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八年 九月初五(773.9)
吃完,她收碗。
三只碗,她一只一只收,收的时候手指头从碗沿上过一遍,过到磕的地方停一下。碗摞在一起,摞得稳,摞的时候底下垫一块布。
她走到灶边,把碗放在锅里,从缸里舀水。
水是凉的。她舀了三瓢,倒进锅里,倒完了把瓢挂在缸沿上,瓢把朝外。
洗碗不用水先。
她从灶下掏了一把草灰,撒在碗里,抓着一只碗转,转到碗壁发滑,再用水冲。冲三遍,把碗扣在灶台上,扣得正。
他站在案边看。
这个洗法是他教她的。十六年前在那个院子里,他洗碗就是这样洗的,先草灰后水,冲三遍。那一天她站在门里看他洗,看了一会儿,说:你洗过了。洗过三遍。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这样洗。十六年后她这样洗,也没有说。
洗完碗,她抹案。
抹布是粗布的,灰的。她把布在案上推,推一个圆,从案的外头推到里头,推到当中,把布提起来,抖一下,再推。
推到图下头那一块,她的手停了。
“图上有一层灰。”
“有。”
“你没有擦。”
“擦了就看不清格线。”她说,“格线是新的,擦一回就淡一回。”
她把布提起来,绕在手上。
“你看出格线了。”
“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
“看出有人拿尺量过。”他说,“一千九百二十格。”
她把布放下。
“一千九百二十格。”她说,“量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一天量二十格,量完了对一遍,对不上就重量。”
“谁量的。”
她没有答。她把布挂在灶边的钉上,挂的时候把布的一角拉平。
“坐下。”她说。
他坐下。
她也坐下。坐的是那把椅子,椅子上有垫。她坐下的时候,两只手放在膝上,一只手压着另一只手。
“当涂的坟,你开了。”
他把手从膝上抬起来,又放下。
“开了。”
“里头有什么。”
“一套衣,一顶冠,一只缺口的碗。”他说,“半枚丹。”
“丹你吞了。”
“吞了半枚。”
“剩下的半枚。”
“在身上。”
她把手指头蜷了一下。
“吞了以后,有什么不一样。”
“没有。”
“没有就对了。”她说,“丹不给人添东西。丹是叫人少一样东西。”
“少什么。”
“少一样,你以后自己会知道。”她说,“晓得了不要告诉我。”
他坐着。
“那个坟是谁立的。”
“锁龙司立的。”她说,“同型体死了,要有一个埋的地方。埋的不是人,是衣冠。人有人的去处,衣冠有衣冠的去处。衣冠埋了,册上就能销。”
“销了就是死了。”
“销了就是销了。”她说,“死不死,是另一件事。”
“你今年多大。”他问。
“问这个做什么。”
“问。”
“六十。”她说,“过了年六十一。”
他记得她四十一岁那一年的样子。那一年在楚州,城南网子巷,她穿一件青的衫子,衫子的袖口窄,窄得像跳舞的人穿的。她走进院子,院子里的人都往两边让。她走得慢,走得直,走到当中站住,抬手,手离身一寸。
那一抬手,小指先屈。
“你的手。”他说。
她把右手伸出来,放在案上。
手背上的皮松了。他伸手,用两根手指把手背上的皮捏起来一点,捏起来,松开。皮没有马上回去,回去得很慢。
“三十年。”她说,“三十年没有跳过。”
“你现在做什么。”
“看。”她说,“看火,看册,看人。看得多了,眼睛就坏。这一年看小字,要把纸举到一尺外。”
“你一个人在这底下。”
“不是一个人。”
“几个。”
“三个。”她说,“我,孩子,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在哪儿。”
“在上头。”她说,“白天在上头。”
“做什么。”
“送东西。”她说,“一年两回,正月一回,七月一回。送的是纸。”
“什么纸。”
“空白的纸。”她说,“册子要用纸。纸从内府领,领来的时候是白的,白的纸要在这里裁,裁成页,一页一页编上号。”
“编到多少。”
“一千二百四十七。”
他把这个数记下来。
“数为什么是这个数。”
“因为册子是这么厚的。”她说,“册子的厚是定的。厚一寸二分,一页纸四丝,一千二百四十七页正好一寸二分。少一页,册子就薄;多一页,册子就合不上。”
“册子为什么要合得上。”
她没有答。她站起来,走到墙边,从钉上把那串锁链取下来。
锁链很沉。她拿的时候两只手拿,拿到案上放下,放下的时候链子响了一声,响声很短。
“十一节。”他说。
“十一节。”她说,“头三节是圆的,中间五节是扁的,后三节又圆回来。圆的是套在颈上的,扁的是缠在手上的。”
“缠谁的手。”
