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八年 九月初六(773.9)
他不知道睡了多久。
醒的时候,堂里的灯还是三盏,三盏都亮着。他坐起来,席子响了一声。灶上的锅盖着,锅边有一碗水,碗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三个字:“起了看”。
他把水喝了。水是温的,碗底有一层白。
她坐在案后头。
案上摊着一卷纸,纸展开有一尺宽,三尺长。她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在纸上走,走得很慢。
“什么时辰。”他问。
她把手边的铜壶推过来。壶有一只脚,脚是空的,壶底有一个小孔。壶里的水从孔里漏,漏到壶下的一个铜盘里。壶壁上刻着道道,一道一个时辰。
盘里的水到了第二道。
“辰时。”他说。
“辰时三刻。”她说,“漏壶一刻一漏,漏满了倒一回。倒的时候要记,不记就错。”
“错了怎么知道。”
“知道不了。”她说,“这底下没有日头,没有鸡,没有更鼓。更鼓隔着一丈土,听不见。要是漏壶错了,这一日就错一日,错一日就错一月,错一月就错一年。”
“怎么防。”
“防不了。”她说,“只能一日倒三回,倒的时候数着。数的人不许打盹。打一回盹,漏过去的那些水,就不知道是多少。”
她伸手把壶下的铜盘端起来,把盘里的水倒进一只陶罐。倒的时候她数:一,二,三。
“这是第三回。”她说,“今日的第三回。头两回是我倒的,这一回也是。”
“你不睡。”
“睡。”她说,“睡两个时辰。两个时辰里,孩子看着。”
“孩子不会数。”
“他会。”她说,“他不会说话,会数东西。数到十,他把手指头伸出来,一根一根按。”
他把碗里剩下的水喝了。
“你怎么知道天亮了。”
“不知道。”她说,“这底下没有天亮。这底下的日子是漏壶记的。漏壶记错一回,这一日就错一日。”
她把笔放下。
“看完了。”
“看完了。”
“格式记得住。”
“记得住。”
“说一遍。”
他把纸摊在膝上。
“移文一张,宽九寸,长一尺四寸。起头一行写日子,日子写在右上。第二行写事由,事由不超过二十字。第三行到第五行写正文,一行三十字,写完空两格。第六行写去处,去处写在地头。末一行写押,押写在左下。”
“印呢。”
“印三处。”他说,“第一处在日子上,用方印。第二处在正文的末尾,用长印。第三处在押上,用空印。”
“空印盖在押上。”她说,“为什么。”
“不知道。”
“空印没有字。”她说,“没有字的印,盖上去是一个方框。方框的意思是:这一份移文,盖印的人不署名。”
“谁不署名。”
“我。”她说。
她把笔拿起来,在纸上点了一下。
“我是锁龙司司主。”
他抬头。
“锁龙司不在百官的册上。”她说,“三省的册上没有它,内侍省的册上没有它,御史台的册上也没有它。它在内府的册上,占一行。”
“一行写什么。”
“写四个字:锁龙司,司主一。”她说,“一年支二十四贯,米二十四石,纸四百张,墨四锭,灯油十二斤。这就是锁龙司。”
“二十四贯。”
“二十四贯。”她说,“一个县的县尉一年三十贯。锁龙司比县尉少六贯。”
“人呢。”
“司主一,记手一,送手二,锁手一。”她说,“五个人。”
“五个人。”
“五个人。”她说,“天宝年间是十一个。安史乱起,减到七个。前年减到五个。去年死了一个记手,剩四个。今年你来了,又是五个。”
“五个人都在哪儿。”
“我在这底下。”她说,“孩子在级上。一个送手在上头,白天在坊里,夜里回城外。锁手不在城里。”
“锁手在哪儿。”
“在北边。”她说,“锁手管锁。锁是井口那一块铁。铁一年开一回,开的时候锁手来,开完了走。”
“今年开过没有。”
“六月开过。”她说,“开的时候你还在当涂。”
“明年呢。”
“明年六月。”她说,“明年六月你在这儿。”
“记手做什么。”
“记手抄移文,校名册,换销绳。”她说,“记手不管人。管人的是司主。记手只管纸。纸不出错,人就不出错。”
“纸出过错。”
“出过。”她说,“前年错了一页。一页错,后头全错。后头的三百多页,全部重抄。重抄用了四十一天。”
“那一页怎么错的。”
“抄的人把一个‘三’写成了‘五’。”她说,“差两笔。两笔就是两个人。”
“那两个人在哪儿。”
“一个还在。”她说,“一个不在。”
“那个记手怎么死的。”
“死在城里。”她说,“万年县,一条巷子。死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支笔。笔是他的,纸不是。”
“纸是谁的。”
她没有答。
