碗你留了十六年。”

他坐着。

“那个送手。”

“她死了。”她说,“七百六十九年死的。死的时候五十三。死在城里,死在万年县一条巷子里,手里还捏着一只碗。”

“碗是空的。”

“碗是空的。”她说,“空的碗,是叫人。她死的时候手里捏着碗,是因为她那天要去叫人。”

他把手放在案上,手背上有一层汗。

“为什么是四下。”他问。

“什么。”

“她送碗,为什么敲四下。她不知道我在不在,她该敲三下。”

她把灯往他那边推了一寸。

“因为那一年你不是门里的人。”她说,“你是门外的。门外的,不敲门,只接东西。”

他把手握成拳,在案上敲。

三下。停。四下。

敲完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

堂里静。灯芯烧出一朵花,她把花剪了。

“你敲得准。”她说,“三下之间,四下之间,隔的一样长。”

“敲得准有什么用。”

“敲得准,是练过的。”她说。

他抬头。

这句话他听过。

十六年前,洛阳,一间屋子里,一个人坐在案后头,手里捏着一支没有蘸墨的笔,听他在案上敲完,说的就是这一句。

那一个人说的是:你敲得准。三下之间,四下之间,隔的一样长。敲得准,是练过的。

一个字也不差。

“这句话。”他说。

“哪一句。”

“敲得准,是练过的。”

她把剪子放下。剪子放在案的右边,刃朝里。

“这句话是锁龙司的话。”她说,“教听的人,头一句学的是这个。学会了这一句,才知道什么叫准。”

“你跟几个人说过。”

“四个。”她说,“四个都学会了。”

他把手放在膝上。

“她学会了。”

“她学会了。”她说,“她学得最快。三个月,别人要三个月,她一个月就会了。”

“她后来不说了。”

“她后来不说了。”她说,“学会了以后,就不再说了。说过的话,说给不会的人听。会了的人,不说。”

他坐着。

案上的灯,火苗往一边倒,倒了又直。

“你敲一遍给我听。”她说。

“我刚敲过。”

“再敲一遍。”

他敲。

三下。停。四下。

敲到四下里的第四下,他的手抬起来,落在案上很轻。

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把案上的灯往他那边推了推。

她把灯罩上的纸压了压,压平了一个角。

“睡吧。”她说,“明日起,你抄移文。抄完了,你送。”

至圣唐 卷34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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