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2·注魂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2 注魂

第十二章 不晓得

※ ※ ※

初八他带了一斤盐去。

盐是从镇上买的,粗盐,用纸包着,绳绕两圈。他把盐放在门槛上。

“什么。”郭婆说。

“盐。”

“我买了。”

“再买一斤不碍事。”

她把纸包拿起来,掂了一下,放在灶边。

“四十文。”她说。

“四十文。”

“我给不了你。”

“不用给。”

“那我不收。”

“你收了。”

她看了他一眼,把盐包推到灶台里侧,靠着墙。

今日她在补墙。院墙的北角塌了一块,塌了有一尺宽。她用一个破盆端土,土里掺了草,掺了水,用手和。

“我来。”

“你会不会。”

“不会。”

“那你看。”

她把和好的泥捧起来,往缺口上按。按一下,抹一下,抹得很快。抹完了用手指头在泥上划了几道,划出斜纹。

“划这个做什么。”

“挂得住。”她说,“不划,干了要掉。”

他蹲在旁边看。

“郭婆。”

“嗯。”

“我昨天问你的那两个字。”

“哪两个。”

“高。考。”

她把手上的一块泥按到墙上。

“不晓得。”她说。

这是第一遍。

“你听说过没有。”

“没有。”她说,“不晓得。”

“一个字都拆不开。”

“拆不开。”她说,“我听了三年,一个字都拆不开。”

她把破盆放下,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额头上有一道泥。

“那时候村里人怎么说。”他问。

“说什么。”

“说我。”

她又捧起一把泥。

“说法多了。”她说,“有说是鬼上身的。有说是山神借了人的嘴。有说是你阿耶在山上弄了什么药,把你吃坏了。”

“哪一种说法最多。”

“鬼上身。”她说,“鬼上身最省事。不用想。”

“里正呢。”

“王三。”她说,“王三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是山上的人,山上的事我们管不着。”

他蹲在那儿,没有动。

“这一句。”他说。

“这一句。”她说,“王三说完,这件事就完了。没有人再提。”

“为什么完了。”

“因为他说了管不着。”她说,“管不着的事,提它做什么。”

她把最后一个缺口抹平,站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

“你不高兴。”她说。

“我没有。”

“你有。”她说,“你蹲在那儿,一只手抓着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的指头按在土里,按出了五个坑。

他把手抬起来,把土拍掉。

晌午她煮粥。灶里的火是干的草烧的,火苗低。她把一把豆子扔进锅里,豆子是昨天剥的。

“豆子不泡。”他说。

“不泡。”

“煮不烂。”

“煮不烂就嚼。”她说,“我牙还剩九颗。九颗够嚼豆子。”

粥煮开了,锅盖被顶起来,噗噗的响。她把锅盖揭开一条缝,用一根筷子架住。

“你在这里住几天。”她问。

“不知道。”

“住的地方有没有。”

“镇上的店。”

“店要钱。”

“有钱。”

“钱从哪儿来。”

“看病。”

她抬起头。

“你是大夫。”

“算是。”

“算是。”她说,“大夫就是大夫。什么叫算是。”

“我没有挂招牌。”

“挂招牌的才叫大夫。”

“你们都这么说。”

“我们。”她说,“还有谁这么说。”

“一个舂米的。”

她没有再问。她用一根木勺在锅里搅,搅了三圈。

“晌午我问你一句。”她说。

“问。”

“你这些年,说过没有。”

“说什么。”

“那些话。”她说,“你们的话。你跟谁说过。”

他想了一会儿。

“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

“没有。”

“二十一年。”她说,“一个字都没有。”

“没有。”

她把木勺放下。

“那你比我还能忍。”她说。

晌午的粥是稀的,豆子沉在底下。她给他盛了一碗,碗是缺口的,缺口那一面朝着他。

他端着碗,坐在门槛外头。

“你进来吃。”她说。

“我在这儿吃。”

“屋里凉快。”

“这儿好。”

她看了他一眼,自己进屋去了。

下午她坐在院里择菜。菜是干菜,用温水泡开,一根一根择。

“郭婆。”

“嗯。”

“那一夜之后,我说话,你们都不晓得。”

“我们都不晓得。”她说。

这是第二遍。

“一句都不晓得。”

“一句都不晓得。”她说,“你说的不是我们的话。我们的话,土话,官话,我们都听过。你那个不是。”

“像什么。”

她把手里的菜放下。

“像……”她想了一会儿,“像有人在你嘴里说话。你嘴动,出来的不是你的声。”

“你怎么知道不是我的声。”

“你的声我听过。”她说,“你不说话的时候,咳嗽。你咳嗽的声,和说话的声,不是一个人。”

他把碗放下。

“那我是什么人。”

“不知道。”她说,“你是山上的那个。你阿耶捡的。”

太阳偏西的时候,院门口来了一个人。

四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腰上挂着一串钥匙。他站在墙的缺口外头,先咳嗽了一声。

“郭婶。”

“进来。”她说。

那人跨进来,先看了李轩宇一眼,又看郭婆。

“家里来客了。”

“山上的。”她说。

“哪一位。”

“李轩宇。”

那人脸上动了一下。

“周里正。”他说,“我是这村里的里正。您是李大夫。”

“是。”

“久闻。”周里正说,“我小时候听我阿耶说过,山上有位李先生,会看病。”

“你阿耶是哪一位。”

“周老六。挑水的。”

“我记得。”他说,“他左肩有一块疤,是扁担压的。”

