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八年 九月初五(773.9)
堂里的灯灭了一盏。
最东边那一盏,灯罩的纸黑了一块,火从黑的地方灭下去,灭得没有声音。剩下的两盏还亮着,光短了一截。
他站在图前头,把手从纸上收回来。
东北角那扇门开了。
门开得很慢,开的时候门轴没有响。门后头是黑的,黑里先出来一盏灯,灯举得很低,低到照着自己的脚。
她走出来。
脚步很轻。鞋底在砖上走,走一步,停半步,再走一步。
她走到堂当中,把灯放在案上。
门在她背后自己合上了。合的时候是慢慢合的,合到最后两寸,门自己走完了这一截,碰上框,没有响。
门后头有一根绳,绳从门的上头过去,绕在墙上的一个木轮上,木轮上挂着一块石头。石头往下坠,门就自己合。
她把灯罩上的纸整了整。
“你来了。”
他没有答。
她把灯罩上的纸整了整。纸歪了,歪向北边,她用手指把它推正。
“走了多少日。”
“三十九日。”
“从当涂。”
“从当涂。”
她点了一下头,像在核一个数。核完了,她把手放在案上。
“路上过了几个关。”
“三个。”
“给了多少。”
“十文,十文,八文。”
“第三个关的吏姓什么。”
“不知道。”
“姓周。”她说,“周家的老三。他记东西记得死,你给了他八文,他会记八文。”
他站着。
她比他记忆里矮了。
十六年前她站在一个院子的门口,手里拿一块湿布,他要把碗递过去,得抬一抬手。现在她站在案后头,头顶到他肩。人不长,是缩了。缩的是脊背,脊背弯了,弯得不多,弯在最上头那一节。
头发白了,白得不匀,两鬓白得多,头顶还有一片黑的。白的地方是用篦子篦过的,篦得很齐,齐到每一根都贴在头皮上。
脸上有斑,斑在颧骨上,一片一片,颜色比别处深。眼窝陷下去了,陷的地方有一道影。眼还是那双眼,眼白有一点黄。
手放在案上。手背上的皮松了,松得能捏起来。指头还是那几根,指头的前一节有一点弯,弯的形是常年捏东西捏出来的。
“四娘。”
她没有答。
“这里没有四娘。”她说,“这里叫司主。”
她把案上的东西摆了一遍。
先摆纸。纸摞得有一点歪,她把摞的两头对齐,对齐了两次,对齐以后用手掌在摞上压了一下。
再摆笔。笔在笔架上搁着,笔尖朝里,她把笔转过来,笔尖朝外。
再摆印。木盘里三个印,她把三个印按大小排:方的一寸二分在东,长方的在西,圆的在当中。排完了,她把圆印的钮转到朝上。
摆完,她把手在案沿上按了一下。
他站着看她摆。
这四样东西,十六年前她也是这样摆的。那时候她面前是一张矮桌,桌上一只水盆,盆边一块布。她洗碗,洗完把碗扣在桌上,扣的时候碗底朝上,碗口朝下,扣得正。
“你的手还是凉的。”他说。
她把手指头蜷了一下。
“凉。”她说,“凉了三十年。”
他把嘴闭上。
“坐。”她说。
他没有坐。
“后来的事。”他说,“你还没有说。”
她的手在案上停了一下。
案上有一方砚,砚边有一道干的墨。她的手指从砚边过去,过去的时候把那一小道墨抹平了。
“十六年。”她说。
“十六年。”
“你在洛阳那一年,我问过你一句话。”她说,“我问你,你走了一千一百里,鞋底破了,脚上有泡。我说你先睡。”
“我说我今日刚回来。”
“你今日刚回来。”她说,“那一句话,我把你挡回去了。”
“挡回去了。”
“六年。”他说,“六年你在这儿。”
“在这儿。”
“上去过几回。”
“三回。”她说,“三回都是夜里。一回是去一个院里取一只箱,一回是去看一棵树,一回是去看一个铺子。”
“铺子。”
“崇仁坊东第三铺。”她说,“门上的锁锈了,我没有开。我站在门外看了半个时辰。”
“看什么。”
“看门缝里塞的纸。”她说,“纸塞满了,门就关得严。纸是坊正塞的,塞一张,记一笔。塞到十七张,人就回来了。”
“回来了。”
“回来了。”她说,“你回来了。纸是你自己撕的。”
她把灯往他那边推了一寸。推完,又推回来。
“后来的事,我今日说。”她说,“说完,你走。走的时候把碗带上。”
“哪个碗。”
“你带来的那个。”
他站着。
“那面镜。”他说。
“蒙了六年。”
“为什么蒙。”
“不是为了我。”她说,“是为了下来的人。下来的人往镜里看,看见的是自己。看久了,就不看册了。”
“你自己看不看。”
“不看。”
“六年没有揭过。”
“六年。”她说,“揭了要重蒙。重蒙要三天,三天里这堂里的事没有人做。”
她把案上的灯罩又整了一下。纸是新的,新纸透光,透出来的光比旧纸白。
