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4·锁龙司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4 锁龙司

第十一章 谁

※ ※ ※

他先看纸。

纸是竹纸,帘纹是竖的,一道隔一分二。竹纸便宜,一抄四十张,卖三十文。这种纸在关外多,在长安少,长安的纸铺卖的是麻纸和宣纸。

他把图的一角对着灯看。纸里有竹筋,竹筋是一丝一丝的,横在帘纹上,长短不齐。

关外的纸。

他再看墨。

墨是松烟。松烟的墨发青,油烟的发褐。图上的路是青的,点也是青的。圈是朱的,朱里有一层暗,那是朱砂里掺了胶,胶多了,年月一久就发暗。

松烟墨,朱砂印泥。这两样在关外的驿上都有,因为关外的文书要用,驿里一年领两回。

浆糊在三张纸的缝上。他用指甲刮了一点,放在舌尖上。浆糊是面做的,有一点酸。面浆糊不牢,三年就脆。这条缝的浆糊还没有脆,刮的时候能拉出一丝。

拼纸不超过五年。

他往后退了一步,看整张图。

图是钉的。四个钉孔,孔里的锈进了纸。锈进纸要些年头,三年五年才进得去这么深。

钉了三年以上,浆糊不超过五年。

图上又有一层新墨。新墨画的是格。

格线六十道横,六十三道竖。这个数他刚才数过,现在他又数了一遍,数的时候从下往上,一道一道看。

竖的六十三道,横的三十道。

他数完,站着没有动。

六十三道竖的,把图分成六十四列。六十四列,一列三十格,一共一千九百二十格。他刚才说一千八百九十,是少算了三十。

他家的墙,从东门顺时针走一圈,折几折,是定数。一坊四面墙,折数可以数。字有几个折笔,也是定数。

折数对上了,就“合形”。

这叫合形,是锁龙司的旧法,官面上叫“镇”。

他想起这四个字的时候,手在图的边上扶了一下。

图分成一千九百二十格。一坊一百零八坊,一百零八乘十八,一千九百四十四。差二十四格。

差的那二十四格,在图的最东边,被图的边切掉了半列。

他没有再算下去。

打格的人用的是一把尺。尺压出来的痕在纸上,痕的尽头有一个缺口,缺口的形是尺头的形:一个直角,直角的一个角缺了一块,缺在里侧,缺的形是一个小小的三角。

他在案上找尺。

案上有四样东西:砚,笔,纸,印盘。案下头有一个抽屉,抽屉的拉手是铜的,铜上有一层绿。

他拉开抽屉。抽屉里三样东西:一叠裁纸的刀,一束线,一把尺。

尺是竹的,一尺二寸长,八分宽,厚两分。尺的一头缺了一个三角,缺在里侧。

他把尺拿出来,走到图前头,把尺头对着图上的缺口。

对得上。

尺上的三角,图上的三角,一样大,斜边一样长。

他把尺翻过来。

尺背上刻着三道。三道横着,一道离尺头三寸,一道离尺头六寸,一道离尺头九寸。刻得很浅,刻的时候是拿刀尖划的,划完了用手抹过一遍。

三道刻是量纸留下的。量纸的时候,尺压在纸上,刀尖顺着尺边划,划得多了,尺背上就有了刻。

三道刻的距离不一样:第一道到第二道三分,第二道到第三道三分,第三道到尺尾三分。

这把尺他见过。

他见过它被握在手里。握的时候,握在前头那三分上,拇指压在刻上,指甲剪得短,指头的第一节有一层白。

他见过它敲在膝上。

那是十六年前,一个院子里,四个女孩坐在地上,一个女人拿着这把尺,把尺的一头在自己的膝上敲了一下,说:我怕一件事。

她把尺放下。

他站在图前头,把尺握在手里,握在前头那三分上。

尺是凉的。

这种尺不是量布的。量布的尺一尺, 量绢的尺一尺八寸。一尺二寸的尺,是教坊量舞席用的:舞席三尺六寸见方,一格一尺二寸,三格一排。

内教的舞师拿这种尺。尺头缺一角,是因为敲席边敲的,敲得多了,角就崩了。

他把尺放下,放在案上,放回抽屉里。

放的时候他把尺头朝外,跟他拿出来的时候一样。抽屉推回去,推到一半他停了,把抽屉再拉出来,把尺挪了半分。

挪完,他站着看那个半分。

