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1·第九子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1 第九子

第五章 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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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历六年 正月十六(771.1)

他把七日排在一根竹片上。

竹片是从阿月那根竹枝上劈的,一寸宽,五寸长。他用小刀在上头刻,一刻一道,刻了八道,八道分成七格。

第一道刻“十七”。第八道刻“廿四”。中间六道空的。

开元二十三年,十二月十七到十二月二十四。

他自己记的是十七。

那一夜有雪。雪是子时以后下的,落在门外的石阶上,落到天亮,积了三寸。他是那一夜醒的,醒来的时候身上裹着一块布,布是粗的,边上有一道紫。

苏凰说的是廿四。

那是九年前,在睢阳。他写信上山,信里问了三件事,回信只答了一件。九月初九那天他在城墙上,她上来说了一句话。他说,他生在那一年十二月十七。她说,廿四。

他说,十七。

她说,廿四。

她没有再说第三遍。他也没有再问。

两个日子差七日。七日里有一个冬至。

他把竹片翻过来,在背面刻了七道,七道更密。

七日不是小事。七日里要洗三,要起名,要报生。七日里死过一个孩子,也活过一个孩子。

他要知道那一年的冬至是哪一天。

寨子里没有历。寨子里的人记日子,记的是“插秧前”“割稻后”“江里起雾那几天”。侬公石记得年,不记得日。阿月记得她阿婆死的日子,因为那天江上起雾。

他下桂州。

从柘木寨到桂州两天。这一回他走的是江边那条道,沙上走,走得快些,鞋里进沙,走一里要停下来倒一回。

沙道走到中午,前头有一道卡。卡是三根竹竿搭的,竹竿上挂一块木牌,牌上写“税”。守卡的是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坐着的那个脚边有一只筐,筐里是铜钱和盐。

“过卡的二十文。”

“走路也收。”

“走路不收,收的是盐。”坐着的那个人说,“你背上有包。”

他把包打开。包里是两块饼,一双替换的鞋,一小包药。

“没有盐。”

“药里有盐。”那个人说,“药铺的盐也是盐。”

“这是甘草。”

那个人伸手捏了一点,放在舌头上,尝了,吐了。

“走吧。”

走出去十步,站着的那个人追上来,说了一句:“前头三里在修桥,桥不通,要绕。”

“绕多远。”

“绕七里。”

他绕了七里。绕的那条道从一个村子中间穿过,村口有一口塘,塘里有鸭。一个孩子在塘边用竹竿打水,打一下,鸭散开,过一会儿又聚。

桥在修。修桥的人二十来个,石料堆在岸上,石头是青的,一块一块凿成方。他站住看了一会儿。

“这石头哪儿来的。”

“全州。”一个抬石的人说,“船运下来的。”

“运一块多少钱。”

“不晓得。我们只管抬。”抬石的人说,“听说一块的船钱,够我们吃半个月。”

桂州城的三个门,中间那个还关着。关着的门上有两道铁箍,箍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有一道手印,是有人扒着门缝往里看留下的。

五市还是三十六摊。卖布的摊上挂着一匹青,青布的下摆沾了泥。卖药的摊上摆着六个斗,斗里三味药,一味是假的,假的那一味颜色太黄。

钟老吏不在了。他的木牌还挂在市口的柱子上,牌上有刀划的痕,痕是一道一道的,划到最后一道,痕断了。

问人,人说钟老吏去年冬天没的。他没有儿子,木牌给了一个卖鱼的挂。

他在市上买了两样东西:一刀纸,二十文;一锭墨,三十五文。纸是麻纸,粗,一面光一面毛。卖纸的问他做什么用,他说拓字。卖纸的说,拓字要薄纸,麻纸厚,拓出来糊。他说不要紧。

墨他没有用好墨。好墨要一百二十文一锭,他买的是下等墨,墨上有一道裂纹,卖的人说裂纹不要紧,化了就好。

寺在城北,叫开元寺。寺不大,三门,前殿供的佛有一只手是新的,手是木的,木头是白的,没有上漆。

寺里管历的僧姓沈,六十上下,眉毛白了一半。他管寺里的“甲子历”,一本,手抄的,一年一页,页上记朔、望、节气、日月食。

“查哪一年。”

“开元二十三年。”

沈僧把历从柜里取出来。历是麻纸,一页一页用线缝着,缝到中间的几页,线断了,纸散着。

“开元二十三年的冬至。”他说。

沈僧翻到那一页,用手指从上往下走,走到一行停住。

“十二月廿二。”

“哪一天是初一。”

“十二月初一是甲申。”沈僧说,“廿二是乙巳。”

“廿二那一天,是什么时辰交节。”

“戌时。”沈僧说,“历上写的是戌初三刻。”

他把竹片拿出来,把“廿二”刻在第四道与第五道之间。

十七,十八,十九,二十,廿一,廿二,廿三,廿四。

冬至在第五格。

“你查这一个做什么。”沈僧问。

“我生在那一年。”

