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六年 正月初二(771.1)
从桂州到柘木寨走两天。
第一天六十里,宿在江边一家卖粥的,粥里放姜,一碗三文。第二天过两个渡。第二个渡的船底漏,撑船的一边撑一边舀,舀上来的水倒回江里。
到寨口是申时。榕树还在,气根垂到地上,有一根被人砍断,断口黑了。
寨子四十来户,屋是竹篱糊泥,顶上盖茅,茅上压石头。门口晒着鱼,鱼剖开,用竹片撑着肚子,一片一片排在竹席上。有一家的猪在墙根下拱土,拱出来的土是黑的。江在寨子后头,看不见江,只看见江边的白沙。
侬五在树下劈柴。他看见他,把斧头往柴上一插,插进去两寸。
“来晚了。”
“哪一天。”
“廿三早上。门没开,我推的。”
“推的时候。”
“日头出了一竿。”侬五说,“人坐在床沿,脚放在地上。手是暖的。”
“暖到什么时候。”
“不晓得。我摸了两回,第二回跟第一回一样。后来才凉的。”
“埋在哪一天。”
“廿五。坑是我挖的,挖了三尺,底下是石。她说过上头干。”
“谁抬的。”
“我,六斤,还有一个挑水的。三个人,一根杠子,一张席。”
“席是新席。寨子里凑的,三张,用了最好的那张。”
“她死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侬五把斧头拿在手里,握了一会儿。“廿二下晚我给她送柴。她在缝鞋,一只小的,阿月的脚。我说缝这个做什么,她说这孩子脚长得快。我说你眼睛不好,她说看得见。她那天话多。”
“多在哪一句。”
“她说,寨子里往后要来人。”侬五说,“我问什么人。她说不晓得,来的人会先上坡,才进屋。”
“她说了几天。”
“就那一夜。”侬五说,“第二天我来看,门闩着。”
斧头还在柴上。侬五把它拔出来,拔的时候柴跟着起来了一块。
“你住哪儿。”他问。
“她屋里。你进不得。”
“我进。”
侬五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他把劈好的柴抱起来,抱到墙根下码好,码的时候一块一块试,哪一块不平就翻过来。
坡在屋后三十步。
正月的草是黄的,贴着地,踩上去脆,一踩断一片。上坡的路还是那条,被脚磨出来的一道浅沟,沟里结了冰,冰上有脚印,脚印是新踩的,没人。他往上走。
土堆一排一排,从下往上。最上头那一排挤,堆与堆之间只隔一步。顶上新添的一个堆最大,土是黄的,比周围的土松,堆上是湿的。
坡顶有一片树,树不高,树底下是黑的。黑的地方是炭窑,坑是圆的,坑壁上有一层黑,坑里积了水。坑边十二个堆,比下头的都小,堆上长着草,草长到膝,密,颜色比别处深。这十二个是她的先人——不是她的先人,是她来之前就在这坡上的。她说这十二个没有木片。
“为什么不给他们留木片。”
“我认不得。”她那时说,“认不得的人,我刻不出来。”
坡上的堆,三尺下面是木片。木片是杉木的,一寸宽,三寸长,上头刻一道横,两道横,或者一个叉。刻的不是名字。她认得的,刻她认得的那个记:谁走路左脚先落,谁说话的时候右手要捏衣角,谁死那天江上起雾。
他在堆前站着。站到日头落。坡朝着北,日头落在坡的那一边,坡上就暗得早。暗下来的时候风起了,风从江那边来,草响一片。
屋里有三样东西是她的:灶上一口锅,床上一张席,墙上挂着她的柴刀。
锅底有一层锅巴,薄的,焦的,边上翘起来。他没有刮。
席的中间磨破了一块,破的地方露出横的草,草是断的,断口毛。他把自己的毡铺在破的那一块上。
刀挂在墙上的一根木钉上,刀柄缠着麻绳,缠三道,绳已经黑了。刀身上有草汁,干了的,颜色发绿。他把刀取下来,刀是凉的。
米瓮里剩三升。盐有半升,装在一只竹筒里,筒口塞着一块布。油小半瓶。干菜一捆,用麻绳扎着,扎两道。
灶边有一堆柴,柴的长短不一,长的要折。折过的地方留着白茬,白茬上有牙印一样的痕,是刀砍的,没砍断,用手掰的。
第二日他在坡上待了一天。
早上割草,割了半排。草是枯的,不用割也压不住堆,他还是割,割下来的抱到坡下堆在一处。午后下了一场雨,雨不大,落在坡上,土色变深。他用手把新堆上溜下去的一块土捧回来,捧了三捧,拍实。拍的时候手掌整个按上去,按一下,抬起来,再按。
第三日寨子里有人送饭。一家送,一碗米饭,一碗腌菜,菜上搭着两块腊肉。送饭的是个妇人,四十上下,把碗放在门槛上,没有进门。
“放门槛上做什么。”
“她的门。我不进。”
