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六年 正月十八(771.1)
早上有霜。霜落在门槛上,白的一层,脚踩上去滑。井台也白,井绳白,绳上的水冻成一层壳,摇的时候壳裂,裂的声音是脆的。
他洗了脸。水是井里刚打上来的,手放进去,指头立刻木。
他把手在衣襟上擦干,擦了三回,擦到指头能弯。
他把砖从坡顶抱下来,抱到塌口边上,和碑放在一处。
砖是半块。断口从中间斜着过去,断的地方露出砂,砂是新断的。砖上有四个字:开元八年。
碑上最早那一行是景龙三年,三月,十七。
他在塌口边上坐下,把六十道的圈又划了一回。这回划得小些,划在两块石头之间,省得风吹。
景龙三年是七百零九年。开元八年是七百二十年。
他数了两遍。七百二十减七百零九,是十一。
十一年。
他又核了一回年号。开元元年是癸丑。己酉在癸丑前头四道:庚戌,辛亥,壬子,癸丑。己酉是开元元年前头四年。开元元年前头四年,是景龙三年。
景龙三年,中宗还在。那一年三月,朝廷里在修文馆,选学士。桂州这边,江里涨水,涨到榕树根。
他把这一节记在布角上,写的是“景三”。
他把砖翻过来,背面没有字。他把砖立起来,靠在碑上,字朝着他。
开元八年。三月。
碑上最早那一行,也是三月。
差十一年,同一个月。
他上坡,去看那十二个堆。
十二个堆在炭窑的坑边,比下头的都小,草长到膝,密。他一个一个看,看的时候蹲下去,看堆的土,看堆的形。
十二个堆没有木片。他把最西头那个堆的边土拨开一指,底下是土,土的下面还是土,拨到两指深,土色变深,就没有再往下拨。
他把土填回去,用手拍实。
十二个堆里有四个比别的矮,矮的四个土色浅。他猜这四个是后来补的,补的土从别处取来,取来的土跟坡上的土不一样。
他回屋拿了一根麻绳,绳上打了三个结,结与结之间三尺。他用绳量堆。第一个堆,周九尺,高八寸。第二个,周八尺半,高七寸。第三个,周九尺二寸,高九寸。
量到第十个,他把绳收起来。十二个堆的大小差不多,差不多就是同一年埋的。四个矮的,周只有六尺,高四寸,矮下去的那两寸是土塌的,不是堆小。
他用脚在坡顶试探。坡顶的土软,软的地方踩下去陷半寸。他沿着坑边走了三圈,每一圈在软的地方插一根草作记号。三圈走完,插了九根草。
他在九根草的地方挖了三处。挖一尺深,土是松的,松的土里有草根,有炭渣。挖到三尺,三处都是石底。
没有别的石头。
他把三处的土填回去,填一层拍一层。
中午他下去,找那个八十二的老人。
老人在门口晒药,药摊在一张竹席上,是艾,艾的叶子卷着,卷得不匀。她的手在艾上翻,翻得很慢。
“开元八年。”他说。
老人的手停了。
“哪一年。”
“开元八年。三月。”
老人想了很久。风把她的一缕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
“开元八年三月,江里水大。”她说,“水到白沙上头,到寨子口那棵榕树的根上。榕树的根泡了七天,泡烂了一层皮,皮烂了以后,树就长得慢了。”
“死了人没有。”
“死了。”老人说,“死了十四个。十四个里有九个是江边住的。抬上坡的时候我十岁,跟着上去。”
“抬到哪儿。”
“抬到上头。”老人说,“上头那一片,那时候还没有堆。他们挖坑,挖一个埋一个,埋到第十二个,坑就挤了。剩下两个埋在下头,下头那时候是荒地。”
“十二个。”
“十二个。”老人说,“我记得十二个。第十三个的时候,挖坑的人说,再往上就是炭窑的顶了,挖不动。”
“那十二个,有碑没有。”
“没有碑。有钱人家才有碑。”老人说,“我们埋人,堆上压一块石头。石头是江边捡的,圆的。”
“那十四个,你记得几个。”
老人把眼睛闭上。她的眼皮薄,闭上的时候眼珠还在动。
“记得三个。”她说,“一个叫阿岩,住在江边,会编鱼笼,编的笼口是圆的,别人的是方的。一个叫阿兰,嫁过来两年,没有生孩子,死的时候她男人在外头。第三个是个孩子,三岁,名字我不记得,他阿娘叫他阿狗。”
“后来有人报过他们么。”
“报什么。”
“报到州里。死了要划一笔。”
