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八年 九月初五(773.9)
级是石头的,青石,宽三尺,一级高五寸。
他往下走,脚踩在级的当中。级的当中被踩得凹下去,凹的地方积着土,土是干的。级的两头不凹,两头的石头还是平的,边还立着。
他数。
一级。二级。三级。
数到第七级,他停住,回头看。上头洞口的光照到第三级,第四级就暗了。
他接着往下走。
第九级的砖缝里长着一根草,草是白的,根扎在缝里,叶往洞口那边伸。
第十二级上有一片水。水是从上头渗下来的,渗在级的边上,汪成一小片,边上有一圈白,白是水干了以后留下的。
他绕过去,脚踩在级的里侧。里侧的石头比外侧高半分。
第十五级。第十六级。第十七级。
第十七级对着的墙上,刻着一个字。
他把灯举过去。
“十七”。
字是刻的,两个字,一个“十”,一个“七”,“七”的横刻得比竖长。刻得很正,正得像刻碑的人刻的。
他往上看。第十六级对着的墙上也有字:“十六”。
他退回去,一级一级往上照。
“十五”。“十四”。“十三”。
刻到“十二”,字歪了一点。“十一”的“一”刻断了,断了的地方补了一刀,补得浅。
“十”。“九”。
“八”以下的墙上没有字。他蹲下去,把灯贴着地照。石头上有痕,痕是旧的,被人用手抹过,抹得只剩一道白。
再往上,从“九”往上的字都在。再往下,一道也没有。
刻字的人从上头往下刻,刻到“九”,停了。
他把灯凑近“八”那个字。
“八”刻得比“九”深。“九”的一撇收得急,刀口在收的地方跳了一下,跳出一道小口子。刻“九”的人手不稳,或者刻到“九”的时候,手已经酸了。
他又看“十七”。“十七”两个字,刀口一样宽,收得匀。
不是一个人。
他从上往下,一个字一个字摸刀口。刀口有宽有窄。宽的是斜着下刀的,窄的是立着下刀的。
“十”到“十七”,刀口宽三分。
“十八”到“廿六”,刀口窄两分半。写字的人也换了:“廿”写成了“甘”,那是不会写“廿”的人。
“廿六”底下,竖线。竖线的刀口最窄,只有两分。
三个人。
十七年,三十七级,三个人刻过。
他把手收回来,指尖上有一层石粉,白的。
他往下走。
第十八级。第十九级。
第十九级比别的级宽。别的级宽三尺,它宽三尺二寸。宽出来的两寸在左边,左边墙上有一个凹,凹是放手的地方,磨得很光。
这一级是转身的地方。
再往下,级变窄了。窄到二尺八寸。窄的地方,人要走得正,走得偏一点,肩就碰墙。
第二十级。第二十一级。
第二十三级的里侧有一小摊蜡。蜡是白的,摊在石头上,摊成一个圆,圆的当中有一个芯。
蜡摊得薄,是被踩过的。踩的地方有一个鞋印,鞋印压在蜡上,压进去半分。
白蜡。点得起白蜡的人,一路上点了不止一支。
第二十六级对着的墙上有一个数:“廿六”。
“廿”字写成了“甘”。刻的人不会写“廿”。
从“廿六”往下,墙上没有字了,改成了一道一道的竖线。一道竖线对着一个级。他数:
一道,两道,三道。
一道一个级。二十七个级,二十七道。
他数到第三十七道,脚底下平了。
到底了。
底是一块石板。石板四尺见方,面上有土,土里混着沙。石板边上有水,水从石板的缝里出来,往一边流,流进一条小沟。
他站在石板上,回过头,往上照。
级在灯里往上收,收到上头变成一个亮点。亮点很小,比针尖大不了多少。
他把灯放在石板上,坐下来,把两条腿伸直。
他数第二遍。
从底下往上数:一级,两级,三级。数到第十级,他停住。
数到这里,他觉得少了一级。少一级,就是从底下到上头只有三十六。他从上头下来的时候数的是三十七。
他把灯挪近一点,从头数。
一级,两级,三级。这一次他不看脚,只看墙上的竖线。竖线在左边,一道对着一个级。他数竖线:一,二,三。
数到第十道竖线,脚踩在第十级上。数到第二十道,脚在第二十级上。
第二十七道竖线对着第二十七级。
再往上,墙上没有竖线了,只有刻的字。“廿六”对着第二十六级。
他一级一级往上数字:“廿六”,“廿五”,“廿四”。
“廿三”那个字刻坏了,刻成“廿三”两个字叠在一起,底下那个“三”多了一横。
数到“十”,脚在第十级上。数到“九”,第九级。
