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2·注魂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2 注魂

第十一章 八十

※ ※ ※

第二天他又去。

郭婆在院里晒豆子。簸箕摆在太阳底下,她用一根木片把豆子摊开,摊得很薄。

“来了。”她说。她没有抬头。

“来了。”

“锅里有一碗。”她说,“热的。”

锅在灶上,灶里还有火。锅里是一碗粟粥,粥面上浮着几片干菜。他端起碗,碗是温的,缺口那一面朝着他的手心。

他站在灶边喝了。

“你一个人住。”他说。

她没有答。她把簸箕里的一块土块拈出来,扔到院子外头。

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对着她的耳朵。

“你一个人住。”

“一个。”她说。

“儿子呢。”

“死了。”

“哪一年。”

“你大点声。”

“哪一年。”

“至德。”她说,“至德二载。在潼关。”

“谁告诉你的。”

“有人送回来的。”她说,“送回来的是一双鞋。”

“鞋。”

“鞋。”她说,“一双麻鞋,用布包着,布上写了名字。送鞋的人说,人埋在关下,埋得浅,挖不动。他给了我一双鞋,说这就算回来了。”

“鞋呢。”

“埋在院里。”她说,“埋在那棵树底下。我不烧。烧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信不信那是他的鞋。”

“不信。”她说,“他的鞋我做的。我做的鞋,后跟垫两层布。那双鞋垫的是一层。”

“你没有说。”

“说给谁听。”她说,“送鞋的人走了三十里路来。我说了,他还要走三十里回去。”

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树干有他的腰粗,树皮裂开,裂口里塞着土。

“树几年了。”

“我嫁过来就有。”她说,“那时候只有碗口粗。”她用手比了一下。

“鞋埋在哪儿。”

“树底下。”她说,“靠墙那边。”

他走过去。树底下的土是松的,踩上去陷下去一点。

“你没有立牌子。”

“立了。”她说,“一块砖。砖上我用指甲划了一个‘二’。”

“为什么是二。”

“他是老二。”她说,“上头有一个哥哥,没养住。养到三岁,出痘。”

“你划的。”

“我划的。”她说,“我不识字,可我划得出一个二。一横,一横,上头短,下头长。”

他蹲在那儿,没有再问。

她剥豆子。剥了几颗,忽然停下来。

“你叫什么。”

“李轩宇。”

“李什么。”

“轩宇。”

“轩。”她说,“这个字我不认得。”

她把豆子扔到右边。

“你小时候不说话。”她说,“我们都知道你不说话。你阿耶,那个老汉,他说你是哑的。他说哑的也有哑的好处,不惹事。”

“他不是我阿耶。”

“哦。”她说,“反正他养你。”

“这十五年,你一个人怎么过。”

“过。”她说,“天亮起来,扫院子,煮一锅粥。粥吃一天。晌午晒豆子,或者剥豆子。天黑点灯,灯油省着用,点一小会儿就吹了。”

“不说话。”

“跟谁说。”她说,“我跟鸡说。我有一只鸡,去年冬天死了。死了我就不养了。养了要说话,说了它也不答。”

“你去不去镇上。”

“去。”她说,“一个月去一回,买盐。一斤盐吃两个月。”

“路上有人跟你说话。”

“有。”她说,“点个头。”

“点头不算说话。”

“不算。”她说,“可是点头也是认得的。镇上的人认得我,我也认得他们。我们点头,点完了各走各的。”

“他姓孙。”

“孙。”她说,“对,姓孙。他给我治过腰。他按了我三回,我腰就不疼了。后来他下山,我让他再按,他说不用了。”

“哪一年。”

“记不得。”她说,“我腰疼那几年,我男人还在。”

她把簸箕端起来,抖了一下,豆子在里面翻了个身。

“你男人的账。”他说。

“账。”她说,“他记了三十年。一天不落。他死的那年冬天,账还记到十一月初三。”

“账本还在不在。”

“在。”她说,“在箱子里。我不识字,可我看着它。”

“能不能看。”

“看什么,都是些数。”

“我想看。”

她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手撑在膝盖上,撑了两下才起来。

“在屋里。”

屋里暗。一张床,一张桌,一只木箱。箱子摆在床头,上头压着一块石头。她把石头搬开,把箱盖掀起来。箱盖的合页响了一声。

箱子里是衣裳,衣裳底下是一个布包。布包打开,是七本簿子,用麻绳捆着。

“七本。”

“七本。”她说,“一年一本,后来的几年记在一本上。他写到第七本就没有纸了。”

他把最上头那本拿出来。簿子是麻纸的,封皮上没有字。

翻开,一行一行都是数:日子,钱,谁欠谁多少。

字很小,写得密。每一行后头都有一个小小的记号,像是一个勾。

“这个勾是什么。”

“不知道。”她说,“他每天记完就画一个。画完了把笔插回笔筒。”

