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六年 正月十七(771.1)
碑要转过来。
碑重。三尺二寸的青石,一尺宽,四寸厚,一百二十斤上下。他先试了一回,两手扣住碑的两边,往上提,提起来两寸,手就滑了,碑落回去,落的时候砸在平石上,响了一声闷的。
他去找侬五。侬五带了一根杠子、两段麻绳、一块旧毡。毡是用来垫的,垫在碑下,碑转的时候不磨。
“转它做什么。”侬五问。
“看背面。”
“背面有字。”
“你怎么晓得。”
“碑都有两面。”侬五说,“正面写给人看,背面写给死人看。有钱人家的碑,背面刻的是子孙的名字,一个挨一个,刻满。”
“这一块八个字。”
“这一块八个字,背面也许有。”侬五说,“八个字的碑,背后刻什么都不奇怪。”
他们把碑底下的土挖开。挖到平石,平石上有一层细砂,砂是干的。侬五把杠子的一头插进碑底与平石之间的缝里,另一头垫一块石头,往下压。
碑起来一指。他往底下塞毡。塞了三回,碑起来了四指。
“再起。”
“起不动了。”侬五说,“杠子弯了。”
杠子是杉木的,中间已经弯了,弯得看得见。
“换个法子。”他说。
两个人一边一个,抱住碑的两头,往一边挪。挪一寸,歇一歇。碑底在平石上磨,磨出来的声音是干的,涩的,像两块骨头在蹭。
挪了半个时辰,碑转过来一半。他们歇了一回,喝了水,再挪。挪到日头偏西,碑背朝了坡下。
碑背上有字。
八行。每一行六字,竖着刻,从上往下。行与行之间隔一指。八行占满了碑背的上半截,下半截空着。
字比正面的小,小一半。刻得浅,浅得像划的。
他把脸凑近,把笔画里的土拂掉。土结成一条一条,拂一下,掉一段。
第一行:己酉 三 十七。
第二行:癸丑 四 廿二。
第三行:丁巳 二 初九。
第四行:辛酉 五 十四。
第五行:丙寅 三 初三。
第六行:戊辰 九 廿一。
第七行:壬申 六 十一。
第八行:癸酉 十一 初七。
他一行一行往下读,读一行,用手指在下头压一道。
“念的什么。”侬五问。
“干支。”
“干支我不认得。”侬五说,“我只认得年号。”
“干支比年号长。”他说,“六十年一轮,一轮完了又一轮。”
“六十年一轮,那就认不出是哪一年。”
“认得出。”他说,“往前数,数到晓得的那个年,就对上了。”
他把布从怀里取出来,铺在膝上,用炭把八行抄下来。抄第一行的时候炭断了,他换了一截。抄到第五行,布上的八个黑块挤不下,他把布翻过来,抄在背面。
八行抄完,他把布摊在碑上比。比第一行,笔画对得上。比到第五行,“初三”的“三”他抄成了两道,抄漏了一道。
他把布拿回来,添了一道。
“你抄这个做什么。”侬五问。
“要带走。”
“带走做什么。”
“记。”
侬五把杠子扛在肩上。“记在布上,不如记在石头上。”他说,“石头在,字就在。”
“石头不能带走。”
“那就把它埋回去,埋深些。”侬五说,“埋深了,谁也挖不着。”
侬五下去了。他一个人留在塌口里。
干支要数。他在坡上找了一块平的地方,用树枝划了一个圈,圈上划六十道,一道算一年。划六十道要划很久,划到第三十道,树枝断了。他换了石头。
圈划好,先找“乙亥”。正面那一行是开元二十三年,开元二十三年是乙亥。
他从甲子起头,一道一道数到乙亥,数到第十二道。
阿月是午后上来的,带了两个饼。她把饼放在石头上,蹲在圈边看。
“画的什么。”
“六十道。”
“六十道做什么。”
“数年。”
“年不用数。”阿月说,“年过了就是过了。”
“过了的要找回来。”
“找回来做什么。”
“找一个人是哪一年没的。”
阿月看着那个圈。她用手指在圈上点了两下,点的都是空的地方。
“我阿婆记日子不用年。”她说。
“用什么。”
“用干支。”阿月说,“她记我的生日,记的是‘庚子年腊月’。我问她庚子是哪一年,她说,就是你生的那一年。”
“寨子里的人都这么记。”
“都这么记。”阿月说,“年号是官家的。官家换一个年号,我们这儿没有人晓得,要等收税的人来了才晓得。收税的人一来,说今年是永泰二年,我们就跟着说永泰二年。他走了,我们还是说己酉年。”
他把石头在手里握紧了一点。
“刻碑的人也用干支。”他说。
“刻碑的人不是官家的人。”阿月说,“官家的人刻碑,刻年号。”