“九”底下没有字。
他站在第九级上,往下看。
“八”那个级也在。他把灯照过去,看见第八级的面上有一片干了的泥,泥上有一个脚印,脚印是朝下的。
八个级在下头。三十七减九,二十八。
二十八加九,三十七。
他站在第九级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往下走,一级一级数,数到底。
三十七。
两遍。上头数是三十七,下头数也是三十七。中间那一次觉得少了一级,是他自己数错了。
他坐回石板上。灯在脚边,火苗往一边倒,倒了又直。
石板上有一处不新不旧的痕:一个鞋印。鞋印是湿的,前掌磨偏了,偏在外侧。
湿的。
他把手按在鞋印边上。石板上还有水,水没有被鞋吸干。
石板还有别的印。
一个圆印,圆的,比碗大,是箱底压的。圆印上有四个小方点,是箱角上的铁包。
箱底压出来的圆印很浅,浅到只有一层。压得浅,是因为箱子里没有多少东西。
圆印的旁边,墙角上有一小段蜡。蜡是白的,粘在砖上,粘得很死。蜡的上头有一个芯,芯烧尽了。
他把蜡抠下来,蜡在手里化了一点。
蜡烛是白的,不是黄的。白蜡贵,一斤要三百文。点得起白蜡的人,不是坊里的住户。
他把蜡放回原处,放的时候照着原来的位置,芯朝外。
蜡上有一个指印。指印是按在蜡还软的时候,按得很轻,只留下半圈。半圈比他的指头小。
石板的边上有一条小沟,沟宽三寸,深两寸,沟底是砖的。沟里的水往一边走,走到墙根,流进一个方洞。
方洞五寸见方,洞口有铁栅。铁栅四根,栅条上有锈,锈是褐的,锈到第三根就断了。断的那一根歪着,歪出一个三角形的口子。
他把手伸到洞口。
风从洞里出来。风是干的。
湿的水往里流,干的风往外走,这个洞通着别处。不通别处,风就是死的。
他把手抽回来。手背上粘了一层灰,灰是黑的,是用了几十年的灯烟熏出来的。
他用袖子擦手。
拱的两边各有一个窝。窝是圆的,两寸深,窝底有一圈铁锈,锈成一个环。
这是门轴的窝。这里从前有一扇门。
门框的槽还在,槽在半尺高的地方,槽里填着灰。他把灰抠出来一点,灰底下是黑的,是油。
门拆了。拆得很干净,连轴都抽走了。
他把灰填回去,填平。
第十九级的边上有一小片水,水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印,是鞋跟。第二十五级上也有一片,比上头那片小。
有人刚下去。下得比他早,早不了多少,早到他来的时候,水还没有干。
他坐着听。
拱里头没有声音。不是安静,是没有。他把气放慢,听了很久,听见水声,听见自己的心在耳朵里跳。
然后拱里头有了一声咳嗽。
很轻的一声,咳到一半收住了,像是咳的人拿手捂住了嘴。咳完,有一下吞咽。
他把手放在膝上。
膝盖上的布是凉的。他坐着,没有动。
拱里头再没有声音。
他站起来,把灯提在手里,往上照。
第三十七级的面上有一道横的凹。凹是绳磨的,磨得很光。
绳从井口放下来,放到这儿,绳尾在石头上拖,拖了几十年,把石头拖出一道。
绳拖到这儿,就到底了。
第三十七级的边上磨掉了一块。磨在外侧,磨的地方亮。
级的尽头是一道拱。拱不高,五尺,人要低头才过得去。拱上没有门,拱里是黑的,黑里有一点光,光是从更里头来的,弱的,黄的。
他把灯举到拱前。
拱的砖上刻着两个字。两个字刻得很浅,浅到要从侧面看:
“锁”“龙”。
“龙”字的下头,还有一个小小的字,是“司”。
拱前的地上有一片干了的泥。泥是从上头带下来的,踩在石板上,干了,裂成几块。
泥上有三个脚印。
第一个是布鞋,前掌磨偏,偏在外侧,这个他认得。第二个也是布鞋,底上的线是横的,密,一双小脚。第三个是草鞋,草鞋的印最浅,只有一道一道的纹。
三个脚印,都朝里。
朝外的只有一个。
他把灯举到眼前,看了看油。油面下去了一半,灯芯烧短了一截。
一盏灯这些油,烧两个时辰。他已经用掉一个。
他把灯放低,往前照。
他把手放在拱上。砖是凉的,凉的地方有一层薄薄的水。
他低下头,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