周里正的脸上松了一点。

“是。”他说,“他去年没了。”

他在院里站着,没有坐。

“按规矩,我要问几句。”周里正说,“外来的人住村,要报。”

“你问。”

“姓名,年甲,乡贯,做什么的,住几天。”

“李轩宇。三十七。郿县。看病。住几天不知道。”

周里正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一支秃笔,用舌头舔了一下笔尖,写。写得慢,一笔一停。

“乡贯郿县。”他念着写,“哪一乡。”

他站着。

“台塬镇。”郭婆说。

“台塬镇。”周里正写下去,“哪一坊哪一村。”

“他没有村。”郭婆说,“他是山上的。”

周里正抬起头。

“山上的怎么写。”

“写台塬镇。”郭婆说,“后头写山上。”

周里正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写了。

“保人。”他说。

“我。”郭婆说。

周里正的手停了。

“郭婶,您八十三了。”

“八十三不能保人。”

“不是不能。”周里正说,“是怕麻烦。他要是有事,保人要担。”

“我担。”

“您担得起什么。”周里正说,“您就一间屋,一口锅。”

“我担得起一条命。”她说,“他要是出事,你把我拉去。”

周里正把笔搁在纸上,看了她很久。

“写了。”他说。

他把纸递过来,让李轩宇看。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写到最后一行,墨淡了,他蘸了一下,又写。

“画个押。”周里正说。

他没有画押。他看着那张纸。

“这一栏。”他说,“乡贯。”

“乡贯。”

“我写郿县。”

“您就是郿县的。”周里正说,“天宝十载补的籍,籍在县库。我查过。”

“你查过。”

“您一进村我就去查了。”周里正说,“查了一下午。库里的人翻了半个时辰。”

“查到什么。”

“查到户名李轩宇,年三十七,天宝十载补籍。”周里正说,“户籍上写着郿县台塬镇。”

他把纸收回去,折了两折,塞进袖子。

“画押的事明日再说。”他说,“今日晚了。”

他走到墙的缺口那儿,回头。

“郭婶。”

“嗯。”

“您保他,我不拦。”周里正说,“可我要说一句:这个人二十一年前在村里烧过三天,说的是谁也听不懂的话。这件事我知道,我阿耶也知道。我阿耶说,不要提。”

“那你提了。”

“我提了。”周里正说,“我提,是因为我要在纸上写保人。我不提,纸上就只有您的名字。”

他跨出缺口,走了两步,又回来。

“李先生。”

“嗯。”

“县库里有您的籍。”他说,“籍上有保人。保人那一栏,写的不是郭婶。”

“写的谁。”

“明日您自己去县库看。”周里正说,“我不识字多,我怕看错。”

他走了。院墙外头的路上,他的脚步声一直响到拐弯。

太阳偏西的时候,她把择好的菜收进屋里,出来坐在草垫上。

“郭婆。”

“嗯。”

“我再问一遍。”

“你问。”

“那时候,你们都不晓得我说的是什么。”

“我们那时候,都不晓得你讲的是什么。”她说。

这是第三遍。一个字比一个字重。

“三遍了。”她说,“你问了三遍,我答了三遍。答的是一样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

“我想听它变。”

“它不会变。”她说,“一件事,你问一百遍,它还是一件事。变了的是你。”

院子里静下来。枣树上有两只雀,一只飞了,一只还站着。

“那我问你一句。”她说。

“问。”

“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想知道我是什么。”

“你是什么。”她说,“你是李轩宇。你阿耶姓孙,你姓李。你三十七。你会看病。你一个人过了二十一年。”

“就这些。”

“就这些。”她说,“人还能有什么。”

他坐在草垫边上。

“村里人怕不怕我。”

“怕什么。”

“怕我。”

“不怕。”她说,“你又不打人,不偷东西,不骂人。你坐在那儿一天,谁怕你。”

“鬼上身不怕。”

“说是那么说。”她说,“说完了照样过日子。他要是真怕,他就搬走了。没有人搬。人怕一样东西,怕到要搬家的地步,才是真怕。”

“那你们不怕。”

“不怕。”她说,“我们就是嫌麻烦。”

他抬起头。

“麻烦。”

“麻烦。”她说,“一个不说话的人,忽然说话,说的还是听不懂的话。你说麻烦不麻烦。要报里正,里正要说管不着;要请庙里的人,庙里的人来了看一眼就走;要给他吃饭,吃饭要粮。都是麻烦。”

“所以不问。”

“问也是麻烦。”她说,“问了,你要是答不上来,大家都不好过。不问,你还是你,我们还是我们。”

太阳落下去了。院子里暗下来。

“命硬。”她说。

“什么。”

“那时候村里人说的。”她说,“说你命硬。烧了三天,没死。说你是命硬。”

“命硬是夸人的话。”

“不是。”她说,“命硬不是好话。命硬的人,克人。”

“克了谁。”

“你阿耶死了。”她说,“你走了三年,他死了。”

他站在院子里。

“郭婆。”

“嗯。”

“你命硬不硬。”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硬。”她说,“我男人死了,我儿子死了,我媳妇走了。我一个人活了十五年。”

“那我们两个都硬。”

“硬碰硬。”她说,“碰不出事。”

她站起来,走进灶屋。灶屋里点了一盏灯,灯火很小,只照亮锅台那一块。

“你留下吃饭。”她说。

他留下了。

饭是粥,粥里有一把豆。豆是硬的,煮不烂。

至圣唐 卷32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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