“哪一天。”

“不晓得。”他说,“有人说十七,有人说廿四。”

沈僧把历合上,合的时候用手把散着的几页按齐。

“十七那一天,桂州下了雪。”沈僧说,“历上不记雪。雪是寺里自己记的。那年腊月的簿上有一行,写的是‘十七夜雪,厚三寸’。”

他没有说话。

“三寸的雪,在桂州是大事。”沈僧说,“那一年冬天冷,江上结了薄冰,冰上能走人,走三步裂一道。寺里施了三回粥。”

“死了多少。”

“城里记的是十七个。”沈僧说,“冻死的,埋在西门外。埋的时候用席,一张席裹一个,裹完压石头。石头是江边捡的,圆的。”

“十七个里有小的没有。”

“有。”沈僧说,“三个。最小的一个,抱来的时候还裹着布,布是旧的,边上缝过。”

他的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

“那三个,册上怎么写。”

“写‘无名’。”沈僧说,“西门外那一批,册上都是两个字。写了两个字,就算埋过了。”

“廿四那一天呢。”

“廿四没有记。”沈僧说,“簿上下一行是廿九,写的是‘晴’。”

他把竹片握在手里,握得紧,竹片的边压进指头。

“十七的雪,是谁记的。”

“我师父。”沈僧说,“他记了四十年。他死的那一年,簿上最后一行写的是‘雪’,没有写日子,也没有写厚薄。写完他就睡了。”

“你师父的法号。”

“守一。”

他把竹片松开了一点。

“守一。”

“守一。”沈僧说,“寺里的人都叫他老守。他的字写得不好,‘雪’字的雨头总是写成一个盖子。”

玉床床沿内侧刻的十二个名字里,“守一”刻过两回。

“你师父在开元二十三年,多大。”

“三十几。”沈僧说,“他开元末年来的桂州,来的时候寺里只有三间屋。他说他是从北边下来的,下来的路上丢了一个人。”

“丢了谁。”

“他不说。”沈僧说,“他只说,那个人走着走着就不见了,回头看,路上只有雪。”

寺里的钟响了一回。钟是旧的,钟身上有一道裂纹,裂纹从口沿往上走了半尺。

“还有一件事。”沈僧说,“你要是查日子,顺带查一查今年。今年州里在点逃户,点到第三回了。户曹的人上个月来过寺里,问寺里收了多少流人。”

“寺里收流人。”

“收。收进来剃头,剃了头就是僧,僧不纳税。”沈僧说,“今年收得少。户曹的人说,收一个要报一个,报了要查籍。没有籍的,剃了也不算。”

“不算,就还是逃户。”

“不算,就还是流人。流人抓着了要送回去,送不回去的,就地编管。”沈僧说,“编管的册子上写的是‘无籍’两个字。写了这两个字,他这一辈子就都在册子上了。”

出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城里住了一夜,住在五市边上的一家店,店钱十五文,草席上有虱子,他捉了三只,捉完睡了。

店里同屋三个人。一个是卖鱼的,鱼装在两只木桶里,桶上盖着湿布;一个是走江的船户,姓何,说话的时候左眼一直眨;第三个是个年轻的书手,替人写状子,桌上摊着一张纸,纸的左上角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三十文”。

“今年这个点逃户,点到第几回了。”船户问。

“第三回。”书手说,“五月一回,九月一回,这个月又一回。三回点的数不一样,一回比一回少。”

“少了是好事。”

“少了是坏事。”书手说,“点出来的少了,摊的税不减。一个县少了三百口,三百口的税摊到剩下的人头上,一亩多摊二升。”

“那点它做什么。”

“点它,是要把不在这儿的划掉。”书手说,“划掉了,帐上是干净的。”

“划掉的人呢。”

“人还在。”书手说,“人在,帐上没有他。这就叫无籍。”

“无籍的,抓着了怎么办。”

“抓着送回原籍。”书手说,“送不回去的,就地编管。编管的册子上写两个字,写完这两个字,他这辈子就只能在册子上了。”

他把这一句记住了。

第二日回寨。走到江边,他把竹片从怀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八道,七格。

十七,十八,十九,二十,廿一,廿二,廿三,廿四。

冬至在廿二。

那一年桂州的雪,记在十七。寺里的簿上写的是“十七夜雪,厚三寸”。

他记事,从那一夜起。雪落在石阶上,落到天亮积了三寸,门槛外头有一行脚印,脚印是从坡上下来,走到门口就没有了。

廿四那一天,寺里的簿上写的是“晴”。

他把竹片塞回怀里,塞在布的下头。

布上八个黑块。第一个是“第九”,最后一个是“廿四”。

两个日子,隔七日,隔一个冬至。碑上刻的是后一个。

至圣唐 卷31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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