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1·第九子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1 第九子

第四章 八

※ ※ ※

大历六年 正月十五(771.1)

上元这一天寨子里烧竹子。

竹子是青竹,砍成一尺长,一头削尖,扔进火堆。烧到节上,节里的气出不来,就炸,炸一声,火星四散。孩子们围着火堆跑,跑一圈,炸一声,就跑得更快。

阿月端来一碗粉团。粉团是糯米做的,没有馅,泡在糖水里,一共七个。

“我阿娘做的。”她说,“一家一碗。”

“你家几口。”

“六口。一人七个,四十二个。”阿月说,“我阿娘做了六十个,多的给阿公。”

他吃了三个,剩下的四个放在案上。粉团凉了就硬,硬了咬不动。

火堆在寨子中间的空地上,烧的是晒干的竹子和一堆旧竹筐。火苗有一人高,火光照到榕树的第一个气根上,气根的一截是红的,往上就黑了。寨子里的人在火边站成一圈,有坐的,有蹲的。瞎的那个老人坐在最里头,手里捏着一根竹节,别人炸一声,他就笑一声。

“今年炸得响。”有人说。

“竹子干。”

“去年湿。”

“去年江里水大。”

话说到这里就断了。火堆里有一根竹子没有炸,烧软了,塌下去,塌成一个弯。

“你怎么不吃。”阿月问。

“留着。”

“留着做什么。”

“明天吃。”

阿月看了那碗一眼,没有再问。她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带得很轻,门轴还是响了一声。

第二天他把四个粉团煮了。煮软了,还是硬的,硬的在里头。他吃了两个,剩下两个倒了。

碑还在塌口里。

他上坡的时候带了三样东西:一块白布,一根细草,一把小刀。

白布是用来比字的。他把布铺在碑面上,用手指按着布,一个字的边一个字的边都按出来,按完用炭在布上照着画。炭是灶膛里拣的,烧透了的,画在布上不掉。

八个字画下来,布上八个黑块。

他数了一遍。八个。

“第”“九”两个字在左边,隔得宽,中间空出两指。“廿”“三”挤在一处,两个字之间只隔半分。再往右,“十”“二”又宽了些。“廿”“四”挤得最紧,两个字的边几乎碰着。

他用那根细草量字距。量一回,在草上掐一个印。量到第四个,草断了,他换了一根。

字距不匀。宽的地方两指,窄的地方半分。

石匠刻碑,先在石上弹墨线,一行字从右到左,字距用一根竹尺量,量好了再下刀。刻出来的字,一个字一个格,格是方的,字在格里,四边留白一样宽。

这一块不是。这一块是先刻,刻完再看。刻“第”的时候想得久,刀下去慢,笔画直,收刀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顿。刻到“廿”“四”,刀快,笔画歪,“四”的里头那一竖出了格。

刻的人心里有数,手上没有。

他从河沟里捡了一块平石,巴掌大,一面磨得平。他把石头夹在两膝之间,用小刀在上头刻一个“九”。

刻了三十七刀。

第一刀下去,石屑跳出来,落在裤子上。刀尖滑,滑出去一寸,划出一道长的。第二刀他改了手,刀柄握得死,刀尖进得浅,只划出一道白。刻到第十刀,手腕开始酸,酸了就要歇,歇三回才把第一笔刻完。

刻完他把石头举起来看。那个“九”,钩是方的,撇是断的,横画的头上有一个坑。

他把石头扔进河沟。石头落水,响了一声。

碑上那个“九”,钩是圆的,一笔到底。

他把布收起来,叠成四折,塞进怀里。

碑额上那半个“開”字,他看了很久。

“開”的底下是平的一片,平的地方有刀痕,刀痕是斜的,一道一道斜着压下去,压了七八道。凿的人是从上头往下凿,凿到“開”的门框就停了。

碑额上原来有两个字。左边那个是“開”,右边那个给凿干净了,凿到石面下去一分,凿出的坑里积了土,土是黑的。

“開”后面的字,只能是“元”。

他坐在塌口边上,把手放在膝上,数年号。

开元,二十九年。

天宝,十五载。天宝的年不叫年,叫载。

至德,二年。

乾元,三年。

上元,二年。

宝应,一年。

广德,二年。

永泰,二年。

大历,今年是第六年。

他数了两遍。数年号用指头不够,他在地上划。划完看了一遍,用脚抹了。

二十三年,只有开元有。开元二十三年,是三十七年前。

“廿三”是年。“十二”是月。“廿四”是日。

开元二十三年,十二月,二十四。

八个字,读完了。

还有别的读法。

“廿三”可以是日,“十二”可以是月,“廿四”可以是年——开元二十四年。他把这一种在手上排了一遍,排到一半就散了:年在前,月在中,日在后,这是三岁孩子也晓得的次序。刻碑的人不会把它倒过来。