尺在抽屉里躺了十六年,抽屉的底板上有它压出来的印。印是一道长方,长一尺二寸,宽八分。尺压在那道印上,印的四边各露出一线。

刚才他拿出来的时候,尺的位置跟印差了一分。他把尺挪回去,挪到印上。

差的那一分,是他自己抽出来的时候抽歪的。

尺的一端缠过布。缠布的地方有一段深色的痕,缠得很紧,后来拆了,拆的时候把竹皮带下来一小片。

他把那一小片竹皮翻过来。竹皮的里侧有一个指印,按上去的,按的时候手上有汗,汗在竹子上留了一道。

他把抽屉推回去,推到底。抽屉到底的时候响了一声,声在堂里走了一圈。

案上的笔,他拿起来看。

笔是小笔,笔杆是竹的,杆上有一层包浆,包浆在中间那一段最厚。笔杆的尾端有一个牙印,牙印浅浅的,一排,是牙咬出来的。

咬笔杆的人,咬了不止一回。牙印一重一轻,重的地方陷下去半分。

笔头是狼毫,笔尖聚着,尖上有一点墨。

砚里的墨还有一层亮。墨干的时候是从边上干的,先起皮,后来发暗。这一池墨边上没有起皮,砚池的边上还挂着一点湿。

半个时辰之内,有人在这砚上蘸过笔。

笔洗在案的东头,是一只小陶盆,盆里的水浑了,水面上浮着一点墨,墨散成一片一片。

他把笔放回笔架上,放的时候笔尖朝外,跟原来一样。

笔架是铜的,三峰。三峰上头有两个凹,是笔杆压出来的。凹的位置跟笔杆对得上,说明这一支笔一直搁在当中那一峰上。

三峰里,当中那一峰磨得最亮。

他站在堂当中,把三盏灯看了一遍。

灯罩的纸是用竹篾撑的,篾条上有一层烟。三盏灯的烟一样厚,说明三盏是一起点的。

一起点的灯,一起灭。最东边那一盏先灭,是因为那一盏离门最近,门一开,风先进去。

架上的卷,卷口朝外,卷口上写着字。他抽了三卷看卷口的字。

第一卷上的字是楷的,写得正,“大历五年”四个字,横平竖直。

第二卷上的字是行的,“大历六年”的“六”写成了一点一横,省了两笔。

第三卷上的字是草 的,潦草得认不出年份,只认得出一个月。

三种笔迹。

他把三卷推回去,推的时候记得哪一卷在哪一格:第一卷在第六层东头第四格,第二卷在第七层西头第十一格,第三卷在第八层东头第二格。

三种笔迹,说明这三个架上的卷不是一个人记的。一个人记六年,笔迹会变,可是变不到这个地步。这是三个人。

三个人,六年,一千二百四十七卷。

三盏灯,两盏亮着。最东边那一盏灭了,灯罩的纸上有一个黑点,是火燎的。

他把自己的灯举起来,照脚底下。

地上有一层灰。灰薄,薄得能看见砖缝。灰上有脚印:他的,从拱那边过来,走到案前,走到图前。

还有别的印。

别的印是从拱那边进来的。他数:门口三步之内有两个,是同一双鞋,一进一出;案前有四个,四个都朝案,是一个人在案前站了很久,换过三次脚;架前有六个,六个排成一条,从左往右,是一格一格看过去。

一共十二个。一双鞋。

十二个印里,有八个是干的,四个还有潮。

别的印被他的鞋踩过几处,剩下的在案的西边、架的北边。印是一双布鞋,前掌磨偏,偏在外侧。

这双脚印从拱进来,走到架前,走到案前,走到图前,然后往堂的东北角去。

东北角上有一道门。

门是木的,比拱窄,三尺宽。门上没有漆,木纹是竖的。门上有一个铁环,环是死的,环下的门板上有一个锁孔。

锁孔里没有锁。

他走到门前,把灯举起来。

门的右边,墙上有七道刻。七道竖着,一道挨一道,刻在离地五尺的地方。

七道刻。

他把手放上去,摸那七道。刻痕的底是平的,凿子凿的,凿口三分。

他退后一步,看着那七道。

这七道刻的是七个数,还是一次七下,他不知道。他能知道的只有一样:刻痕不旧,凿的地方砖还是白的。

他把灯举高,往门的上头照。

门框的上头,横着刻了一道,比那七道都长。

七道竖的,一道横的。

他把手数了一遍:七道竖的,一道横的。横的在下,竖的在上,横的两头各长出一分。

八道。

八个。

至圣唐 卷34 第1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