“锁龙司做三件事。”她说,“第一件,看火。第二件,记同型体。第三件,换炉的时候清场。”
“看火。”
“看火候。”她说,“火候不是烧火。火候是一个人数出来的日子。一个人从生下来,身上有一份火,火一天一天长,长到头,人就烧透了。看火的人,一个月看一回,看了记下来。”
“记在册上。”
“记在册上。”她说,“册上一人一页。页上有生辰,有籍贯,有身上的记号,有他几时该死。”
“几时该死。”
“几时该死。”她说,“册上写了日子的,都死了。册上没写日子的,还活着。”
他坐着。
“我的呢。”
她把笔放下。放的时候笔搁在笔架上,搁得正,笔尖朝外。
“你的没有日子。”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的日子还没有到写的时候。”她说,“写日子的人要等。等到有一日,那个人站在你面前,你才知道该写哪一日。”
堂里静。
三盏灯,最西边那一盏的灯芯烧出了一朵花,花是黑的。她伸手,用剪子把花剪了,火亮起来。
“记同型体是什么。”他问。
“同型体是同一个模子出来的身子。”她说,“模子只有一个。一个模子出来的人,年月不一样,样子不一样,骨头里有一处是一样的。”
“哪一处。”
“看不出来。”她说,“要量。量骨,量齿,量手指。量出来的数对得上,就是同型。”
“上回量出同型,是七年前。”
“哪一个。”
“一个孩子。”她说,“同州,韩城,一个铁匠家里。孩子三岁,量骨量出来对得上。量完记了一页,盖了长印,送回同州。同州每年量一回,量到今年,还对得上。”
“对得上就怎么样。”
“对得上就记着。”她说,“记着,不做什么。”
“不做什么,为什么要记。”
“因为要是有一个人坏了,得有另一个。”她说。
他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
“坏了是什么意思。”
“坏了就是不能用了。”她说,“一个模子出来的东西,一个坏了,用另一个补。补的时候要量,量对上了才补。”
“补过几回。”
“补过八回。”
他把手放在膝上。
“量过多少个。”
“从开元到现在,量过四千一百多个。”她说,“对得上的,九个。”
“九个。”
“九个。”她说,“你是第九个。”
他把手放在膝上。
“换炉的时候清场,是什么。”
“清场是把人挪开。”她说,“换炉那一日,一条街要空,一条巷要空,一口井要空。空出来,火才走得动。”
“怎么挪。”
“移文。”她说,“一份移文挪一户。一份一份发出去,发到该收的人手里。人收了移文,就搬。搬的时候不许问,问的人,多搬一回。”
“清过几回场。”
“三回。”她说,“一回是开元二十九年,一回是天宝十四载,一回是去年。”
“去年。”
“去年六月。”她说,“清的是万年县的一条巷,十一条巷口,四百多户。”
他把手从膝上抬起来。
“去年六月我在洛阳。”他说。
“你在洛阳。”她说,“你在洛阳,所以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你会来。”
她把案上那一卷纸卷起来。卷的时候从下往上卷,卷得紧,卷完了用一根绳捆,绳上穿一个木销。
“册上有多少人。”他问。
“一千二百四十七。”
“册子的页数。”
“册子的页数。”她说,“一册一千二百四十七页。一页一人。册用完了,换新册。新册的页码从一接着往下编。”
“关上的过客册。”
她把木销按进绳结里。
“关上的册子,是锁龙司发的。”她说,“一本一千二百四十七页。一月一本。一个关一个月能记多少人,是册子的页数定的。”
他坐着。
“册用完了呢。”
“人就不能过。”她说,“人来了,在关外等着。等下个月,领新册。”
“等多久。”
“等十一日。”她说,“上个月有个关,第一页是初一,最后一页是二十。二十那天以后,关了十一天。”
他把手放在案上。
他在关上守了四个月。
四个月里,他每天关关,开开,记人。他记过一册用完的那一天,那天关外排了很长的队,队排到坡下,坡下的人坐着等。他以为那是人多。
“那个关。”他说。
“哪个关。”
“我守的那个。”
“你守的那个关,一个月过一千二百四十七个人。”她说,“第一千二百四十八个,在关外等了十一天。”
她把捆好的纸卷放到架上,放进第三层东头第四格,推到底。
“你没有数过册子有多少页。”她说。
“没有。”
“以后要数。”她说,“数的时候不求快。一本一千二百四十七页,数错了重数。重数的册子,封皮上要用墨画一道。”
“画几道。”
“画到底为止。”她说,“画到底的那一本,留着。留着给人看,看的人才知道数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