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七年 二月初八(772.2)
初八他带了一斤盐去。
盐是从镇上买的,粗盐,用纸包着,绳绕两圈。他把盐放在门槛上。
“什么。”郭婆说。
“盐。”
“我买了。”
“再买一斤不碍事。”
她把纸包拿起来,掂了一下,放在灶边。
“四十文。”她说。
“四十文。”
“我给不了你。”
“不用给。”
“那我不收。”
“你收了。”
她看了他一眼,把盐包推到灶台里侧,靠着墙。
今日她在补墙。院墙的北角塌了一块,塌了有一尺宽。她用一个破盆端土,土里掺了草,掺了水,用手和。
“我来。”
“你会不会。”
“不会。”
“那你看。”
她把和好的泥捧起来,往缺口上按。按一下,抹一下,抹得很快。抹完了用手指头在泥上划了几道,划出斜纹。
“划这个做什么。”
“挂得住。”她说,“不划,干了要掉。”
他蹲在旁边看。
“郭婆。”
“嗯。”
“我昨天问你的那两个字。”
“哪两个。”
“高。考。”
她把手上的一块泥按到墙上。
“不晓得。”她说。
这是第一遍。
“你听说过没有。”
“没有。”她说,“不晓得。”
“一个字都拆不开。”
“拆不开。”她说,“我听了三年,一个字都拆不开。”
她把破盆放下,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额头上有一道泥。
“那时候村里人怎么说。”他问。
“说什么。”
“说我。”
她又捧起一把泥。
“说法多了。”她说,“有说是鬼上身的。有说是山神借了人的嘴。有说是你阿耶在山上弄了什么药,把你吃坏了。”
“哪一种说法最多。”
“鬼上身。”她说,“鬼上身最省事。不用想。”
“里正呢。”
“王三。”她说,“王三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是山上的人,山上的事我们管不着。”
他蹲在那儿,没有动。
“这一句。”他说。
“这一句。”她说,“王三说完,这件事就完了。没有人再提。”
“为什么完了。”
“因为他说了管不着。”她说,“管不着的事,提它做什么。”
她把最后一个缺口抹平,站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
“你不高兴。”她说。
“我没有。”
“你有。”她说,“你蹲在那儿,一只手抓着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的指头按在土里,按出了五个坑。
他把手抬起来,把土拍掉。
晌午她煮粥。灶里的火是干的草烧的,火苗低。她把一把豆子扔进锅里,豆子是昨天剥的。
“豆子不泡。”他说。
“不泡。”
“煮不烂。”
“煮不烂就嚼。”她说,“我牙还剩九颗。九颗够嚼豆子。”
粥煮开了,锅盖被顶起来,噗噗的响。她把锅盖揭开一条缝,用一根筷子架住。
“你在这里住几天。”她问。
“不知道。”
“住的地方有没有。”
“镇上的店。”
“店要钱。”
“有钱。”
“钱从哪儿来。”
“看病。”
她抬起头。
“你是大夫。”
“算是。”
“算是。”她说,“大夫就是大夫。什么叫算是。”
“我没有挂招牌。”
“挂招牌的才叫大夫。”
“你们都这么说。”
“我们。”她说,“还有谁这么说。”
“一个舂米的。”
她没有再问。她用一根木勺在锅里搅,搅了三圈。
“晌午我问你一句。”她说。
“问。”
“你这些年,说过没有。”
“说什么。”
“那些话。”她说,“你们的话。你跟谁说过。”
他想了一会儿。
“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
“没有。”
“二十一年。”她说,“一个字都没有。”
“没有。”
她把木勺放下。
“那你比我还能忍。”她说。
晌午的粥是稀的,豆子沉在底下。她给他盛了一碗,碗是缺口的,缺口那一面朝着他。
他端着碗,坐在门槛外头。
“你进来吃。”她说。
“我在这儿吃。”
“屋里凉快。”
“这儿好。”
她看了他一眼,自己进屋去了。
下午她坐在院里择菜。菜是干菜,用温水泡开,一根一根择。
“郭婆。”
“嗯。”
“那一夜之后,我说话,你们都不晓得。”
“我们都不晓得。”她说。
这是第二遍。
“一句都不晓得。”
“一句都不晓得。”她说,“你说的不是我们的话。我们的话,土话,官话,我们都听过。你那个不是。”
“像什么。”
她把手里的菜放下。
“像……”她想了一会儿,“像有人在你嘴里说话。你嘴动,出来的不是你的声。”
“你怎么知道不是我的声。”
“你的声我听过。”她说,“你不说话的时候,咳嗽。你咳嗽的声,和说话的声,不是一个人。”
他把碗放下。
“那我是什么人。”
“不知道。”她说,“你是山上的那个。你阿耶捡的。”
太阳偏西的时候,院门口来了一个人。
四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腰上挂着一串钥匙。他站在墙的缺口外头,先咳嗽了一声。
“郭婶。”
“进来。”她说。
那人跨进来,先看了李轩宇一眼,又看郭婆。
“家里来客了。”
“山上的。”她说。
“哪一位。”
“李轩宇。”
那人脸上动了一下。
“周里正。”他说,“我是这村里的里正。您是李大夫。”
“是。”
“久闻。”周里正说,“我小时候听我阿耶说过,山上有位李先生,会看病。”
“你阿耶是哪一位。”
“周老六。挑水的。”
“我记得。”他说,“他左肩有一块疤,是扁担压的。”