“先吃饭。”她说。
她走到堂的西边。西边墙下有一个灶,灶是砖砌的,灶上有一口锅,锅盖着。锅边有一只水缸,缸上盖着木板。
她把锅盖掀开。锅里有热气,热气往上走,走到灯的光里就白了。
锅里是面。面是宽的,宽得像带子,泡在汤里,汤是浑的。
她拿了三只碗。三只碗都是陶的,一只深褐,两只灰。她把面捞进碗里,捞了三碗,一碗多,两碗少。
多的那一碗她放在案上,靠他那一边。少的两碗,一碗放在自己手边,一碗放在案角。
“案角那一碗是给谁的。”
“给下来的。”
“谁下来。”
“孩子。”她说,“他要下来了。”
她把筷子摆好。筷子是竹的,两双,一双横在碗上,一双竖在碗边。
“他不会说话。”
“不会。”她说,“哑的。”
“哑的怎么送东西。”
“哑的送东西,不会说错话。”她说,“送到门口,敲四下,把东西递过去,走。他记不住人脸,也记不住话。”
“他从哪儿来。”
“从城外。”她说,“他娘死的那年他四岁,我把他抱来。抱来六年,他没有说过一个字。”
“六年。”他说,“他今年十岁。”
“十岁。”她说,“十岁的孩子,一天走四十里,走三十九天,鞋不穿。”
“他不穿。”
“他不穿。”她说,“穿了鞋,脚就软。脚软了,送东西送不到。”
他看了一眼案角那一碗面。
“他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她说,“他只知道往哪儿送。”
她坐下来。坐下来的时候,脊背弯得更厉害了一点。她坐的是那把椅子,椅子上有垫,垫上的补丁三块。
她把筷子拿起来,没有动。
“吃。”
他走过去,坐下。
凳子是一张矮凳,三条腿,坐上去晃。他把凳子挪了挪,挪到不晃的地方。
他把碗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案上。
碗是陶的,深褐色,碗口有一道磕。
她伸手,把碗拿过去。
她翻过来看碗底,看了很久。看完,把碗正过来,用拇指在碗口那道磕上摸了一遍。
“这道磕。”她说。
“旧磕。”
“旧磕。”她说,“磕在西北。”她把碗转了半圈,转到他这一边,“你看,磕的地方在碗口的西北。碗放在案上,端的人右手端,磕的地方朝里。这只碗端了两年,磕是两年前磕的。磕在一块石头上,石头在井台上。”
“井台。”
“井台。”她说,“那口井在院子当中,井台上有一块石头,石头是压井口木板的。板子挪开的时候,碗掉下去,磕在石头上。”
“碗是你的。”
“碗是我的。”她说,“我用了两年。”
她把碗放回案上,放得正。
“空碗。”他说。
“空碗是叫你来。”她说,“碗里要是有东西,是送东西。碗是空的,是叫你走一趟。”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我不知道。”她说,“我叫了三回。头一回是六月,第二回是七月,第三回是八月十四。”
“前两回。”
“前两回你没有来。”她说,“碗回来了,碗里放着一片叶子。叶子是槐叶。送碗的人说,那个人把碗接了,把叶子放进去了,什么也没有说。”
他记得那两回。
一回在六月,一回在七月,都是在当涂。门外有人敲四下,他开门,没有人,门槛上放着一只碗。他把碗捡起来,从门后的槐树上摘一片叶子放进去,把碗放回门槛上,关门。
第三回他没有放叶子。
“叶子是槐叶。”她说,“槐叶是苦的,苦到舌根。你把苦叶放进去,是告诉我:你晓得了,你不来。”
“我没有这么说。”
“你没有说。”她说,“叶子说了。”
面是凉的。面上头结了一层,结的地方发亮。他用筷子挑了一下,挑起来的面上挂着一层汤,汤挂在面上不往下走。
他把面送到嘴里。
咸。咸里有一点姜味。
他吃了一口,放下筷子。
“这面是什么时候下的。”
她没有答。她把筷子在碗边放平,放的时候两根并齐。
“八月十四。”她说。
八月十四。
他在蓝田驿外坐了一夜的那一天。
“你算好了日子。”
“我算好了。”她说,“从当涂到长安,走水路到鄂州二十日,鄂州起旱四十日。你要是不停,六十日到。你走了三十九日。”
“我走得快。”
“你走得快。”她说,“所以面坨了。”
她把筷子在碗边放平,两根并齐。
“吃完,我带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先吃。”她说,“吃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