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4·锁龙司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4 锁龙司

第十六章 门

※ ※ ※

“后来的事。”

“后来的事。”她说。

她把灯罩上的纸又整了一下。纸是新的,整的时候纸响了一声。

“洗完脸,水是热的。”她说,“热到手背发红。我把手也洗了,洗完把手在袖子上擦干。擦的时候我看了她一眼。”

“那个老妇。”

“那个老妇。”她说,“她站在门口,两只手垂着。我洗完,她把碗接过去,接了碗不退。她站着,等我说话。”

“你说什么。”

“我说,你叫什么。”

“她说什么。”

“她说,我没有名字。”她说,“我说,人都有名字。她说,我的名字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家里就有人要死。”

他把手放在膝上。

“她走了。”

“她走了。”她说,“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带得不严,留了一寸的缝。缝里能看见她走到院里,走到井台边,站住。”

“井台。”

“井台。”她说,“井台上有一块木板盖着井口。木板上有两只脚印,脚印是干的。她站了一会儿,蹲下去,把木板挪开了一条缝。”

“她下去了。”

“她没有下去。”她说,“她蹲在那儿,把手伸进缝里,摸了一下,摸完了把木板推回去,推得严。”

“摸什么。”

“摸水。”她说,“井里的水离井口三尺。她摸得着。”

他没说话。

“那一夜院里十七匹马。马在墙根下站着,一匹挨一匹,都不叫。马不叫,是因为有人给它们蒙了眼。蒙眼的布是白的。”

“兵呢。”

“兵在院外。”她说,“院门两扇,一扇开着,一扇关着。开的那一扇外头站着两个人,两个人手里有矛,矛头朝下。”

“朝下。”

“朝下。”她说,“矛头朝下,是等,不是杀。杀的人矛头朝上。”

他把手放在案上。

“我等了三更。”

“三更。”

“三更的时候,院外有人叫我的名字。”她说,“叫了三声。叫得不响,一声比一声低。第三声叫完,我开门出去。”

“谁叫的。”

“一个内侍。”她说,“姓刘,二十几岁,脸上有一块青。他手里提着一盏灯,走在头里,一句话没说。我跟着他走。”

“走过院子。”

“走过院子。”她说,“走到井台边上,他停了一下,把灯往下照了照井台的木板。照完了,他往前走。”

“木板上有脚印。”

“干的。”她说,“那一夜没有下雨。脚印是干的,是因为那脚是在木板干的时候踩的。踩脚印的人,站在木板上,站了很久。”

“多久。”

“不知道。”她说,“木板上有两只脚印,两只脚印的边都磨圆了。站得久,才磨得圆。”

佛堂在院子的后头。

“佛堂的门是开的。”她说,“门里点着灯。灯在佛像前头,一盏,油添得满。佛堂里没有人。”

“没有人。”

“有一个人。”她说,“那个人躺在佛堂东边的帘子后头。隔着帘子看不见人,只看得见帘子在动。帘子动,是因为有风。风从一个门里来。”

“哪个门。”

“佛像背后有一个门。”她说,“门矮,人要弯腰。门是木的,门板上钉着铁皮。门上没有锁。”

“你先看见的是门。”

“我先看见的是衣裳。”她说,“帘子后头,衣裳搭在一张凳子上。衣裳是我的,冠也是我的。那衣裳我穿了六年,袖子上的绣我认得。”

“谁脱下来的。”

“她自己脱的。”她说。

堂里静。

“帘子后头的人。”

“一个宫女。”她说,“姓张,十九岁,在尚服局。她躺在那儿,眼睛是睁着的。她看见我,坐起来,把衣裳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把衣裳换了。”

“我把衣裳换了。”她说,“换的时候她帮我。她的手很稳,系带子的时候一次就系对了。系完了,她把我的冠拿起来,戴在自己头上。冠大,她往里头塞了一块布。”

“她说了什么。”

“她说,夫人,你走。”她说,“我说,你走。她说,我家里有四个人,一个老娘,一个弟弟,一个妹妹,还有一个瘫在床上的叔叔。我死了,四个人活。”

“你答应了。”

“我没有答应。”她说,“她跪下了。她跪下的时候,冠歪了,她也没有扶。”

他把手放在膝上。

“我答应了。”她说,“答应得很快。答应完了,她站起来,坐到我原来坐的那张椅子上。她坐下的时候,把裙子理了理,理得很平。”

“灯。”

“灯亮着。”她说,“她要灯亮着。她说,灯亮着,外头的人才看得见影子。看得见影子,他们才不进来。”

“坐了多久。”

“一刻。”她说,“一刻以后,她自己把灯吹了。”

“你听见了吗。”

“我听见了。”她说,“我在门后头,听见灯芯灭的那一声。灭的声音很小,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了一口气。”

“后来呢。”

“后来我弯腰,进了那道门。”

