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4·锁龙司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4 锁龙司

第九章 堂

※ ※ ※

他低下头,进去了。

拱有一尺厚。走过这一尺,脚下的地变了,从石板变成砖。砖铺得平,砖缝里填着白灰,灰是新的,用手一按还能按出印。

他直起腰。

堂宽三丈,深四丈,高一丈二。顶是砖砌的拱,拱是一道一道的,一共九道,九道并排,像九张弓。拱与拱之间有一条缝,缝里填着灰,灰上有一层黑,黑是灯烟。

堂里有四根柱子。柱子是砖砌的,方的,一尺二寸见方,柱脚有一个石础,石础上刻着莲瓣。

柱子上挂着灯。三盏,铁架,灯罩是纸的,纸黄了,光从纸里透出来,透成一片黄。

灯不晃。

他站在拱口,没有往里走。

堂的正中有一张长案。案是榆木的,一丈二尺长,二尺宽,案面上一层漆,漆掉了一半,掉的地方露出木纹。案上有四样东西:一方砚,一支笔,一摞纸,一只木盘。

砚是歙砚,砚池里有墨,墨没有干,面上有一层亮。笔搁在笔架上,笔头是湿的,笔尖聚成一点。纸摞得齐,齐得像刀切的。木盘里有三个印,三个印都不一样大:一个方的,一寸二分;一个长方的,一寸长六分宽;一个圆的,六分。

他把三个印一个个拿起来,看印面。

方的那个,印面刻着六个字:“锁龙司 移文”。字是反的,刻得深。

长方的那个,印面刻着四个字:“同型 已记”。字是反的,刻得浅。

圆的那一个,印面是光的。没有字,没有纹,磨得能照出人的影。

他把圆印翻过来,看钮。钮上刻着一个字:“空”。

案后头有一把椅子。椅子上有一块垫,垫是蓝布的,布上有补丁,补了三块,补的线是白的。

椅子的扶手磨得亮。右边扶手比左边亮。

堂的左边是三面架。架子是木的,一共九层,一层一格,一格一卷。卷是纸卷的,竖着插,卷口朝外,卷口上写着字,写的是年份和数。

一卷上系一根绳。绳是麻的,绕两圈,打了结。结上穿一个木销。销是桐木的,一寸半长,销上刻着日子:月,日,还有一个小字。

他走到架前,把手放在最近的一卷上。

纸卷是硬的,硬得像一根棍。他抽出来半分,又推回去。推回去的时候绳动了,木销在结上转了一下。

架上有一格是空的。空格的底板上有一个印,是卷底压出来的,压成一个圆,圆上有灰,灰上有一道横的亮。

他数架上的卷。

九层,一层一格。一格的宽是一尺二寸,一卷的宽是一寸,一格能插十二卷。有的格插满了,插到十二卷,挤得紧;有的格只插了三四卷,空的地方能看见底板的木纹。

他从最上头一层数起。第一层十一卷。第二层二十六卷。第三层四十七卷。第四层八十九卷。第五层一百二十四卷。第六层一百七十八卷。第七层二百零六卷。第八层二百四十一卷。第九层三百二十五卷。

数到最后,他的手指在第九层的最后一卷上停住。

他把九个数加起来。加得很慢,加完了再核一遍。

一千二百四十七。

他站着。

这个数他见过。四十天前,在一个关的关洞里,案角上压着一本册子,册上记的是过客数。那个吏说:这个月到今日,一千二百四十七。

一个关,四十一日,过的客;一堵墙底下,九年,记的人。

一样多。

他把手放在架上,放了一会儿,拿下来。

架上第三层有一格是空的,只有四卷。四卷的绳都是新的,绳头没有磨毛。空的那一半,底板上有一道横的亮,是卷底推出来的。

一格能插十二卷,这一格插过十二卷,抽走了八卷。抽的日子不早,底板上的灰被卷底推成一道,道还在,灰没有落回去。

堂的右边墙上有一张图。

图很大,六尺三寸长,三尺宽,用四根钉子钉在墙上,钉在四个角。图下头有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只铜壶,壶里的水是满的。

他走到图前头。

图上有路。一条路,从西边进来,往东走,走到一半分了两支。路上有二十三个点,点是墨点的,每个点边上有一个数。路的边上还有八十七个短横,短横是驿站。七个叉,叉是路断的地方。

