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4·锁龙司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4 锁龙司

第十八章 谁

※ ※ ※

“第一个是个老妇。”她说,“姓什么不知道。册上只写一个字:蓝。”

“蓝布的蓝。”

“蓝布的蓝。”她说,“她头上包一块蓝布。包了三十年,没有换过。开元二十八年来,天宝元年上手。上手的时候二十七岁。”

“你教她什么。”

“教她走路,教她递东西,教她敲门。”她说,“她学得快。三天学会敲,三个月学会听。学会了以后,她送了四十一年。”

“送什么。”

“送碗。”她说,“锁龙司要叫人,就送碗。碗是空的,接的人就知道要走一趟。碗里有东西,接的人就知道是送东西。”

“四十一年送了多少回。”

“册上有数。”她说,“一千零七十四回。最后一回是七百六十九年,三月。”

“那一回送的是谁。”

“那一回她没有送到。”她说,“她死在那条巷子里,碗还在手里。”

他把手放在膝上。

“三月里我在洛阳。”

“三月里你在洛阳。”她说,“她在洛阳城里找了你三天。找到了,把碗放在你门口。碗里没有东西。你收了碗,跟她走了。”

“我跟着一个孩子走的。”

“孩子是她带的。”她说,“她带了三年的孩子。孩子是她从城外捡的。捡的时候两岁,抱回来养到五岁,才开始教他走路。”

“她死了以后,孩子跟谁。”

“跟我。”她说,“孩子自己下来的。他从级上下来,坐在拱边上,坐了三天。三天以后我给他一碗面,他吃了。吃了就留下了。”

“她怎么死的。”

“七百六十九年,三月。”她说,“那一夜清场。”

“清哪儿的场。”

“万年县,一条巷子,十一户。”她说,“十一户人家,一户一份移文。十户收了,搬了。剩一户不搬。一个老的,一个小的,屋里没有别人。”

“她去劝。”

“她进去劝。”她说,“劝了一夜。天亮了,兵进来了。兵不问,见人就拿。”

“她挡在门口。”

“她挡在门口。”她说,“她被拿了。拿了以后,她把碗举起来。举碗的意思是:我是锁龙司的。拿她的人不认得碗。”

“你在哪儿。”

“我在井口。”她说,“清场那一夜,我在井口。井口要人守,守到最后一户走完。”

他把手放在膝上。

“她那一年五十三。”

“五十三。”她说,“送了四十一年,最后死在一条巷子里,手里举着一只碗。”

“那户人家。”

“老的死了。”她说,“小的活着。小的是个女孩,七岁。女孩被带走了,带到城外。”

“带到城外做什么。”

“养着。”她说,“锁龙司养着。养到十四,再看。”

“看什么。”

“看她是不是同型。”她说。

他把手放在膝上。

“第二个。”

“第二个是个鼓手。”她说。

“姓吴。”

她把眼抬起来。

“你怎么知道。”

“洛 阳。”他说,“仓门口,一个守仓门的。五十几岁,左眼上有一层白。他数了三十年。”

她没有说话。

“是他。”

“是他。”她说,“开元二十三年,他在亲军的营里敲鼓。二尺面的小鼓,一个人背,一个人敲。他敲了二十二年。”

“开元二十三年。”他说,“那一年东都有兵变。”

“那一年亲军调到东都。”她说,“我在东都待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我教了他一个点。”

“天宝十四载呢。”

“天宝十四载是换炉。”她说,“换炉那一年,营里的鼓敲了三夜。三夜,一夜七回。他敲,他不知道敲的是什么。”

“你教他什么。”

“教他三下四下。”她说,“那时候营里传令用鼓。鼓有七种点,七种点里没有三下四下。我教他加了第八种。”

“为什么加。”

“因为清场要人挪得快。”她说,“移文一日到不了营里,鼓一夜就到。三下是问,四下是送。合起来是一个意思:带东西的人到了,开门。”

“营里的人懂这个意思。”

“不懂。”她说,“他们只懂这个点是令。令响了,就起来。起来了不说话,等着。等着的时候,谁都不看谁。”

“他不知道这个点是什么。”

“不知道。”她说,“我教他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这个点是上头定的。他记住了,敲了九年,一句也没有多问。”

“他现在不知道。”

“他现在不知道。”她说,“他不知道,才活了这些年。知道的人,都不在营里了。”

“他后来离了营。”

“离了。”她说,“一只眼坏了,营里不要一只眼的鼓手。他去了洛阳,守仓门。守了十四年。”

“眼怎么坏的。”

“不知道。”她说,“他说是风。营里的风大,吹了二十二年,吹坏一只眼。”

“你信。”

“不信。”她说,“一只眼坏,多半是有人打了。打的人不想让他再敲鼓。不想让他敲鼓的人,是营里的人。”

“为什么打他。”