门后是一条道。

“道是砖的。”她说,“三尺宽,六尺高,顶上砌着拱。道里没有灯。我摸着墙走,走了三百多步,走到一个有水的地方。”

“水。”

“水到脚背。”她说,“水是凉的,凉得脚疼。我走了一百多步,水浅了。”

“你数着步。”

“数着。”她说,“不数就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数着,就知道自己在哪儿。”

“道有多长。”

“不知道。”她说,“我数到一千一百多步,数乱了。数乱了以后我就没有数,只摸着墙走。墙上有水,水是往下流的。我顺着水走。”

“往下的水。”

“往下的水。”她说,“往下的水会流到低的地方。低的地方,就有出口。”

“出口是什么。”

“一口井。”她说,“城外的一口枯井。井是砖砌的,井口上盖着石板。石板上有两个窟窿,是原来穿绳用的。”

“你怎么上去的。”

“井壁上有脚窝。”她说,“一边一排,一共十七对。我踩着一个一个上去,上到井口,把石板推开。”

“推开了。”

“推开了。”她说,“推开的时候,外头天快亮了。”

“井口有人。”

“有一个人。”她说,“手里提着一盏灯。灯举得很低,低到照着自己的脚。”

他把手放在案上。

“她的手上,指根有四个茧。”

“四个茧。”她说,“一样大。”

“她给了你什么。”

“一只碗。”

“碗里有什么。”

“热水。”

他坐着。

“那三个人。”

“三个送手。”她说,“那一夜她们在城外接。三个人,三处井口。我在西边那一口上来,另外两口也有人在等。”

“她们被抓了。”

“抓了。”她说,“抓了三个。抓的地方在城门口的税棚。三个人身上都带着一只碗,碗是空的。空的碗,一看就知道是做什么的。”

“她们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说。”她说,“审了一天。审的时候三个人都咬着自己的袖子。审完了,三个都死了。”

“怎么死的。”

“不知道。”她说,“审的人说是病。三个人一天里得同一种病,我信。”

他把手放在膝上。

“那三个人的名字。”

“不知道。”她说,“送手没有名字。送手只有手上的茧。四个茧一样大的,是送手。”

“你后来查过。”

“查了十六年。”她说,“查到两个姓。一个姓王,一个姓赵。两个都在城外住过,两个都搬走了。第三个,什么也没有查到。”

她把灯罩上的纸又整了一下。

“我从井里上来,走了十一天。”她说,“走到楚州。楚州城南有个网子巷,巷子里有个院子。院子里有一个女人,姓檀,排行第四,教胡旋。她三十九岁,病在床上,起不来。”

“她收了你。”

“她收了我。”她说,“她教我跳舞。教了三个月,她死了。死的那天她把她的名字给了我,把她的岁数也给了我。她说,你用我的名字,用我的岁数。有人问,你就说四十一。”

“为什么是四十一。”

“因为她死的时候四十一。”她说,“她说,一个女人的岁数要是停在四十一,就没有人问她为什么不老。”

他抬头。

“所以你一直是四十一。”

“一直是四十一。”她说,“用了十六年。今年我该说五十七了。五十七的女人,头发要白,腰要弯。我照着做了。”

她把灯往他那边推了一寸。

“那一夜谁下的令。”他问。

“移文。”她说,“三天以前到的。一张纸,九寸宽,一尺四寸长。上头写着日子,写着事由,写着去处。印只有一处,盖在押上。”

“空印。”

“空印。”她说,“盖空印的移文,不署名。不署名的移文,谁都可以说是自己发的,谁都可以说不是。”

“移文上写的事由。”

“四个字。”她说,“‘清场,闭院’。”

他把手放在案上。

“清场。”

“清场。”她说,“我看了那张纸,就明白了。清场是挪人。挪人挪到一个院里,院子四面有墙,墙外有兵。挪完了,清出来一条路。”

“什么路。”

“火走的路。”她说。

堂里静。

三盏灯,火都不晃。

“那张移文。”

“烧了。”她说,“上井以前烧的,烧在井台上。烧完的灰我用脚踩了,踩进砖缝里。”

“灰还在。”

“砖缝里。”她说,“十六年,砖缝里的灰还在。灰是白的,白里有一点黑。”

她把两手放在膝上,一只手压着另一只手。

“那一年我三十六。”她说,“三十六岁的人,从一个井里爬出来,天快亮了,有人递给我一碗热水。我洗了脸,换了衣裳,走了十一天。”

“你现在。”

“现在我在这底下。”她说,“一天倒三回漏壶,一年写一行水册,等着六月十六。”

他把手从案上收回来。

“碗是我的。”她说,“那道磕,磕在井台上。”

“你留着它。”

“留着。”她说,“留了十六年。留着不是为了记那一夜。留着是为了记住那只碗是空的。”

“为什么。”

“因为空碗是叫人。”她说,“我被人叫过一回。我这一辈子,就被人叫过那一回。”

至圣唐 卷34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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