她说完就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下去了。
乙亥在这一圈上是第十二个。
第一行的干支是己酉。他从乙亥往前数,数到己酉,数了二十六道。
头一回他数错了。数到甲子他没有停,接着往前数,数过了一轮,数出八十六道。八十六年是景龙三年往前六十年,那时候还没有景龙。他把圈上多画的记号用脚擦了,从头再数。
二十六年。
开元二十三年往前二十六年,是景龙三年。景龙三年的三月十七。
他把这一行写在布角上:景龙三年,三月,十七。
第二行癸丑,往前数二十二道。开元二十三年往前二十二年,是开元元年。开元元年的四月廿二。
第三行丁巳,往前十八道。开元五年,二月,初九。
第四行辛酉,往前十四道。开元九年,五月,十四。
第五行丙寅,往前九道。开元十四年,三月,初三。
第六行戊辰,往前七道。开元十六年,九月,廿一。
第七行壬申,往前三道。开元二十年,六月,十一。
第八行癸酉,往前二道。开元二十一年,十一月,初七。
他在圈上把这八道都画了记号。
八道记号从第二十六道起,排到第二道,中间空的地方长短不一。最长的一段空了五年,最短的一段空了一年。
他把树枝插在圈心上。日头从坡上下来,光照在圈上,圈的一半是亮的,一半是暗的。
他坐在圈边上,把这八个年月又看了一遍。
第八行,开元二十一年,十一月,初七。
八张纸里最后一张就是这样写的。那个人没有名字,崇仁坊来的,三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带一只四尺木箱。老人念的是“七百三十三年十一月来”。
第一行,景龙三年,三月,十七。
第一张纸。阿罗。女。神龙元年生。七百零九年三月抱来。她家里来了四个人,上山,进门不说话,抱了就走。
他把布摊在膝上,两只手压在布上。
八行。八个日子。
不是生辰。生辰不是这样排的。这八行排得太散,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中间有的隔五年,有的隔一年。
也不是死日。死日不会一年一年这样散开,死日里会有连着两个月的,会有同一个月死两个的。这八行,一行一个,行行隔开。
他把这八个日子对着他记得的那些月,一个一个对。
第一行,景龙三年三月。阿罗,神龙元年生,七百零九年三月抱来。
第二行,开元元年四月。周六郎,久视元年生,七百一十三年四月抱来。
第三行,开元五年二月。麦娘,神龙二年生,七百一十七年二月抱来。
第四行,开元九年五月。陈三,神龙三年生,七百二十一年五月抱来。
第五行,开元十四年三月。郑十四,开元十一年生,七百二十六年三月抱来。
第六行,开元十六年九月。阿朵,开元十三年生,七百二十八年九月抱来。
第七行,开元二十年六月。卢廿三,开元十七年生,七百三十二年六月抱来。
第八行,开元二十一年十一月。那个没有名字的,崇仁坊来的,七百三十三年十一月来。
月全对上了。日子他记不得,老人念的时候只念了月,有的连月都说得含糊,说“同月”。
八个日子,八个都是进门的月。
他把布摊在膝上,两只手压在布上。
这是拿走的日子。有人从别处把八个人拿走了,拿走的那一天,刻在这块石头上。
他把布折起来,折了两折,没有折齐。
第九行是他。
碑上一共五十六字。正面八个,背面四十八个。四十八个字里,八个是干支,八个是月,八个是日,剩下的二十四个是“初”“十”“廿”这些字。
五十六字里没有一个姓,没有一个名。
碑额上原来有两个字。凿的人把右边那个凿尽了,左边那个凿掉一半。凿成这样,是不要人晓得这两个字。
他把手放在碑额上。凿的地方是平的,平的底下是粗的,粗的地方摸得出来。
他没有再往下想。风从坡下上来,把毡掀起一角,他把那一角按下去,压了一块石头。
碑正面的八个字朝着坡上。他把毡盖上,四角压石头,走到塌口边上,回头看了一眼。
碑背上的八行有苔。苔在笔画的沟里,薄薄一层,青的,摸上去滑。正面的八个字一个苔也没有。
八行有苔。一行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