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八年 九月初五(773.9)
他把灯放在矮几上,站到图前。
图长六尺三寸,宽三尺。他用手指量:从左手到右手,一臂是五尺,再加一尺三寸。宽三尺,是他一条胳膊加半个身子。
纸是三张拼的。拼接的地方有两道缝,缝在图的左边三分之一处和右边三分之一处。缝是搭接的,一张压一张,压的地方刷过浆糊,浆糊干了,硬成一条。
他俯身去看那道缝。
缝上有一道线,线是用笔画的,画得很直,直得像拿尺比着画的。线穿过缝,从这张纸走到那张纸,走到接的地方断了半分,断的地方墨浓了一点。
拼图的时候,先把三张纸拼起来,拼好了再画。他当年就是这么做的。
图上有一条路。
路用墨线画,线粗半分,走到上头细,细到只有一线。路从西边进来,从图的最左边进来,进来的时候是一条,走了七寸,分成两支。
一支往北,一支往南。往北的那支走到上头,出了图;往南的那支走到右头,也出了图。
他数点。
点用墨点的,一个点有黄豆大,点得很圆。点总共二十三个。他从西往东数:一,二,三,四。
数到第九个,那个点边上有一道短的横,横是后来添的,墨比点新。
他数完,二十三。
短横是驿站。短横小,只有两分长,画在路上,一道一道。他数:从西头数起,一道,两道,三道。
数到第四十七道,路分了岔;岔上又有短横。他把两支分开数。
北支三十一道,南支五十六道。
三十一加五十六,八十七。
叉是路断的地方。叉画得比点大,两条线交叉,交叉的地方墨浓。他数叉:七个。
第一个叉在最西边,离图的边一寸。第七个叉在最东边,离边二寸。
他把手收回来。
这张图他画了四个月。四个月里他没有画别的,白天在关上守关簿,夜里坐在灶边画。里数是从八十七个驿的关簿上抄来的,一本关簿抄一个数,抄完了对着灯校一遍,校错了就重抄。四个月抄了一千二百多张纸,最后留下二十三张,拼成这一张。
有一个点他记得清楚。那是南支上第九个点,画的时候他拿不准,因为两个关簿上的里数对不上,一个说三百二十里,一个说三百四十五里。他去问守关的老卒,老卒想了半天,说:走的时候是三百二十,回来的时候是三百四十五,因为回来的时候绕了一段,那段路贴着河,河涨了,路就没了。他把两个数都记下来,点在图上,边上写了一个小字:“两数”。
图上那个点的边上,有一个小字,小得要用灯照才看得见。
“两数”。
二十三个点,八十七个短横,七个叉。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图的四边上,每隔五寸有一个小孔。孔是针扎的,扎穿了纸,透光。
他把灯放在纸背后照。光从孔里透过来,一个孔一个亮点。他把亮点数了:上边十二个,下边十二个,左边六个,右边六个。
三十六个孔。三十六个孔把图的四边分成三十六段,一段五寸。
量图的人先扎孔,再拉线。线拉在孔上,线就是直的。
图上还有六个圈。
圈是朱的,朱里带一层暗,画得不圆,起笔的地方重,收到的地方轻。圈的径有三寸,圈住的地方是没路的地方。
他从西往东数圈:第一个圈在路的北边,圈里是一片空白;第二个圈在路的南边,圈住一个点;第三个圈圈住两个短横;第四个圈在一支路的尽头;第五个圈圈住的地方图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纸。
第六个圈在东边,圈住的地方有一个叉。
他把六个圈里的东西数了一遍,跟他记得的一样。
他记得第六个圈。画那个圈的时候,他在关上,油灯快灭了,他把灯芯拨了一下,火苗跳,他的手抖了一下,圈画歪了,歪向东南。
图上这个圈也歪。歪的方向是东南。
他把手从图上拿下来,站直。
图的东南角有一个墨点。
墨点有绿豆大,边上散着几根细的须。这不是画的,是滴的:笔尖停在一处,墨聚在尖上,聚得大了,滴下来。
他记得这一滴。画到第七个叉的时候,笔停了,他在算一个里数,算了很久,笔尖上的墨滴下来,滴在图的东南角。他当时想擦,没有擦,因为擦了会把纸擦破。