第四日两家送。第五日三家,有一家送了酒,酒是甜的。第六日一家。第七日没有。
第八日他自己煮。米下锅,水放三指,火用的是她灶上的柴。他煮了一锅粥,粥里放盐,放了一点干菜。煮好他盛了两碗,一碗放在案上,一碗自己吃。
案上那碗到夜里结了一层皮。第二日皮更厚。他用筷子挑开,挑开的地方底下是白的。
第九日卢九来了。
卢九的盐队停在寨外,二十二驮。他肩上那块布换了,新的,白的,缠得很厚,绕过脖子。
“我要回戎州。”他说,“你走不走。”
“不走。”
“住多久。”
“不晓得。”
卢九从驮子上取下一包盐,放在门槛上,二升,退了两步。
“她死那天,我在桂州。”他说,“桂州城里有人问我,说柘木寨有个蒙面的女人,是不是还活着。我说活着。过了五天,我再问,人就没有了。”
“谁问的。”
“一个官。穿青的,腰上没有鱼袋,说话是北边的口音。他在五市上转了两天,问了三个人。”
“问什么。”
“问这寨子里有没有一个从北边来的女人,四十上下,脸不好看。我说不晓得。”卢九说,“他走的时候,我看了他的靴子。靴子是新的,底上没有泥,桂州城里两天,底上没有泥。”
他把盐包提起来,放在灶边。
“你在这儿,我就不来了。”他说,“来一趟二十二驮要绕三十里。”
“你哪天走。”
“走不了。”卢九说,“江上起雾,船不开。雾散了还要等货,货在灵渠那头压着,压了十一天。”
“绕什么。”
“绕税。寨子这条道,段十一的人今年还在。”
卢九走的时候,那根杠子留下了。一根杠子,杉木,六尺长,中间磨细了一圈,是抬过东西的。
第十日早上,侬公石来了。
寨老七十六,走路要人扶,扶他的是他孙女阿月,十一岁,头发用一根竹签盘着。
“她的事,寨子里议过了。”侬公石坐在门槛上,坐得很慢,先坐半边,再把另半边挪过去。“她在这寨子住了十一年。十一年,没有报过一回。”
“报什么。”
“报人。生报生,死报死。州里的册上要有人。”侬公石说,“她不肯报。她说她没有籍。”
“没有籍,怎么住十一年。”
“住是住。租是租。”侬公石说,“她的屋是寨子里的,一年两斗米。税不摊她,役也不摊她,寨子里出事,不算她一个。她要的就是这个不算。”
“现在她死了。”
“死了要报。报了,州里在册上划一笔,划了才算完。不划,往后有人来查,查出一个没报的死人在寨子里,罚的是寨子。”
“那你报。”
“报不上。”侬公石说,“报死要写籍。籍在哪个县,哪一年,户主是谁,一口几岁。她没有。写了十一年,她一回也没写出来。”
阿月站在门槛外头,手里捏着一根竹枝,竹枝上剥了一半的皮。她抬头看了看屋里。
“她的名字。”侬公石说,“你要是晓得,就写下来。写下来我拿到州里去,看能不能补一个。”
“补要钱。”
“补要钱。”侬公石说,“一百二十文。”
屋里静了一会儿。灶膛里的柴烧塌了,塌下去的地方冒出一点火星,落在地上,灭了。
“一百二十文。”他说。
“你晓得这个数。”
“我晓得。”
侬公石没有问他在哪儿晓得的。他把手撑在门槛上,孙女扶着他起来。起来的时候他晃了一下,阿月的手在他腋下顶住。
“你要住多久。”侬公石问。
“住到草长起来。”
“草三月才长。”
“那就三月。”
侬公石走了。走到榕树下他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坡。
阿月没有跟着走。她站在门槛外头,把手里那根竹枝剥到底,剥到梢上,梢上太细,断了。
“她教你认药。”他说。
“教了三年。”阿月说,“她教我认二十味。我认得十九味,最后一味认不得,她说不用认。”
“哪一味。”
“她说我没有见过。”阿月说,“她讲,认不得的药不要采,采错了,人就没了。她讲这话的时候在洗一只碗。”
“哪一只。”
“缺口那只。”阿月说,“她洗了三遍,第三遍水是清的,她还洗。”
阿月把断了的竹枝插在门边的土里。
“她的鞋还在屋里。”她说,“一双大的,一双小的。小的做了一半。”
“你拿去。”
“她做的。”阿月说,“她说做完了给我。”
她说完就跑了。跑到榕树下,跟她阿公的步子并上。
夜里他上坡。天上有云,云走得慢,走一块,露一块星。坡上没有风。新堆上的土已经干了,干了的土颜色浅,跟底下的不一样。
他蹲下去,把手插进土里。土是凉的,凉到下头一寸就不凉了。
他把手抽出来,拍了拍,站起来,把杠子扛在肩上,往坡下走。
走到半坡他停下来,回头看坡顶。坡顶那一片黑,炭窑的坑在树底下,坑里积了水,水上有一层月亮,很薄。
回屋他把门闩插上。闩是竹的,一头上裂了,裂到中间。插进去只到一半。