图上还有六个圈。圈是朱的,朱里带一层暗,圈画得不圆,圈里的地方是没路的地方。

他站着看。

这张图他画过。六尺三寸,二十三个点,八十七个短横,七个叉。这是他自己画的,画了四个月,画完了在背面写了六个里数。

他把手举起来,又放下。

他没有摸图。

堂的角落上有一串锁链。

锁链挂在墙上的一个铁钉上,链头有一个钩。链是铁的,一节一节,一共十一节。每一节的形状不一样:头三节是圆的,中间五节是扁的,最后三节又圆回来。最后一节上有一个环,环比别的都大。

链上有一层锈,锈是薄的,锈的地方不亮。

锁链的下头,墙根上放着一只木箱。

箱是四尺长,一尺八寸宽,四角包铁。箱盖上有三道箍,箍是铁的,箍上有一个搭扣,搭扣上挂着一把锁。锁是铜的,锁着。

箱的一头磕过三处,磕痕里落了灰。灰进了缝。

他蹲下去看那三处磕痕。

第一处在箱角,磕掉的木头有一块指甲大。第二处在侧面,磕痕长两寸。第三处在底下,看不见,只能摸到。

他伸手去摸那把锁。

锁是铜的,锁身一寸半长,锁梁穿过搭扣,锁着。锁眼是方的,锁眼里塞着纸。

纸塞得很深,只露着一个角。他用指甲挑,挑出来一小团。

纸团展开,是一片纸,纸上有一个印的边。印只盖了半下,朱色,认不出字。

他把纸团捏回去,塞回锁眼,塞到跟原来一样深。

这一只箱子,他在洞里见过。洞里的西墙下,靠着墙,四尺长,一尺八寸宽,四角包铁。守洞的老人说:箱子是他的,他人不在,箱子还是他的。

箱子从洞里出来了。

他站起来。

墙上还有一面镜。

镜在两根柱子之间,挂得比人高。镜是铜的,径一尺二寸,镜背朝外,镜面上蒙着一块布。布是青的,布角用一个木夹夹住。

布上落着灰。灰落得匀,匀得像一层霜。

灰上没有手印。

这块布蒙了很多年。蒙布的人没有揭过,也没有别人揭过。

他站在堂当中,把灯举起来,转了一圈。

堂是干 的。地上没有水,墙上没有水痕,只有柱子底下有一圈潮,潮到半尺高。

风从拱那边来,从他的背后过来,把灯的火苗吹得往一边倒。倒过去,火苗的尖上分出一个小叉。

他把灯放下,放在矮几上。

铜壶里的水动了一下。

水面上有一个圈,圈从当中往外走,走到壶壁,撞回来,撞成一个乱的圈。

他抬起头。

堂里没有别人。

他再看那只壶。壶是放在几上的,几是放在地上的。地是砖的,砖下头是土。壶里的水自己动,是因为地动。

他把手放在几上。几不动。

他把手放在地上。地也不动。

壶里的水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是从边上动的,动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波纹,波纹往当中走。

他站起来,走到壶边,把手指伸进水里。

水是温的。

他把手指拿出来,看一看。指头上没有东西。

壶的下头,几的面上,有一圈水印。水印比壶底大一圈,说明这只壶在这儿放了很久,放的时候有水从壶底渗出来,渗出来的水把几面泡出一圈印。

他把手擦干。

架脚底下有一块砖是活的。他用脚尖点了点,砖动,砖底下是空的。

他把砖掀起来。底下是一个方坑,坑深三寸,坑里放着一块磨刀石。石上有水,水是新的。

磨刀石旁边有一小撮铁屑。铁屑细得像面,用指头一抹,抹到纸上就是一道黑。

刀在这里磨。磨完了,铁屑落进坑里,坑上有砖盖着。

案上那摞纸,他走过去,看了一眼。

最上头一张是白的。第二张也是白的。他把最上头一张掀起来,底下那张上有字,写了一半,写到一半停了,笔在停的地方顿了一下,顿出一个墨点。

字是楷的,写得极工整。写的是:

崇仁坊南 巷 一户 门牌已拔 户册空格

他把纸放回去,放平。

纸上没有落款,没有日子,没有印。

他站在案前,把手放在案沿上。

案沿上有一处磨痕,磨在正当中,磨得深。磨的地方是手扶出来的。扶的地方,是一个人坐在这把椅子上,往前探身的时候扶的。

他往椅子上看了一眼。

垫上的补丁,补得针脚很密。补丁的布是新的,蓝得比垫深。

堂里静。

静里头有一个声音,很远,从上头来的:更鼓。

三声。三更了。

至圣唐 卷34 第9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