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七年 二月初六(772.2)
二月初六,他出长安。
出开远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门洞里点着两盏灯,灯芯剪得短,光只照到人的膝盖。门吏坐在一张矮案后头,案上摊着过所,压过所的是一块瓦。
他把过所推过去。
门吏拿起来,凑到灯下看。
“李轩宇。”
“是。”
“往西。”
“郿县。”
“做什么去。”
“看一个人。”
门吏在纸角上写了两个字,写得很大,占了半行:探亲。
“三十文。”
他把钱数出来,摊在案上。门吏一枚一枚拨进木匣,最后一枚是铁的,拈起来看了看,放回他手边。
“这个不算。”
他把铁钱收回袖子里。
“你这张过所。”门吏说,“是去年换的。”
“是。”
“换过所的,都是有事的。”门吏说,“郿县有你什么人。”
“没有。”
门吏抬起头。
“没有写探亲。”
“没有。”
门吏看了他一会儿,把笔搁下。
“那你写什么。”
“你写。”
门吏又重新拿起笔,在“探亲”两个字上划了一道,旁边写了三个字:寻故人。
“多两个字。”门吏说,“不多收钱。”
出了城门往西,天开始白。官道两旁的槐树比五年前粗了一圈,树干上的草绳烂了,有的地方露出白茬。走了半里,回头还能看见城头,城头上有旗,旗是湿的,垂着。
第一天走七十里,宿在咸阳东边一间店。
店里的火盆烧的是柴,不是炭,烟大,熏得屋顶黑。同屋有四个人,三个是贩布的,一个是走方郎中。走方郎中的箱子放在床头,箱子上写着一个“药”字,字是漆的,掉了一半。
“先生哪里去。”郎中问。
“郿县。”
“郿县我去过。”郎中说,“那边的柴胡好。有一年我在那儿收了二十斤。”
“哪一年。”
“记不得了。”郎中说,“十来年前。”
“那边的村子,还有没有人。”
“人总有的。”郎中说,“人这个东西,你别看它少,它不会没有。一个村剩三户,三户剩一户,一户也能过下去。”
第二天走八十里,宿在兴平。
第三天过武功,第四天到郿县。
台塬镇在县城东南二十里。他到镇上的时候是晌午。
镇口那一排屋子塌了三间,塌的没有补,墙剩半截,墙头长草。界石还在,三尺高,一尺宽,底下埋在土里。石上“大历二年重立”那一行字又被凿过一遍,凿痕新,里头是白的。
石旁边那只木匣没有了。钉子的眼儿还在,一共四个,排成一行。
镇上有两家铺子。一家卖盐,一家卖药。
盐铺在东头,门板卸了一半,柜台是半截门板搭的。柜台后头坐着一个老汉,六十上下,正在用一杆小秤称盐。
“二升。”他说。
老汉抬头。
“粗的细的。”
“粗的。”
老汉把盐从箩里舀出来,倒在纸上,包成三角,绳绕两圈。
“四十文。”
他把钱数出来。老汉收了,把盐包推过来,忽然停住。
“你是山上那个。”
“是。”
“李……”老汉想了一下,“李轩宇。”
“是。”
“我阿耶在的时候,你买过盐。”老汉说,“我阿耶死了十一年了。”
“我记得他。”
“他记得你。”老汉说,“他说过,山上有一个人,买盐买二升,多一合不要。”
他把盐包提在手里。
“镇上的人。”他说,“这些年,没了多少。”
老汉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要问哪一个。”
“都问。”
“那我说不完。”老汉说,“我这样说:大历元年死了一批,大历三年死了一批,去年冬天死了一批。三批加起来,镇上少了四十多口。”
“哪一年最多。”
“大历三年。”老汉说,“那一年先是旱,后是疫。疫从县里来,从东往西。我家里死了两个,我女人和一个小的。”
“你没有走。”
“走到哪儿去。”老汉说,“铺子在这儿。走了,铺子就是别人的。”
他把秤挂回钉子上。
“你要找的人,叫什么。”
“王三。”
“王三里正。”老汉说,“死了。大历元年冬天。他死的时候七十六。”
“窦四。”
“窦四早。”老汉说,“至德二载就没了。他去了潼关,没有回来。”
“赵石头。”
老汉想了一会儿。
“赵石头。”他说,“西头那个,会打猎的。”
“是。”
“他没有回来。”老汉说,“他走的那年我还在县里扛包。他走的时候是二月,穿着新鞋。后来他阿娘死了,他也没有回来。房子空着,空了二十一年。”
“他阿娘哪一年死的。”
“至德元载。”老汉说,“那年冬天冷。她死在屋里,是邻居闻见味才知道的。”
他把盐包又往他手边推了推。
“你是回来看看的。”
“看看。”
“看什么。”老汉说,“看的人都死了。”
“还有一个。”
“郭家的。”老汉说,“郭家坳那个老的。她还在。她一个人,儿子死在潼关,媳妇走了。她一个人过了十五年。”
“她还认得人。”
“认得。”老汉说,“她耳朵背,眼睛还好。你跟她说话,要大声。”
“谢谢。”
“盐钱给了。”老汉说,“话不要钱。”
药铺的匾换了,写的是“张”。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柜台后头坐着一个年轻人,正在切药,切得很快。
“抓什么。”年轻人头也没抬。
“不抓。”
年轻人抬头。
“不抓就出去。切药的时候不能说话,说了手上就偏。”
“柜上那六只斗。”他说,“还在。”
