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4·锁龙司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4 锁龙司

第十二章 她

※ ※ ※

堂里的灯灭了一盏。

最东边那一盏,灯罩的纸黑了一块,火从黑的地方灭下去,灭得没有声音。剩下的两盏还亮着,光短了一截。

他站在图前头,把手从纸上收回来。

东北角那扇门开了。

门开得很慢,开的时候门轴没有响。门后头是黑的,黑里先出来一盏灯,灯举得很低,低到照着自己的脚。

她走出来。

脚步很轻。鞋底在砖上走,走一步,停半步,再走一步。

她走到堂当中,把灯放在案上。

门在她背后自己合上了。合的时候是慢慢合的,合到最后两寸,门自己走完了这一截,碰上框,没有响。

门后头有一根绳,绳从门的上头过去,绕在墙上的一个木轮上,木轮上挂着一块石头。石头往下坠,门就自己合。

她把灯罩上的纸整了整。

“你来了。”

他没有答。

她把灯罩上的纸整了整。纸歪了,歪向北边,她用手指把它推正。

“走了多少日。”

“三十九日。”

“从当涂。”

“从当涂。”

她点了一下头,像在核一个数。核完了,她把手放在案上。

“路上过了几个关。”

“三个。”

“给了多少。”

“十文,十文,八文。”

“第三个关的吏姓什么。”

“不知道。”

“姓周。”她说,“周家的老三。他记东西记得死,你给了他八文,他会记八文。”

他站着。

她比他记忆里矮了。

十六年前她站在一个院子的门口,手里拿一块湿布,他要把碗递过去,得抬一抬手。现在她站在案后头,头顶到他肩。人不长,是缩了。缩的是脊背,脊背弯了,弯得不多,弯在最上头那一节。

头发白了,白得不匀,两鬓白得多,头顶还有一片黑的。白的地方是用篦子篦过的,篦得很齐,齐到每一根都贴在头皮上。

脸上有斑,斑在颧骨上,一片一片,颜色比别处深。眼窝陷下去了,陷的地方有一道影。眼还是那双眼,眼白有一点黄。

手放在案上。手背上的皮松了,松得能捏起来。指头还是那几根,指头的前一节有一点弯,弯的形是常年捏东西捏出来的。

“四娘。”

她没有答。

“这里没有四娘。”她说,“这里叫司主。”

她把案上的东西摆了一遍。

先摆纸。纸摞得有一点歪,她把摞的两头对齐,对齐了两次,对齐以后用手掌在摞上压了一下。

再摆笔。笔在笔架上搁着,笔尖朝里,她把笔转过来,笔尖朝外。

再摆印。木盘里三个印,她把三个印按大小排:方的一寸二分在东,长方的在西,圆的在当中。排完了,她把圆印的钮转到朝上。

摆完,她把手在案沿上按了一下。

他站着看她摆。

这四样东西,十六年前她也是这样摆的。那时候她面前是一张矮桌,桌上一只水盆,盆边一块布。她洗碗,洗完把碗扣在桌上,扣的时候碗底朝上,碗口朝下,扣得正。

“你的手还是凉的。”他说。

她把手指头蜷了一下。

“凉。”她说,“凉了三十年。”

他把嘴闭上。

“坐。”她说。

他没有坐。

“后来的事。”他说,“你还没有说。”

她的手在案上停了一下。

案上有一方砚,砚边有一道干的墨。她的手指从砚边过去,过去的时候把那一小道墨抹平了。

“十六年。”她说。

“十六年。”

“你在洛阳那一年,我问过你一句话。”她说,“我问你,你走了一千一百里,鞋底破了,脚上有泡。我说你先睡。”

“我说我今日刚回来。”

“你今日刚回来。”她说,“那一句话,我把你挡回去了。”

“挡回去了。”

“六年。”他说,“六年你在这儿。”

“在这儿。”

“上去过几回。”

“三回。”她说,“三回都是夜里。一回是去一个院里取一只箱,一回是去看一棵树,一回是去看一个铺子。”

“铺子。”

“崇仁坊东第三铺。”她说,“门上的锁锈了,我没有开。我站在门外看了半个时辰。”

“看什么。”

“看门缝里塞的纸。”她说,“纸塞满了,门就关得严。纸是坊正塞的,塞一张,记一笔。塞到十七张,人就回来了。”

“回来了。”

“回来了。”她说,“你回来了。纸是你自己撕的。”

她把灯往他那边推了一寸。推完,又推回来。

“后来的事,我今日说。”她说,“说完,你走。走的时候把碗带上。”

“哪个碗。”

“你带来的那个。”

他站着。

“那面镜。”他说。

“蒙了六年。”

“为什么蒙。”

“不是为了我。”她说,“是为了下来的人。下来的人往镜里看,看见的是自己。看久了,就不看册了。”