“第九”也可以是日子,九月初九。那样碑上后半截就成了“廿三 十二 廿四”,一年多,一月多,一日多。

他试了两种,都试不通。只有一种通:号,年,月,日。

他把这八个字在心里排了一遍:第九,开元廿三,十二月,廿四。

碑上没有姓。没有名。没有“之墓”。没有“立”字。没有“某人之妻”“某人之子”。没有子孙。没有籍贯。

碑上只有两样东西:一个号,一个日子。

日头到头顶的时候他下坡。侬公石在榕树下坐着,手里一根竹篾,篾在他手里弯,弯了又直。

“你天天上坡。”侬公石说。

“上。”

“挖出来的石头,还在。”

“在。”

“我听说上头有字。”

“有八个。”

“八个什么字。”

“第九,廿三,十二,廿四。”

侬公石把竹篾弯成一个圈,圈没有系,一松就散了。

“我不认得字。”他说,“我认得年号。”

“怎么认。”

“换一个年号,税册要重造一回。”侬公石说,“造册子的人来,坐在我屋里,问我这一寨多少口,多少田,多少牛。问完写,写完念给我听。念的时候头一句就是年号。我这一辈子,听过八个。”

“哪八个。”

“开元,天宝,至德,乾元,上元,宝应,广德,永泰。”侬公石说,“今年这个,是第九个。我记不住第九个叫什么,寨子里的人说是大历。”

“开元有几年。”

“长。”侬公石说,“长得很。我年轻的时候,一年一年都是开元。我三十岁那年还是开元。后来改成天宝,我不惯,说了三年‘开元’。”

“天宝有几年。”

“十五载。”侬公石说,“天宝的最后一年,乱了。乱的那一年,寨子里逃了一半人。”

“开元廿三,你记得哪一年。”

侬公石想了很久。竹篾在他手里又弯成一个圈。

“开元廿三,桂州大旱。”他说,“旱了两年。江里的水下去三尺,露出江心的石头。石头上有字,是前朝刻的,刻的是水到哪儿。那两年,石头露出来,人就去看字。”

“什么字。”

“我不认得。”侬公石说,“看的人说,上头写着哪一年水大,哪一年水小。最大的那一年,水到了坡上。”

“坡上。”

“不是这个坡。”侬公石说,“是江边的坡。水到了坡上,人就搬到山里去。”

“开元廿三那年,你在哪儿。”

“在桂州城里。”侬公石说,“给人都督府修墙。修墙一天六文,管两顿。旱的那两年,修墙的人多,一天来两百个。”

“十二月廿四,那一天呢。”

侬公石摇头。“日子记不住。日子是官家的东西,我记的是年,是季,是旱还是涝。”

他把竹篾扔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上头那块石头,你要是有本事读,就读。”他说,“读完了,埋回去。寨子里一个甲子的太平,是靠不晓得的。”

夜里他在灯下把布摊开。

布上八个黑块。他用指头一个一个点过去,点一个念一声。

第九。廿三。十二。廿四。

念到“廿四”的时候他把手指停在布上,没有抬起来。

开元二十三年十二月二十四。

他在这个日子上想了一会儿。想的不是这个日子是什么,是这个日子离现在多远。

三十七年。

他把布叠起来。叠的时候叠得不齐,边错开了一指。他把布抖开,重新叠,这一次对齐了,压平,塞进怀里。

第二天他把碑埋回去了半截。

土从两边培上来,培到碑腰。培完他把塌口上翻过来的草皮一块一块揭起来,铺在土上,草根朝下,用脚踩实。

埋完他在碑顶上放了三块石头,石头压成一条,压得齐。

阿月中午上来看,站在塌口边上,看了很久。

“埋回去了。”她说。

“埋了半截。”

“为什么留半截。”

“要再来。”

“再来做什么。”

“看字。”

阿月蹲下去,看那半截碑。

“这上头写的是谁。”她问。

他没有答。

“我阿婆说,碑上要写人。”阿月说,“人死了,碑上写名字。没有名字的,是没有人给他立碑。”

“这块碑不是给死人立的。”

“那是给谁立的。”

“不晓得。”

阿月把手指伸出去,触了一下碑面,触的是那个“九”字。

“九。”她说,“我认得这个。”

“你阿婆教你认的。”

“她教我认十九味药,没教我认字。”阿月说,“这个字是寨子里的人教我的。他们说,第九个孩子不好养。”

他把手里的土拍掉。

“为什么不好养。”

“不晓得。”阿月说,“老话。”

日头偏西,阿月下去了。他一个人坐在塌口边上,坐到坡上起风。

风从江那边来,翻过坡,把塌口上新铺的草皮掀起一角。他伸手把那一角按下去,按了三回,第三回按住了。

碑上有一处刻漏了。“廿四”的“四”,里头那一竖没有刻到底,差三分。三分的地方留着石头的原面,磨过的,光。

刻的人刻到那儿,停了。

至圣唐 卷31 第4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