“缠要带走的人。”她说,“带走一个人,用五节。五节缠手,三节套颈,剩下的三节是余的。余三节,是给人留一条路。”
“留什么路。”
“路上要是死了,余的三节可以松开。”她说,“松开了,人就躺得平。”
他把手放在链子上。链子是凉的,凉得比水还凉。锈在指头上留了一层,褐的。
“用这一串带走过多少人。”
“这一串没有带过。”她说,“这一串是新的。带过人的那一串,在换炉那年沉到井里去了。”
“哪一年。”
“天宝十四载。”
他把手从链子上拿下来。
“你明日做什么。”她问。
“我没有事做。”
“有事。”她说,“明日起,你抄移文。”
“抄给谁。”
“抄给上头,抄给下头,抄给该收的人。”她说,“移文一天出七份,一份抄三张,一天二十一张。抄错了重抄,重抄的纸要留着,不能扔。”
“为什么不能扔。”
“扔了就没有人知道你错过。”她说。
她走到案后头,把一摞白纸搬到案的前头,靠他这一边。纸摞得很齐,齐得像刀切的。纸上压着一块木。
“笔在笔架上。”她说,“墨在砚里。墨是磨好的,够写一天。写完自己磨。”
他把手放在纸摞上。
纸是凉的。纸的边上有一道裁口,裁口很齐。
“抄错了怎么办。”他问。
“抄错了在错字上画一道横。”她说,“横要画得直,画得比字宽。画完了在横的头上点一点。”
“点了是什么意思。”
“点了是知道自己错了。”她说,“不点,是不知道自己错了。两种纸都要留。留下来的纸,半年一查,查的时候点数。点数多的那个人,不用了。”
她说完,把灯往他那边推。
“今夜先看格式。”她说,“格式在架上,第三层东头,第四卷。看完了睡。睡在灶后头,那里有一张床。”
孩子从拱那边下来了。
他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脚落在石板上,石板没有响。他走到案角,看见那一碗面,站住。
“吃。”她说。
孩子端起碗,站着吃。吃得很快,筷子在碗里转,转三圈就下去一半。吃完,他把碗里的汤喝了,喝完用袖子擦嘴。
然后他端着空碗到灶边,舀水,洗。
洗法和她的、和他的,都一样:先草灰,后水,冲三遍。
洗完,他把碗扣在灶台上,扣得正。
扣完,他走到架前,从第三层西头的一个格里拿出两只碗,把手里这一只放进去,三只碗摆成一排,碗口朝下,摆得齐。
摆完,他回到拱边,坐下,把两只手放在膝上。
“他不睡在堂里。”她说。
“睡哪儿。”
“睡在级上。”她说,“第十九级。那一级宽,能躺下。”
他想起第十九级。那一级宽三尺二寸,左边墙上有一个放手的地方,磨得很光。
“他睡了几年。”
“六年。”她说,“六年,一夜也没有下来过。除非我叫。”
“你叫他的时候怎么叫。”
“敲。”她说,“敲三下,他就下来。敲四下,他就出去。”
“敲三下是问。”
“敲三下是问。”她说,“问他在不在。他在,他就下来。他不在,敲了也没有人应。”
灶后头有一张床。
床是木的,三尺宽,六尺长,四条腿,腿下垫着砖。床上铺一张席,席上一条毡,毡是灰的,边上有两块补丁,补的线是白的。
床头有一只木箱,箱上放着水罐,罐上有盖。
他掀开席子。
床板是杉木的,三块拼的。板上有刻痕:竖的,一道一道,刻在靠里的那一块板上。他数:第一组十九道,第二组十一道,第三组十七道。
四十七道。
刻痕有深有浅。第一组的刻得深,刀口宽;第二组的浅,刀口细;第三组的深,可是刻得歪,歪向右边。
三个人刻的。
他把席子放下来。
席子上有一根头发,白的,长的,搭在席的边上。
他把那根头发捏起来,放到灶台上。头发在灶台上放着,白的,弯成一个弧。
她走过来。
“床是干的。”她说,“底下垫了三层砖,砖下头有一条沟通风。潮气从沟里走,不走床。”
“这床睡过几个人。”
“三个。”她说,“三个记手。头一个睡了十九夜,第二个睡了十一夜,第三个睡了十七夜。”
“他们呢。”
“走了。”
“走去哪儿。”
“一个回了家。”她说,“一个去了北边。一个死在城里,死在万年县的一条巷子里,死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支笔。”
“第四个是谁。”
“第四个是你。”她说,“床我晒过三回。席是新换的。”
他站着。
“灯给你。”她说,“灶后头有一张矮几,灯放在几上。灯芯剪过了,今夜不用剪。”
“你那边看得见。”
“我这边看得见。”她说,“这堂里的灯,一向是三盏。三盏里有一盏是给睡的人留的。”
他站起来。
“司主。”
她没有回头。
“这里没有司主。”她说,“这里叫……”
她停了。
“叫什么。”
“叫四娘。”她说,“你叫的时候,叫四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