滴的地方在第七个叉的右下,离叉一寸半。
图上这个墨点,也在第七个叉的右下,离叉一寸半。
他把脸凑近。
墨点的须往东南散。须有七根,最长的一根有两分。第七根须的末梢,向上勾了一点。
图上这一滴,勾的也是向上。
他退了一步。
第七个叉的位 置,他画偏了。
偏了半分。偏的方向是北。他画的时候把叉的交叉点画在路的里侧,本该在外侧。发现的时候已经上了墨,改不了,就没有改。
图上这个叉,交叉点也在路的里侧,也偏半分。
他站在图前头,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按了一下。
图的四角各有一个钉孔。
钉孔在纸的边上,离角一寸。孔是圆的,二分大,孔的边上有锈,锈是褐的,锈进了纸。孔的下头,纸被钉头压下去,压出一个圆,圆的边上有一圈亮。
他认得这个孔。
在家里挂图,他用绳;在关上挂图,他用钉。关门的墙上没有钩,只有四个钉,钉是他自己钉的,钉在墙的上头,四个钉隔六尺三寸,正好挂这张图。
走的那一天,他没有把图取下来。
他记得那天早上,风从北边来,图的下沿被风掀起来,掀到第二道短横那儿,他用一块石头压住了下沿。石头是河滩上捡的,灰的,有一道白。
图留在墙上了。
他伸手摸图的下沿。下沿的纸上有一道压痕,压痕的形是圆的,是石头压出来的。压痕里有一点沙,沙是河沙。
他把图下沿掀起来一点。
掀起来的地方,纸的背面有字。
他把灯凑近,光照在背面,字从纸里透出来,是六个里数。六个里数他认得,是他写的,写在画的第七天,写的时候笔上没有多少墨,字淡。
六个里数里,灵州那个数写得最大。“灵州”两个字写在一处,后头跟一个数,数底下画了一道横。
他把图放回去,放平。
他放手的时候,手在纸上留了一按。
他按的地方,朱圈的下头。
朱圈的下头,纸上有一道浅浅的痕,是尺子压出来的。痕从图的左边一直走到右边,走到右边断了,断了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缺口,缺口的形是尺头的形。
这样的痕不止一道。
他把灯举低,斜着照。纸上的淡痕一道一道显出来:竖的六十三道,横的三十道。竖的隔一寸,横的隔一寸。六十三道竖的,三十道横的,把这张六尺三寸长、三尺宽的纸分成一格一格。
一千八百九十格。
他画图的时候没有打格。他画图是先画路,路画完了添点,点添完了添短横,短横添完了画叉。画到后来,纸上只有路、点、横、叉、圈,没有一道直线是通的。
这张图上有格。
打格的人先量,量完了用尺压着,用硬笔在纸上划一道,划得很轻,轻到不伤纸。划完了,一格一格往里填:这一格有一个点,那一格有一段路,那一格的路上有两道短横。
填了多久,看得出。有的格里墨浓,有的格里墨淡;东边那一片的墨最淡,淡得像掺了水。
有人拿尺在这张图上走过。
走了一千八百九十格。
他把灯举到最近的一道格线上。
线是直的。直的地方有一道亮边,亮边在灯的这一侧。
他把手指在上头抹了一下。指头上沾了一点墨,墨能推开,推开的地方纸上起了一层薄薄的亮,亮过一会儿才消。
他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擦不掉,又用袖子擦。
图的左下角有一个烧痕。烧痕有指甲大,是灯芯爆的时候火星落上去烧的。烧痕是他烫的,烫在画的第三十一天,那天夜里风大,灯芯爆了两回。
图上只有一个烧痕。抄一张图,抄不出烧痕。
他把灯举低,一格一格照过去。格子里的墨从西往东淡下去,最东边那二十几格淡得像掺了水。
照这个淡法,画的人是从西往东画的,画到东头,灯里的油少了。
图的左下角,烧痕的边上有一行小字。字是他写的:“大历元年 十一月 廿七 画毕”。写完这一行,他把笔搁在砚上,砚里没有墨了。
他数了最东边那一列的格。三十格。最西边那一列,也是三十格。
他把灯收回来,放在矮几上。
墨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