年轻人往柜台看了一眼。
“五只有药,一只空着。”
“空的为什么不进。”
“进不来。”年轻人说,“我阿耶在的时候就不进了。他说山上才有,山上的东西不卖。”
“你阿耶呢。”
“死了。”年轻人说,“去年。”
“匾上的张,是他还是你。”
“是他。”年轻人说,“我不会写匾。这块匾是他活着的时候挂的,我不会换。”
他站在门槛外头,看那只空斗。斗沿上有灰,灰上有一道指印,是新的。
“那只斗,有人动过。”
“我擦过。”年轻人说,“一个月擦一回。空的也要擦。”
“为什么。”
“不擦就烂了。”年轻人说,“斗是木头的,空着容易烂。”
他退出去。
往南走二里,是那条村。
村口的井填了一半,井台上长着草。井绳不见了,辘轳还在,木头烂了,铁箍锈成一片红。
村里的屋子,他一家一家看。
东头第一间,门框还在,门没有了。院子里有一口缸,缸里积着雨水,水面上有一层绿。
第二间,屋顶塌了,梁落下来,一头插在土里。
第三间,墙还在,屋里长着一棵树,树从屋里长出来,长到屋顶外头,把屋顶撑破了一个洞。
第四间,门是好的,门上挂着一把锁。锁锈死了,钥匙孔里塞着土。他从门缝往里看,看见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两只碗,碗扣着。
第五间只剩地基。石头砌的墙根还在,四四方方,中间长着草。草有一人高,风一吹,往一边倒。
第六间,屋前有一架葡萄,葡萄藤枯了,架还在。架上挂着一只葫芦,葫芦的嘴被人锯掉了。
第七间,灶还在。灶上有一口锅,锅里有一把铲,铲柄烧焦了一半。
他一家一家走过去。走到西头,回头看,整条村道上一共二十七间屋,屋门开着的十一间,关着的九间,塌了的七间。
二十七间屋,一个人。
“王三。”他站在村道上,念了一个名字。
没有人应。
“窦四。”
没有人应。
“赵石头。”
他念到这里停了一下。
那间屋子在西头,门口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原来拴过狗,石头被狗绳勒出一道沟。屋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纸,纸早就烂了,只剩中间一块,粘在门上。
他走过去,把门推开。
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有一只碗。碗里是干的,干成一个壳。墙角有一把斧头,斧柄上缠着布,布烂了,斧头还在。
他站在屋里。
“赵石头。”
没有人应。
他又念了几个名字。有的是里正,有的是邻居,有的是挑水的,有的是卖饼的。
念到第十一个,他停下来。
“郭家的。”
院墙后头有声音。
他走过去,从墙的缺口往里看。
院子里坐着一个老妇,坐在一张草垫上,面前摆着一只簸箕,簸箕里是豆子。她两只手在豆子里动,剥一颗,扔一颗。
她抬起头。
“谁。”
他站在墙外。
“我。”
老妇把手里的豆子放下,眯起眼睛。
“谁。”
“李轩宇。”
老妇看着他,看了很久。
“山上的那个。”她说。
“是。”
她低下头,又剥了一颗。
“你还没死。”
“没有。”
“我八十三了。”她说,“我以为你死了。”
他从墙的缺口进去。墙的缺口不高,一脚跨过去就行。他跨的时候,脚在墙上蹭了一下,蹭掉一块土。
院子里很干净。地扫过,扫出一圈纹。晾衣的绳上挂着一件衣裳,衣裳是灰的,补丁打在肩上。
“坐。”老妇说。
院子里只有一张草垫,她自己坐着。
“我不坐。”
“那你站着。”
她剥豆子。剥得很快,拇指一按,豆子出来,壳扔到左边,豆子扔到右边。
他站在院子里,数了一遍。
这个村里,他认得的人,叫得出名字的,十一个。十一个里,活着的,一个。
“郭婆。”他说。
“嗯。”
“村里的人,都是哪一年没的。”
她没有抬头。
“你说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对着她的耳朵。
“村里的人,都是哪一年没的。”
“哦。”她说,“一个一个的。谁记得清。”
他把簸箕边上的豆子捡起来一颗,放在手心里。
“我念几个名字,你听着。”
“你念。”
他把十一个名字念了一遍。念得慢,念一个停一下。
她剥豆子,没有停。
念完了,她抬起头。
“念完了。”
“念完了。”
“十一个。”她说,“我认得十个。”
“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我不认得。”她说,“你说的是窦四家的那个小的。那个小的生下来就没了,没有名字。”
“那就是十个。”
“十个。”她说。
“活着的呢。”
她没有答。她把手里的豆子剥了,壳扔到左边,豆子扔到右边。
“你数。”她说。
“我数过了。”
“你数的是你的。”她说,“我数我的。”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然后伸出一只手。五个指头,弯下四个,留着一个。
“一个。”她说。
她举起的那根指头,指节上有一道裂口,裂口里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