“你自己看不看。”

“不看。”

“六年没有揭过。”

“六年。”她说,“揭了要重蒙。重蒙要三天,三天里这堂里的事没有人做。”

她把案上的灯罩又整了一下。纸是新的,新纸透光,透出来的光比旧纸白。

“先吃饭。”她说。

她走到堂的西边。西边墙下有一个灶,灶是砖砌的,灶上有一口锅,锅盖着。锅边有一只水缸,缸上盖着木板。

她把锅盖掀开。锅里有热气,热气往上走,走到灯的光里就白了。

锅里是面。面是宽的,宽得像带子,泡在汤里,汤是浑的。

她拿了三只碗。三只碗都是陶的,一只深褐,两只灰。她把面捞进碗里,捞了三碗,一碗多,两碗少。

多的那一碗她放在案上,靠他那一边。少的两碗,一碗放在自己手边,一碗放在案角。

“案角那一碗是给谁的。”

“给下来的。”

“谁下来。”

“孩子。”她说,“他要下来了。”

她把筷子摆好。筷子是竹的,两双,一双横在碗上,一双竖在碗边。

“他不会说话。”

“不会。”她说,“哑的。”

“哑的怎么送东西。”

“哑的送东西,不会说错话。”她说,“送到门口,敲四下,把东西递过去,走。他记不住人脸,也记不住话。”

“他从哪儿来。”

“从城外。”她说,“他娘死的那年他四岁,我把他抱来。抱来六年,他没有说过一个字。”

“六年。”他说,“他今年十岁。”

“十岁。”她说,“十岁的孩子,一天走四十里,走三十九天,鞋不穿。”

“他不穿。”

“他不穿。”她说,“穿了鞋,脚就软。脚软了,送东西送不到。”

他看了一眼案角那一碗面。

“他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她说,“他只知道往哪儿送。”

她坐下来。坐下来的时候,脊背弯得更厉害了一点。她坐的是那把椅子,椅子上有垫,垫上的补丁三块。

她把筷子拿起来,没有动。

“吃。”

他走过去,坐下。

凳子是一张矮凳,三条腿,坐上去晃。他把凳子挪了挪,挪到不晃的地方。

他把碗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案上。

碗是陶的,深褐色,碗口有一道磕。

她伸手,把碗拿过去。

她翻过来看碗底,看了很久。看完,把碗正过来,用拇指在碗口那道磕上摸了一遍。

“这道磕。”她说。

“旧磕。”

“旧磕。”她说,“磕在西北。”她把碗转了半圈,转到他这一边,“你看,磕的地方在碗口的西北。碗放在案上,端的人右手端,磕的地方朝里。这只碗端了两年,磕是两年前磕的。磕在一块石头上,石头在井台上。”

“井台。”

“井台。”她说,“那口井在院子当中,井台上有一块石头,石头是压井口木板的。板子挪开的时候,碗掉下去,磕在石头上。”

“碗是你的。”

“碗是我的。”她说,“我用了两年。”

她把碗放回案上,放得正。

“空碗。”他说。

“空碗是叫你来。”她说,“碗里要是有东西,是送东西。碗是空的,是叫你走一趟。”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我不知道。”她说,“我叫了三回。头一回是六月,第二回是七月,第三回是八月十四。”

“前两回。”

“前两回你没有来。”她说,“碗回来了,碗里放着一片叶子。叶子是槐叶。送碗的人说,那个人把碗接了,把叶子放进去了,什么也没有说。”

他记得那两回。

一回在六月,一回在七月,都是在当涂。门外有人敲四下,他开门,没有人,门槛上放着一只碗。他把碗捡起来,从门后的槐树上摘一片叶子放进去,把碗放回门槛上,关门。

第三回他没有放叶子。

“叶子是槐叶。”她说,“槐叶是苦的,苦到舌根。你把苦叶放进去,是告诉我:你晓得了,你不来。”

“我没有这么说。”

“你没有说。”她说,“叶子说了。”

面是凉的。面上头结了一层,结的地方发亮。他用筷子挑了一下,挑起来的面上挂着一层汤,汤挂在面上不往下走。

他把面送到嘴里。

咸。咸里有一点姜味。

他吃了一口,放下筷子。

“这面是什么时候下的。”

她没有答。她把筷子在碗边放平,放的时候两根并齐。

“八月十四。”她说。

八月十四。

他在蓝田驿外坐了一夜的那一天。

“你算好了日子。”

“我算好了。”她说,“从当涂到长安,走水路到鄂州二十日,鄂州起旱四十日。你要是不停,六十日到。你走了三十九日。”

“我走得快。”

“你走得快。”她说,“所以面坨了。”

她把筷子在碗边放平,两根并齐。

“吃完,我带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先吃。”她说,“吃完再说。”

至圣唐 卷34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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