“因为他敲的那个点,营里的校尉听不懂。”她说,“听不懂的令,是坏令。坏令要有人担。担的人只能是敲鼓的。”

他坐着。

“他左眼上有一层白。”

“我教他的时候,他两只眼都好。”

“第三 个。”

她把灯罩上的纸整了一下。

“第三个是苏凰。”

他把手放在案上,按了一下。

“她十四岁那年,我教她听。”她说,“教了一个月。她学得快,一个月就会了。”

“在哪儿教的。”

“一口井边上。”她说,“桂州,城西,一口井。井边有一棵石榴。教的时候她坐在井台上,我坐在她对面。我敲井台,她听。”

“她学了什么。”

“学听。”她说,“她没有学过敲。她一辈子没有敲过。”

他把手握起来。

“她说她听过。”

“她听过。”她说,“她听过很多回。她在册房,册房里什么声音都有。她听得出哪一声是人的,哪一声不是。”

“你教她,是为了让她听。”

“是为了让她听。”她说,“锁龙司在军里要有一只耳朵。册房是最好的地方。册房里人来人往,人人说话,说话的时候不防人。”

“她知道她在给谁听。”

“她知道一半。”她说。

“哪一半。”

“她知道有人要听。”她说,“她不知道是谁。她也不能问。问了,那一半也没有了。”

他把手从案上拿下来。

“她后来晓得了。”

“她后来晓得了。”她说,“晓得了以后,她不再跟我说。她在洛阳那一年,一句话也没有跟我说过。”

“她知道我。”

“她知道你。”她说,“她看见你敲,就知道你从哪儿学的。她知道,可是她没有说。”

“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你就得进来。”她说,“进来了,就出不去。”

堂里静。

“她把碗留着。”

“留着。”她说,“她的碗是锁龙司的碗。锁龙司的碗一共十一只。十一只碗是十一页规矩里的第三页,什么时候用,用了给谁,都在册上。她用坏了三只。剩下的八只,现在在井底下。”

“井底。”

“井底。”她说,“闭井的那一日,碗要放下去。碗里有水,水是从井里舀的。八只碗,八碗水。”

“为什么。”

“因为碗是叫人用的。”她说,“叫过人的碗,不能再叫人。叫过人的碗,要还给井。”

他把手放在案上。

“她的碗呢。”

“她的碗在井底。”她说,“她死的那一天,碗被人收走了。收了以后送回来,送回来的时候碗口磕缺了一块。去年六月,我把那只碗放下去。”

“她死了。”他说。

“七百七十年,十一月。”她说。

“你去过。”

她把两只手放在案上。

“我去了。”她说,“我站在外头。站了一个时辰。没有进去。”

“为什么。”

“进去了要上香。”她说,“上香要写名字。我的名字不能写。”

“册上有她的页。”

“有。”她说,“页上有生辰,有籍贯,有记号。记号是她左手腕上一道疤,一寸长,横的。”

他把手放在案上。

“日子呢。”

“日子有。”她说,“日子不是我写的。”

“谁写的。”

“不知道。”她说,“页上有日子,日子跟她的死对得上。写日子的人,比我早知道。”

堂里静。

三盏灯,中间那一盏的油快尽了。

她把油罐拿过来,添了油。添的时候她的手很稳,一滴也没有洒在外面。

“四个人。”她说,“四个人有一个一样的:都只听了一半。”

“一半。”

“一半。”她说,“蓝知道怎么走,不知道为什么走。吴知道那个点是令,不知道令是什么。苏知道有人要听,不知道是谁要听。”

“第四个呢。”

“第四个知道全部。”她说,“知道全部的人,不在册上。”

他把手放在膝上。

“第四 个。”

她没有答。

“第四个是谁。”

“第四个还在这城里。”她说。

“在哪儿。”

“你不必找他。”她说,“他会来找你。”

“什么时候。”

“六月。”她说,“开井那一日,他来。”

他把手放在案上。

“他也是锁龙司的。”

“他不是。”她说,“他学了三下四下,可是他不在册上。”

“不在册上的人,怎么学得到。”

“因为他学的时候,锁龙司还没有把他记上。”她说,“记上以后,他就不学了。”

“他做什么的。”

她没有答。她把剪子拿起来,把灯芯剪了一下。火亮起来,照亮了半个案。

“六月。”她说,“六月十六,你下去。下去的时候,你会看见他。”

“看见他做什么。”

“看见他,你就知道第四个是谁了。”

“我带什么下去。”

“带灯。”她说,“灯灭了,就上来。”

他把这句话记了两遍:头一遍记在心里,第二遍念出来。

“灯灭了,就上来。”

“灯灭了,就上来。”她说,“不管看见什么,不管听见什么。”

“你们下去过的人,都是这么上来的。”

“下去过三个。”她说,“上来两个。”

至圣唐 卷34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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