周里正的脸上松了一点。
“是。”他说,“他去年没了。”
他在院里站着,没有坐。
“按规矩,我要问几句。”周里正说,“外来的人住村,要报。”
“你问。”
“姓名,年甲,乡贯,做什么的,住几天。”
“李轩宇。三十七。郿县。看病。住几天不知道。”
周里正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一支秃笔,用舌头舔了一下笔尖,写。写得慢,一笔一停。
“乡贯郿县。”他念着写,“哪一乡。”
他站着。
“台塬镇。”郭婆说。
“台塬镇。”周里正写下去,“哪一坊哪一村。”
“他没有村。”郭婆说,“他是山上的。”
周里正抬起头。
“山上的怎么写。”
“写台塬镇。”郭婆说,“后头写山上。”
周里正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写了。
“保人。”他说。
“我。”郭婆说。
周里正的手停了。
“郭婶,您八十三了。”
“八十三不能保人。”
“不是不能。”周里正说,“是怕麻烦。他要是有事,保人要担。”
“我担。”
“您担得起什么。”周里正说,“您就一间屋,一口锅。”
“我担得起一条命。”她说,“他要是出事,你把我拉去。”
周里正把笔搁在纸上,看了她很久。
“写了。”他说。
他把纸递过来,让李轩宇看。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写到最后一行,墨淡了,他蘸了一下,又写。
“画个押。”周里正说。
他没有画押。他看着那张纸。
“这一栏。”他说,“乡贯。”
“乡贯。”
“我写郿县。”
“您就是郿县的。”周里正说,“天宝十载补的籍,籍在县库。我查过。”
“你查过。”
“您一进村我就去查了。”周里正说,“查了一下午。库里的人翻了半个时辰。”
“查到什么。”
“查到户名李轩宇,年三十七,天宝十载补籍。”周里正说,“户籍上写着郿县台塬镇。”
他把纸收回去,折了两折,塞进袖子。
“画押的事明日再说。”他说,“今日晚了。”
他走到墙的缺口那儿,回头。
“郭婶。”
“嗯。”
“您保他,我不拦。”周里正说,“可我要说一句:这个人二十一年前在村里烧过三天,说的是谁也听不懂的话。这件事我知道,我阿耶也知道。我阿耶说,不要提。”
“那你提了。”
“我提了。”周里正说,“我提,是因为我要在纸上写保人。我不提,纸上就只有您的名字。”
他跨出缺口,走了两步,又回来。
“李先生。”
“嗯。”
“县库里有您的籍。”他说,“籍上有保人。保人那一栏,写的不是郭婶。”
“写的谁。”
“明日您自己去县库看。”周里正说,“我不识字多,我怕看错。”
他走了。院墙外头的路上,他的脚步声一直响到拐弯。
太阳偏西的时候,她把择好的菜收进屋里,出来坐在草垫上。
“郭婆。”
“嗯。”
“我再问一遍。”
“你问。”
“那时候,你们都不晓得我说的是什么。”
“我们那时候,都不晓得你讲的是什么。”她说。
这是第三遍。一个字比一个字重。
“三遍了。”她说,“你问了三遍,我答了三遍。答的是一样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
“我想听它变。”
“它不会变。”她说,“一件事,你问一百遍,它还是一件事。变了的是你。”
院子里静下来。枣树上有两只雀,一只飞了,一只还站着。
“那我问你一句。”她说。
“问。”
“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想知道我是什么。”
“你是什么。”她说,“你是李轩宇。你阿耶姓孙,你姓李。你三十七。你会看病。你一个人过了二十一年。”
“就这些。”
“就这些。”她说,“人还能有什么。”
他坐在草垫边上。
“村里人怕不怕我。”
“怕什么。”
“怕我。”
“不怕。”她说,“你又不打人,不偷东西,不骂人。你坐在那儿一天,谁怕你。”
“鬼上身不怕。”
“说是那么说。”她说,“说完了照样过日子。他要是真怕,他就搬走了。没有人搬。人怕一样东西,怕到要搬家的地步,才是真怕。”
“那你们不怕。”
“不怕。”她说,“我们就是嫌麻烦。”
他抬起头。
“麻烦。”
“麻烦。”她说,“一个不说话的人,忽然说话,说的还是听不懂的话。你说麻烦不麻烦。要报里正,里正要说管不着;要请庙里的人,庙里的人来了看一眼就走;要给他吃饭,吃饭要粮。都是麻烦。”
“所以不问。”
“问也是麻烦。”她说,“问了,你要是答不上来,大家都不好过。不问,你还是你,我们还是我们。”
太阳落下去了。院子里暗下来。
“命硬。”她说。
“什么。”
“那时候村里人说的。”她说,“说你命硬。烧了三天,没死。说你是命硬。”
“命硬是夸人的话。”
“不是。”她说,“命硬不是好话。命硬的人,克人。”
“克了谁。”
“你阿耶死了。”她说,“你走了三年,他死了。”
他站在院子里。
“郭婆。”
“嗯。”
“你命硬不硬。”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硬。”她说,“我男人死了,我儿子死了,我媳妇走了。我一个人活了十五年。”
“那我们两个都硬。”
“硬碰硬。”她说,“碰不出事。”
她站起来,走进灶屋。灶屋里点了一盏灯,灯火很小,只照亮锅台那一块。
“你留下吃饭。”她说。
他留下了。
饭是粥,粥里有一把豆。豆是硬的,煮不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