老人睁开眼。“我们不报。”她说,“报了要写籍。这寨子里一半人没有籍。没有籍的,报了也白报,州里要问,问起来,还得说从哪儿来的,哪一年来的。”
“不报,那人就算了。”
“算了。”老人说,“人在坡上。坡上的堆,是我们自己数的。”
“石头底下有没有东西。”
“什么东西。”
“砖。”
老人的手在艾上停了停。“有的压砖。”她说,“砖比石头平,压得住草。我们那几年砖多,水退了以后,江边冲上来一堆砖,砖是从上游冲下来的,不知道是谁家的墙。”
“砖上有字。”
“有字。”老人说,“字是别人的字,不是我们的。我们的砖拿来压草,不认字。”
他把那一块砖的样子说了:青的,断口新,四个字,竖着刻。
老人听完,把手里的一把艾放下。
“这一块是原来的。”她说。
“怎么晓得。”
“冲上来的砖,字是印的,一模一样的,一行一行。”老人说,“刻的砖,字是刻的,一个跟一个不一样。刻的砖是自家做的,做砖的时候刻上去的。”
“自家做的砖,为什么刻年号。”
“因为要记。”老人说,“做一批砖,刻一个年,砌在墙上,将来墙塌了,看砖就晓得是哪一年砌的。”
“那这一块砖,是这坡上的人自己做的。”
“是这坡上的人。”老人说,“或者是埋人的人从别处带来的。”
她把艾重新摊开,一张一张摊平。
“你问这个做什么。”她说。
“碑上有一个日子,比这坡上最早的坟还早十一年。”
老人的手停了。
“早十一年。”她说,“那时候这坡上一个人也没有。”
“一个人也没有。”
“一个人也没有。”老人说,“这坡从前是烧炭的。烧炭的人不住在这儿,住在江边,烧一窑,走一窑。炭窑废了多少年,我阿爹都不晓得。”
“炭窑什么时候废的。”
“我阿爹说他小时候就废了。”老人说,“废了的窑,坑里积水,水里有虫。我们小时候不敢下去。”
他谢了老人,回坡上。
天还没黑。他坐在塌口边上,把布摊开。
布上正面九个黑块,背面八个。
九个日子,从景龙三年三月十七,到开元二十三年十二月廿四。
二十六年九个月。
他数了数,二十六年九个月里,八个人。
平均三年一个。可是不平均。前头四个隔得远,四年,四年,四年。中间隔五年。后头隔得近,两年,四年,一年。
他把这八个日子在地上排成一排,用石子排的。排完看那一排的空,空得没有道理。
不是节令。节令是齐的。不是收税的年份。税是每年收的。不是荒年。荒年死的人多,死的人是成批的,会挤在一个月里。
这八个人不挤。八个人一个接一个,一个走了,隔一年半载,再来一个。
他把石子收了。
夜里他没有睡。他把布压在枕头底下,把竹片放在案上,把碑上那八个字背了三遍。背到第三遍,他把灯挪近,看自己描的那一块布。
他又劈了八根竹片,一根一寸宽,三寸长。每一根上刻一行:景龙三年三月十七,开元元年四月廿二,开元五年二月初九,开元九年五月十四,开元十四年三月初三,开元十六年九月廿一,开元二十年六月十一,开元二十一年十一月初七。
刻完他把八根竹片排成一排,从旧到新,摆在案上。八根竹片占了案的一半。
第九根他没有刻。他从坡下拿了一根空白的,摆在最右边。
九根竹片。八根有字,一根没有。
“第九”。
“廿三”。
“十二”。
“廿四”。
他把布举起来对着灯。灯光从布后头透过来,布的纹路一条一条,字是黑的,黑的地方不透光。
二十六年九个月,八个人。
第九个是他。
他想起九年前从山上送下来的那半张纸。纸上说,九不是兽。
那时候他以为说的是兽。说九子不是九个畜生,是九个位数。
现在他知道了另一半。九是数,也是位。位是要有人坐的。八个人坐过八个位,坐到第九个,是他。
他把灯吹了。
黑暗里他把手放在眉心上。眉心是平的。
第二天早上他上坡,把砖放回坡顶,压在原来的石头底下,石头照原来的样子斜着垫。
放的时候他数了一遍坡顶的堆,十二个。
他又数了一遍坡下的,一百三十一个。
一百四十三。
他站在坡顶往下看。坡上白了一层霜,霜在草上,草是黄的,霜是白的,白的地方比黄的地方多。
砖上是三月。碑上最早那一行,也是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