他翻到最后几页。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

“十一月初三。”

“十一月初三。”她说,“他那天记完了,晚上就起不来。第二天早上我叫他,他不应。”

“初四没有记。”

“没有。”她说,“初四他躺下了。”

他把簿子合上,放回箱子里。放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封皮的内侧。内侧有一行极小的字,写在纸边上,墨已经淡了。

他没有拿起来细看。

他坐在她旁边的地上。

“郭婆。”他说。

“嗯。”

“我问你两个字。”

她把簸箕放下。

“你说。”

“高。”

“什么。”

“高。”他大声说,“高矮的高。”

“高。”她说,“高我晓得。庙门口的匾上有。”

“考。”

“什么。”

“考。”他说,“考问的考。”

她皱起眉。眉毛全白了,皱起来的时候,额头上有一层一层的纹。

“什么。”

他又说了一遍。这一回他把两个字分开,中间停了很久。

“高。考。”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晓得。”她说。

“这是一个词。”

“不晓得。”

“二十一年前,我醒来那天,说的就是这两个字。”

“哪一天。”

“正月初九。”

“正月初九。”她念了一遍,“那天冷。我记得那天冷,井上冻了一层。”

“我说的就是这两个字。”

她低下头,把手里那颗豆子剥了。

“不晓得。”她说。

“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她说,“你说话,我们都不晓得。”

“一句都不晓得。”

“一句都不晓得。”她说。

院子里有风。晾衣绳上那件灰衣裳晃了一下。

“你那时候六十二。”他说。

“六十二。”她说,“我比你阿耶小十岁。你阿耶那年七十二。”

“他七十二。”

“七十二。”她说,“他比我大十岁。你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在山上下不来,后来下来了。下来以后就没有再回村。”

“我走以后。”

“你走了。”她说,“你走的那年秋天。你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在山上住了三年,后来下来了。他下来的时候,我在村口看见他。他背着一只箱子,走得很快。”

“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她说,“他没有停。”

他坐在她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那三天。”他说,“你看见过没有。”

“看见过。”

“我什么样子。”

“躺着。”她说,“脸是青的。嘴唇也是青的。你阿耶说,第二天夜里你不喘气了。”

“他说要埋我。”

“他说等天亮好埋。”她说,“我们那儿的人都这样。夜里死的人,天亮才埋。天亮以前不能动。”

“天亮我又喘了。”

“喘了。”她说,“你阿耶拍你的背,你吐了一口黑水。吐在他袖子上。他后来把那件衣裳烧了。”

“你煮了三天粥。”

“三天。”她说,“我煮了三天的粥,你一口没喝。第四天你坐起来了,我把粥端进去,你喝了半碗。”

“我喝了半碗。”

“半碗。”她说,“你喝完了把碗递给我。你递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我喝完,你收了碗。”

“收了。”她说,“碗我洗了三遍。”

“为什么三遍。”

“黑水。”她说,“你吐的黑水沾在碗沿上。我洗了三遍,第三遍水里还有一点黑。”

“那碗还在不在。”

“在。”她说,“缺口那个。我留着。”

“留着做什么。”

“盛盐。”

“我说了什么。”

“你没有说。”她说,“你就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记得。”

“什么样。”

她想了很久。

“像不认识。”她说。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她把手里的豆子剥了,扔到右边。

“你再说两个。”她说。

“说什么。”

“你们的话。”她说,“你小时候说的那些。我听听。”

他想了一会儿。

“电。”

“什么。”

“电。”他说,“天上打雷的时候,那一道亮的。”

她抬起头。

“那个叫闪。”她说。

“我们那儿叫电。”

“电。”她念了一遍,“电是什么。”

“电是——”他停住。

院子里有一只鸡走过墙头,翅膀扑了一下。

“我说不下去。”他说。

“那就说别的。”

“没有了。”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他说,“我记得很多词。每一个词,我说到第二句就断了。”

“断了就别说。”她说,“说话跟走路一样。走两步就断的路,不是路。”

“你问我那两个字。”她说,“我回答你了。不晓得。”

“我知道。”

“你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

“你有。”她说,“你脸没有变,可你坐得比刚才直。”

他把背松下来。

“郭婆。”

“嗯。”

“那时候村里人,有没有人问过我。”

“问什么。”

“问我说的那些话。”

她抬起头。

“问那个做什么。”她说,“你说的又不是我们的话。”

她把簸箕端起来,抖了一下。

“郭婆。”

“嗯。”

“你记得的那两个字,是我说的。”

“我记得。”她说,“你说了三遍。头一遍我没听清,二一遍我听清了,三一遍你自己不说了。”

“第三遍我没有说。”

“没有。”她说,“你站在那儿看着我。你那时候十七。”

簸箕底下落下一颗豆。那颗豆不在左边,也不在右边。它在壳堆里。

他伸手捡起来,放在豆子那一堆上。

她没有看。

至圣唐 卷32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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